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著就是門簾被粗魯掀開的聲音,一股濃烈的酒氣隨風飄進來,燻得薛姨媽和薛寶釵都皺了皺眉。
「媽,妹妹,你們還沒睡呢?」
薛蟠腳步有些虛浮的走進來,醉眼矇矓的看了看屋內的薛姨媽和薛寶釵,甕聲甕氣的問道。
他穿著一身大紅色的袍子,領口敞著,圓圓的臉龐通紅,眼睛迷迷瞪瞪的。
身上帶著一股濃烈的酒味,進門就往桌邊的椅子上一歪,有些坐立不穩。
薛姨媽見到寶貝兒子回來,趕忙從榻上下來,給他倒茶醒醒酒。
口中帶著憐愛的埋怨道:
「你這個孽障!整日裡就像脫了籠頭的野馬,也不歸家。」
「這又是從哪回來?怎么喝成這個樣子?」
薛蟠接過薛姨媽遞來的茶水狠狠地灌了一口,笑著大聲道:
「東府的珍大哥和蓉哥兒他們請我去樊樓喝酒,珍大哥最近可發了大財。」
「他被舅舅安排在京營裡協助整軍,手中掌著不小的權力。」
「威風八面不說,還撈的盆滿缽滿,那些京營裡的兵將不想被裁汰、整治,都得奉承巴結著他。」
「那樊樓是何等的銷金窟,平日裡去一回我都得心疼的不行。」
「他這一個月卻幾乎住在裡面,今天更是一口氣點了八個清倌人……」
「啪!」
薛蟠還沒有說完,就被薛姨媽一巴掌拍在後背上打斷了。
「你這個混帳東西!喝了幾兩貓尿就不知道自己姓什麼,滿嘴胡咧咧什麼呢!」
「你在外面消遣胡來也就算了,這些汙言穢語也好意思拿回家當著你妹妹面來說?」
寶釵臉色羞紅,更是直接轉身欲要回自己房間。
薛蟠趕緊拍了拍自己的大腦袋,對著寶釵告罪道:
「妹妹,你別生氣!瞧我這張破嘴!」
說完,眼睛眯成一條縫,含糊的解釋道:
「也是珍大哥今天給我灌多了,他也不知道發什麼瘋,本來聽著小曲還樂呵呵的。」
「結果聽到了冠軍侯封一等公的訊息,反倒臉色陰沉不開心了,玩命的找我拼酒!」
「嘴裡還罵什麼冠軍侯不是東西、搶他的可兒什麼的……」
薛蟠此話一出,薛寶釵眉頭微皺,本欲離去的腳步頓住了!
薛姨媽想了想,嘆了口氣道:
「看來東府的珍哥兒是把璟哥兒給恨住了!」
「上次他詛咒璟哥兒出事,被璟哥兒命人收拾了一頓,在祠堂跪了好幾天。」
「他怎麼說也是東府之主、朝廷武勳,怎麼能輕易嚥下這口氣。」
「難怪這些天很少看到他來西府給老太太問安,這是心中還對璟哥兒有著怨氣呢!」
上次賈珍被收拾,尤氏大晚上的來西府向賈母求情,薛姨媽也在當場,知道這事。
只是,
她沒想到過了這麼久,賈珍還對賈璟心懷怨恨,這未免有些太記仇了吧!
兄弟兩個,一點小間隙,何至如此!
至於,薛蟠嘴中的「可兒」,這是秦可卿的閨名,薛姨媽也不知道,所以並沒有在意。
只以為薛蟠喝多了,胡言亂語。
薛寶釵蹙了蹙眉,眼中閃過一絲清冷,緩緩道:
「東府老太爺才過世不久,賈珍就如此放蕩形骸,不知收斂。」
「更是守孝期間出入青樓,不僅道德失範,更是有違朝廷禮法制度。」
「若是被御史言官參上一本,下場恐怕難逃丟官罷職,甚至連東府的爵位都不一定能保得住!」
「哥,這樣不知忠孝節義之人,你以後還是少和他來往才是!」
寶釵言語中難得帶了幾分惱怒之意,對賈珍的稱呼也是沒了敬意,而是直呼其名。
她也沒有亂說賈珍有罪,這些日子她除了深讀《顏氏家訓》,也沒少看朝廷邸報和時政書籍。
她清楚《大漢律》明確記載:
官員守孝期間,禁止娛樂。不得飲酒、作樂、婚嫁、聽戲,更遑論出入青樓妓館等「風月場所」。
若被御史言官彈劾「丁憂違制」,一經查實,立即削職。
即便未被舉報,若行跡敗露,吏部和宗人府考核時也會記入「不孝」劣跡,終身不得復職。
這不僅是道德失範,更可直接轉化為刑事處罰。
雖說賈珍不是士子文官,而是武勳將軍,在這些禮法制度上有著更大的寬容度。
比如其能照常在京營任職,而不用像文官一樣丁憂守孝。
但是,去青樓這類行為過於敏感。
即便其是武勳,一旦曝光,極易成為政敵攻擊的把柄,引發「道德、朝堂」雙重危機。
薛蟠晃著大腦袋,聽到自家妹妹的勸誡之語,嘿嘿一笑。
他沒有想太多,只以為是賈珍敵視賈璟,惹得自家妹妹不喜。
薛蟠雙手撐著膝蓋,努力睜大眼睛,粗豪笑道:
「知道知道!我本也沒打算再和他一起喝酒,既然敢對我……妹夫不懷好意。」
「我也就是當時沒想明白,否則非得大耳刮子抽他狗孃養的……」
薛蟠何嘗不明白自家妹妹對賈璟的心意。
要知道薛寶釵這些日子看的各類書和朝廷邸報,都是他千方百計從各處搜尋回家的。
對於妹妹和賈璟之事,他的態度就是舉雙手雙腳贊同。
璟哥兒已經封一等公了!
這是何等的顯赫權勢,他今天聽到這個訊息都驚呆了!
若是自己有個一等公的妹夫,以後在神京城還不橫著走?
那些往日裡看不起自己的王公貴族家子弟誰還不得擦亮眼睛,高看自己三分!
薛蟠臆想著自己成為賈璟大舅子之後的威風場面,嘴角根本壓不住。
「啪!」
薛姨媽再次「重重」的在薛蟠後背上拍了一巴掌,故作惱怒的罵道:
「你個孽障!說不了兩句就開始胡言亂語!」
「什么妹夫不妹夫的?這事關乎你妹妹的名節,豈容得你胡說八道!」
薛蟠對於薛姨媽的責罵已經免疫,笑道:
「這不是咱們自家人關起門來說話嘛!在外面我可是從沒有胡說過!」
「我就是再不是個東西,也知道媽和妹妹才是我最親近的人,在外面我一向都是維護著你們的!」
說到這,薛蟠頗有幾分自責的感嘆道:
「也怪我這個當哥哥的不好,沒能為撐起家裡的生意,又在金陵打死了人。」
「害得媽和妹妹只能跟著我來神京奔波受罪,寄人籬下!」
薛蟠說著眼淚都快下來了,頓時讓薛姨媽心疼的不行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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