卻說那白玉臺前,炎元子腳下鋪開的陣紋雖然稚嫩,覆蓋不過方圓數丈。
但在兩尊大能的法眼觀照之下,其中玄妙卻是一覽無餘。
此陣被這童子喚作水火煉界陣,立意之深,簡直匪夷所思。
若是在與人鬥法爭鋒之時,此陣一開,便可先引動漫天壬水清氣化作無形囚籠,將強敵重重困鎖。
接著,大陣內部陰陽逆轉,至淨至烈的南明離火透體而入,專門焚燒敵人的法力元神與邪祟煞氣。
最後,再借那先天水火祖樹生生不息的生機,將陣中萬物氣機死死鎖住。
如此一來,落入陣中的敵人越是掙扎抗衡,其體內的法力便越是被大陣的運轉無情抽取。
這等困敵,煉魔,鎖靈三法合一的手段,在金仙以下級數的爭鬥中,已算得上一等一的厲害法門。
而此陣不僅能用作征伐,於平日修行,更是大有裨益。
炎元子若是端坐陣中,便可藉著水火相剋相生的流轉,日夜洗去自身法力中極難察覺的後天微塵,滋養受損的經脈道基。
最讓玄曜看重的,是此陣對炎淵一族的逆天神效。
炎淵族人天生親水親火,卻也因這冷熱二力在體內衝突,導致血脈之中多有頑疾,壽元比之尋常妖仙異種要短上不少。
如今有了這水火煉界陣,炎元子日後便可在西域佈下大陣,以自身的水火道韻為樞紐,幫三十萬族人慢慢梳理血脈中的狂暴之氣。
自此之後,族人便不必再受那水火反噬之苦。
白玉臺下,炎衡老祖看著這道稚嫩卻完整的赤藍陣紋,一雙墨玉眼眸中老淚縱橫。
他活了無數地元會,最是清楚這其中的分量。
在這弱肉強食的洪荒世道里,不知多少弱小種族,為了求得一時平安,不得不舉族投靠天地大能,最終卻淪為只知幹苦力的附庸奴隸。
不僅自身的道統斷絕,連先祖傳下來的血脈骨氣,也在這漫長的歲月裡被消磨殆盡。
他先前率全族投奔青黑山,本也是存了這等寄人籬下,苟延殘喘的悲涼心思。
可誰曾想,自家道子在拜入玄曜門下後,竟然能借著玄曜的大道指引,在這悟道茶樹之下,自行悟出了這門最契合他們炎淵一族天性的水火大陣。
這證明,大老爺是真心要給他們炎淵一族留下一脈香火傳承,更是要讓他們在西崑崙的蔭庇之下,開闢出一條更高更遠的通天大路!
「天佑我族,天佑我族啊。」
老者伏在地上,額頭貼著冰涼的石面,低聲哽咽,心中最後一絲對故土的不捨與惶恐,徹底化作了對玄曜的無窮敬意。
玄曜坐在道臺上,看著那赤發藍眸的大弟子,心中也是大為欣慰。
他最初收下這炎元子,多半是存了謀劃先天靈胎根腳,以及收服炎淵一族來強盛自家青黑山道場的務實心思。
直到今日,他才真正真切地感受到,這個秉持水火造化而生的弟子,其悟性與潛力,究竟高到了何等恐怖的境地。
炎元子這一手水火煉界陣,一招一式間,皆能看出玄曜那「福德御煞、陰陽調和」的路子。
但他卻不是死板地照搬,而是以自身先天靈胎的本源為墨,將祖樹的生生不息完美融入其中,另開了一枝更為輕靈的水火生化道途。
此子,日後必成大器。
九天玄女端坐在對面,那一雙澄澈的美目中,驚異之色一閃而逝。
她身為西崑崙大師姐,見過的驚才絕豔之輩不知幾何,但能在一出世便能憑藉幾句論道,自發勾勒出天地陣理的先天道種,卻也是生平僅見。
她深深看了一眼那站在陣中,臉色肅然,有模有樣的小傢伙,轉頭對著玄曜淡笑道:
「師弟,你收的這個好弟子,根骨悟性之高,便是在咱們西崑崙一門之中,也足以排入前三之列。」
言罷,玄女沉吟了片刻。
她此番前來青黑山,本是為了敘舊論道,順道看一看這黑虎師弟如今有了何等氣候。
如今既然當面見到了玄曜門下出了這等驚世佳徒,若只是口頭誇讚幾句,反倒顯得她這位西崑崙大師姐小家子氣,薄了師門的體統氣度。
玄女素手輕揚,大袖在一側拂過。
只見一抹極其璀璨的赤紅霞光,忽地自她掌心之中噴薄而出。
霞光散去,現出了一面尺許長短,通體如天邊晚霞凝成的赤紅小旗。
那旗面不知是用何等神物織就,赤中帶金,流光溢彩。
更神異的是,此旗雖是火屬,卻不見半點凡火的暴烈燥熱,反而散發出一股極其溫潤,祥和的先天火德之氣。
旗杆呈玄黑之色,其上天然生著細密火紋,隱約之間,竟與炎元子腳下那道水火陣紋,生出了幾分共鳴的低鳴。
「此寶名為赤霞流火旗,乃是一件下品先天靈寶。」
玄女看著那面小旗,溫聲言道:
「昔年吾遊歷洪荒南方,在一處千萬丈深的赤霞火脈深處,偶然得了這面仙旗。」
「此旗不以兇猛攻伐見長,但若論起聚火,護身,穩定大陣陣眼,卻有極玄妙的用處。
旗中那一縷先天赤霞溫和清正,最是適合你這弟子這等初出世不久,根基雖高,自身大道卻尚未完全定型的先天道種。
日後他修煉那水火大陣,可將這赤霞流火旗作為火行陣眼。
