二十分鐘後。
診療室的門關著。
維恩已經完成了一輪治療。
他坐在床邊的椅子上，從袖子裡抽出一塊毛巾，擦了擦手。
「你一個偏遠之地的骯髒神父，你的本事就這一點嗎？我深淵惡魔赫娜，絕不會屈服你。來吧！使出你所有的本事吧！」
赫娜的聲音從床上傳來。
維恩看著她。
赫娜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笑意。
維恩配合地開口。
「深淵的惡魔，你不要過於張狂。女神即將降下懲罰，讓你永遠翻不了身！」
「呵呵……就憑你？」
「憑女神！」
說著維恩認真控制魔力。
「啊！女…女神來了……」
看著兩人的表演。
莉莉絲驚的從牆上直起身。
「娜娜，你沒事吧？」
赫娜的眼睛慢慢聚焦，落在莉莉絲臉上，她的嘴角微微翹起來，眼中裡帶無法訴說的苦楚。
「我沒問題。就是剛剛女神喊我去天國訓了訓話，我現在要緩緩。」
莉莉絲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「訓話？」
「嗯。」赫娜的語氣認真得像在陳述事實，「女神說我之前做得不對，不應該隨便戲弄教會的傳教士。她說要讓我體驗一下真正被神光照耀的感覺。然後她就照了。」
莉莉絲盯著赫娜看了兩息。
「你確定不是魔法把你腦子沖壞了？」
「我很確定。」
赫娜從床上坐起來，把頭髮撥到耳後，動作很自然，她深吸了一口氣，又慢慢吐出來。
「你不是要解決封印的問題嗎？」她看著莉莉絲，「你和維恩先生繼續，我先緩緩。」
說著赫娜又躺了下去。
莉莉絲站在原地，目光從赫娜身上移到維恩身上，又從維恩身上移回赫娜身上。
她張了張嘴，又閉上了。
四百年了。
她認識赫娜四百年了。
她從來不知道赫娜還有這種演技。
女神訓話。
體驗被神光照耀的感覺。
莉莉絲在心裡把這幾句話翻來覆去嚼了好幾遍，最後得出了一個結論：聰明的人都會給自己準備一個優秀的臺階；只有傻子才會大大咧咧的展現，自己得到了什麼。
莉莉絲深吸了一口氣，把這些念頭暫時塞進腦子角落。
她抬起頭，看向維恩。
「該我了。」
診療室裡安靜了一瞬。
維恩把手搭在莉莉絲的手腕上。
水元素流出，和前兩天一樣，溫和、平緩、不急不慢。莉莉絲皮膚上那些發光的紋路開始變淡，鎖鏈一樣的封印在水的浸潤下慢慢鬆動。
一切都像前兩天一樣正常。
正常了大約五分鐘。
然後不對了。
維恩發現自己的手動不了。
水元素的流速忽然變了。
不是維恩在控制，是水元素自己在往莉莉絲方向流。像有人在另一端拉著一根繩子，拼命地拽，拼命地拽，拽得維恩根本來無法鬆手。
魔力從體內湧出。
速度是之前的三倍。
魔力瘋狂從他體內傾瀉。
「神、神父……」
維恩想抽手。
抽不出來。
水元素從他體內湧出，速度越來越快，快到他根本來不及控制。他的手被莉莉絲吸住，甩不開，掙不脫。
「神、神父……」
莉莉絲的聲音變了調。
疼痛刺激著莉莉絲。
維恩額頭上滲出細密的汗珠。
「你能不能……收著點？」
「我控制不住了。」
魔力已經不是流了，是湧。
從維恩的手間湧向莉莉絲，順著那些發光的封印紋路蔓延全身。封印在劇烈震動，像一根被拉到極限的琴絃，隨時會崩斷。
莉莉絲的身體開始發燙。
「不對……不對不對不對……」
莉莉絲的聲音急促起來。
她想去推維恩的手，但手臂抬不起來。想去掙扎，但身體不聽使喚。
封印在發光。
不是之前那種黯淡的微光，是刺目的白光。那些嵌在皮膚裡的紋路像活了，一條一條往外浮，像有什麼東西要從裡面鑽出來。
赫娜從床上坐起來。
她剛閉上眼睛不到五分鐘，還沒來得及好好回味剛才那一輪女神訓話，就被莉莉絲的聲音驚醒了。她的頭髮有些亂，裙子的肩帶滑下來半截，但她的注意力完全不在自己身上。
「怎麼了？」
維恩沒回答。
赫娜的目光從他的手上移到莉莉絲身上，然後她的瞳孔縮成了針尖。
莉莉絲在發光。
不是比喻，是字面意義上的發光。
那些嵌在她皮膚裡的封印紋路像被點燃了一樣，從黯淡變成明亮，從明亮變成刺眼。光從她的皮膚下面透出來，把整個診療室照得像白晝。
「莉莉絲！」
赫娜從床上跳下來，往前衝了兩步，然後在距離兩人三步遠的地方猛地停住了。
「你們怎麼了？」
維恩沒回答。
莉莉絲也沒回答。
此刻，維恩和莉莉絲被一團水藍色的光包圍，光暈在兩人之間來回流動，從維恩的手指流向莉莉絲，從莉莉絲的身體流向維恩。形成了一個完美的迴圈，一進一出。
場面有些奇特。
正常人無法想像，水元素如何在他們兩人之間迴圈往復。莉莉絲的封印不再是鬆動，而是在崩解。
那些鎖鏈一樣的紋路從皮膚表面浮起來，像一根根發光的絲線在半空中斷裂消散。封印的碎片在空氣裡飄散，像螢火蟲一樣飛舞。
到最後的最後。
莉莉絲的身體開始劇烈顫抖。
「啊啊啊啊啊啊……！」
莉莉絲髮出一聲尖叫。
鎖鏈碎裂。
封印破除。
莉莉絲的四肢無力地垂下來。
她的手從維恩的手腕上滑落，整個人往後仰，維恩往前邁了一步，伸手攬住了她的腰。
莉莉絲昏迷了過去。
赫娜站在床邊，低頭看著莉莉絲。
黑色的長髮散在枕頭上，皮膚上的封印紋路已經完全消失，光潔得像從未被什麼東西侵蝕過。
「她這是……」
「封印徹底解除了。」
維恩的聲音帶著一絲疲憊。
四百年了。
莉莉絲被封在貓的身體裡四百年了。
聖希爾德的封印像一把生鏽的鎖，嵌在她體內，拔不出來，也打不開。赫娜試過很多辦法，深淵的魔藥、夢境的力量、惡魔契約的反噬，全都試過，全都沒用。
沒想到，最後竟然是維恩破處的。
連二十分鐘都沒到。
這神父當真恐怖如斯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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