軍營裡的事,賈珍這些年耳濡目染,心中還是有數的。
他知道只要王子騰這個負責整頓的兵部侍郎願意幫忙,給賈蓉弄一些軍功是不難的。
到時候整頓京營、肅清營伍,查空餉、查貪汙、查瀆職,哪項不是拿得出手的軍功?
賈蓉聞言眼前一亮,神色大喜,直接跪倒在地,朗聲道:
「多謝老爺!老爺如此為兒子操心籌謀,兒子真是感佩之至,不知如何報答……」
賈珍端起酒盞,再次啜飲一口,擺了擺手道:
「起來吧!」
隨後,凹陷的眼眶裡帶著幾分幽深,又仿若不經意的問道:
「對了!蓉哥兒,你媳婦呢!這幾日怎麼不見人?」
賈蓉身子一僵,臉上的笑容一時也滯住了。
賈珍臥床這麼長時間,他還以為其已經不再打秦氏的注意,沒想到……
難道這個綠頭巾自己就戴定了嗎?
大漢民間此時已經開始用「綠頭巾」諷刺妻子有外遇的男子。
郎瑛《七修類稿》就記載:「今吳人罵人妻有淫行者曰綠頭巾」。
賈蓉緩緩站起身,神情低沉了幾分,垂下眼,聲音中帶著謹慎道:
「回老爺,秦氏她……她去玄真觀了!」
賈珍聞言臉色瞬間陰沉,秦可卿的行為讓他有了不好的聯想,眉頭緊皺,怒聲道:
「玄真觀?去那裡做什麼?」
莫不是去告自己的狀?
上次他老子突然回家,他至今沒調查清楚其中的原由。
不知道是誰給他老子漏的風,難道是秦氏自己去找他老子的?
她有這個膽子?
賈珍心中有些驚疑不定!
賈蓉被賈珍的喝問嚇得身子一顫,低聲道:
「祖父身子不好,秦氏說要去看望他!」
作為孫媳婦去看望垂危的太公,這也是孝道,沒什麼可指摘的!
堂內一時靜了下來。
「啪!」一聲巨大的破碎聲響起。
只見賈珍將桌案上的犀角杯重重的砸在賈蓉的腳邊上,上好的玉液酒濺了一地。
「看什麼?看什麼?道觀是她一個婦道人家該去的地方嗎?」
賈蓉再次被嚇了一跳,縮著脖子不敢說話。
賈珍厲聲作色的吩咐道:
「你馬上去將她接回來,辦不好仔細你的皮!我身上也沒好利索,讓她回來就來我房中伺候。」
賈珍的眼神中帶著不加掩飾的慾望,語氣中也滿是不耐。
賈敬將死,這次誰也別想攔住他!
賈蓉的臉色微微發白,嘴唇動了動,想說些什麼,卻沒有說出口。
有賈珍許諾的前程在先,又有這一番敲打在後。
他根本沒辦法拒絕!
他何嘗不清楚賈珍的心思,但是他不敢開口阻攔或是懇求。
他知道若是此事不能如了賈珍的願,不僅之前許諾的前程泡湯,就是自己也少不得一頓毒打!
甚至,從今以後,他都別想在寧國府過上安穩日子!
賈珍就是寧國府說一不二的天,寧國府的一切都是他的。
他想要什麼都沒人敢不給!哪怕是……兒媳婦。
賈蓉低下頭,支吾道:
「兒子……兒子這就去……接她。」
賈珍看了賈蓉一眼,忽然冷笑道:
「你不情願?」
賈蓉神色一凜,忙道:
「沒有!兒子……只要老爺高興,讓兒子做什麼都行。只盼著老爺別忘了剛才說的……」
賈蓉知道秦可卿一事已經無可阻攔,只能想著先把賈珍許諾的官職好處坐實。
他寬慰自己,只要有了權勢,還怕以後沒有美人嗎?
至於秦氏,他也沒辦法保全,只能自求多福了!
因為賈珍的緣故,他和秦氏的感情也並不深。
賈珍眯了眯渾濁的老眼,聞言臉上泛起幾分笑意,道:
「放心!老子就你一個兒子,以後這寧國府家業、爵位都是你的,更何況一個小小的六品官。」
「你把事辦好,老爺少不了你的好處!」
賈珍也沒打算瞞住賈蓉自己的心思,他知道他圖謀秦氏這事如今在寧國府已經不是秘密。
他也不怕別人知道說閒話,大戶人家裡誰家沒點骯髒事?
人家還說髒唐臭漢呢!那唐朝皇帝不也扒灰自己兒媳婦,自己這點事算什麼?
賈蓉聽了賈珍的一番話,心中也下定了捨棄秦氏的決心,應聲道:
「是!」
就在賈蓉準備出門時,門簾又被掀開了。
只見尤氏走了進來,她穿著一身藕荷色的襖兒,外罩青緞比甲,臉上帶著幾分小心。
進門後先看了賈珍一眼,又看了垂著頭的賈蓉,低聲道:
「老爺,方才西邊傳來訊息,說是……說是大房那人又在西北立了功。」
「皇后娘娘讓人給西府的老太太、幾個姑娘送了頭面、首飾和錦緞呢!」
尤氏的話中帶著幾分謹慎,一個帶自己主觀想法的字都沒有多說。
她知道賈珍心中對賈璟還有著怨恨,甚至都不敢說出賈璟的名字,只以大房那人代替。
果然,她的話剛說完,賈珍的臉色唰的陰沉下來。
尤氏見他臉色不對,勸慰道:
「老爺息怒,你這身子骨剛好一點,氣大傷身!」
「我生氣了嗎?」賈珍臉色鐵青,瞪大老眼的恨聲說道。
「水滿則溢,月滿則虧!我就不信他能一直勝下去。」
「別得意太早,且走著瞧,總有一天,我要讓這庶子好看。」
賈珍拿起酒壺,狠狠的飲了一大口,目光盯著窗外的那株光禿禿的老梅樹,眼神中閃過一絲陰鷙。
尤氏和賈蓉都低著頭,不敢多言,眼神中卻不約而同的閃過不屑之色。
當初乖乖的在宗祠跪了那麼多天,可憐巴巴的到處求人!
現在卻在這背後放狠話,也就這點出息了!
窗外,又起風了!
那株老梅的枯枝在風中搖曳,發出不堪壓力的「嘎吱嘎吱」的聲響,像是預兆著寧國府的結局。
…………
農曆二月二十二日,塞外草原的春天來的格外遲。
北元王庭坐落的狼山腳下,殘雪早已經化盡,天地間還是一片蒼茫的枯黃。
草原少雨,這幾天都是陰冷的晴天。
料峭的春寒攜裹著北風,從草原深處刮來,吹的枯草伏地,衣裳透骨。
入夜後,雲層遮住了星月,天地間混沌一片,正是夜黑風高的好時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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