如此,既能壓住陣中火氣不至失控反噬,也能在鬥法交鋒之時,分出一道先天赤霞,護住他靈臺元神不受外界心魔侵擾。」
玄女說著,將這面赤紅小旗,輕輕推到了炎元子身前。
下品先天靈寶。
須知天地間先天靈寶本就有數,此旗雖是下品卻也珍貴無比,尤其是這旗類靈寶本就難得,妙用非凡,搭配炎元子的葫蘆鎮壓其乃至炎淵族如今的氣運早已是綽綽有餘。
炎元子抱著紅葫蘆,大眼睛裡雖然有些渴望,卻並沒有立刻伸手去接。
小傢伙轉過小腦袋,用一雙澄藍的眼眸,怯生生地看向坐在道臺上的玄曜,顯然是極懂規矩,要等自家師尊點頭,方敢收納。
玄曜見狀,心中對這小傢伙的懂事越發滿意。
他自然看得出玄女贈寶背後的深意。
這赤霞流火旗本身固然珍貴,但更要緊的,是玄女是以西崑崙大師伯的身份當眾賜下的。
只要炎元子接了這面旗,那他在名分上,便真正成了西崑崙一脈的三代嫡傳,受了這尊古老聖地氣運庇護。
往後若是有人覬覦他的先天靈胎跟腳,想要動什麼歪心思,就不得不思量思量,能不能承受得起九天玄女與西王母的通天怒火。
此等名分重禮,玄曜自然沒有推脫的道理。
他長身起立,整理了一番青色衣袍,面向玄女深深作揖:
「師姐天恩,這孩子能得你賞識,是他天大的福分。吾代劣徒,謝過大師姐厚賜!」
言罷,他轉過頭,對下方的炎元子沉聲道:
「炎元子,還不速速上前,向你大師伯三拜受寶。」
炎元子聽得師尊吩咐,小臉上頓時露出了喜色,小跑上前,雙膝跪倒在白玉階前。
他規規矩矩地向著玄女行了三拜九叩之禮,稚聲道:
「弟子炎元子,謝大師伯賜寶!」
禮畢,他方才伸出胖乎乎的小手,小心翼翼地捧住了那面赤紅小旗。
嗡。
赤霞流火旗剛一落入他的掌心,旗面上的先天赤霞便驟然大亮。
一圈溫潤如水的紅霞,化作一條三尺長短的袖珍火龍,歡快地繞著炎元子那胖乎乎的胳膊旋轉了數圈,隨後溫順地鑽入了他的掌心之中,消散不見。
血脈共鳴,靈寶認主。
看到此處,臺下跪伏的炎衡老祖與一眾炎淵修士,心中那最後的一絲漂泊無依與不安,也徹底在一聲聲龍鳴之中,煙消雲散。
玄女看著炎元子收了法寶,神色卻漸漸變得嚴肅起來。
她看向玄曜,語氣中多出了幾分叮囑與警告:
「師弟,寶也賜了,名也定了。但吾有一句話,今日須得當面與你說明白。」
「你這弟子跟腳太高,天生承載著陰陽水火的大氣運,日後在修行路上,也定然伴隨著極其恐怖的滔天劫數。
這等先天靈胎一旦行走洪荒,最是容易引來那些心懷叵測之人的無邊貪念。
你若是一味護得太緊,不讓他見識這洪荒天地的險惡。
將來大劫起時,他空有一身通天修為,卻無半分爭鋒道心,一個不慎,便是形神俱滅的下場。」
玄女鳳目微轉,冷聲道:
「你既做人師,不僅要傳他無上妙法,更要立下規矩,教他如何在這世道中爭渡避劫,明悟因果取捨。」
玄曜聞言,面色一肅,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。
「師姐說的是。劣徒雖好,若是慣壞了,反倒是害了他。」
玄曜低下頭,看著那愛不釋手把玩火旗的炎元子,當場定下了他日後的修行章程:
「炎元子,從今日起,你不可再只顧貪玩。」
「你先隨青崖修行百年,好生學習如何養護靈根,磨礪耐心。」
「百年之後,隨你炎衡老祖去那西域,學習你們炎淵一族的先祖史記,用腳步去丈量山中的每一處地脈水脈。」
「第三個百年,你需獨自在這悟道茶樹下,閉關參悟陣法變幻,不入太極之境,不得下臺。」
「第四個百年,隨你靈霄師姐去往外山巡查,看看那些被打下禁制的水族苦役是如何在世道中爭渡,見識外界的廝殺與因果。」
「四百年內,未得為師法旨,你若敢擅離青黑山半步,便將這赤銅火葫與赤霞流火旗盡數收回,罰去風雷潭底,受那風雷煉心之苦!」
炎元子聽得師尊定下這般嚴苛的規矩,小臉蛋雖然微微一苦,卻極是聰慧地知道,這是師尊為了他的大道在鋪路。
小傢伙深吸一口氣,抱緊了葫蘆與小旗,恭恭敬敬地答道:
「弟子炎元子,謹遵師尊法旨,定不敢違逆半步!」
玄女在一旁看著,見玄曜沒有因為得了一尊先天神聖的佳徒而失了分寸,行事依舊是這般滴水不漏,沉穩有法。
她鳳目之中的冷意,這才漸漸融化開來,化作了一抹讚賞。
「不錯,既有佛心,亦有霹靂手段。」
「師弟,你這青黑山,日後怕是真要成一派氣候了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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