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賈璟看人、待人的一貫觀點就是小事上可以偶有錯漏,大事上決不能糊塗。
對賈府內眾人或者說是自己人,他其實更多看重的是大節不虧。
小事上偶有疏忽,他都是以批評教育為主。
就像賈母等人,糊塗事不少,他也沒少敲打。
但至今為何她們毫髮無損?
說到底就是因為她們沒有大錯!
若是賈母像賈赦、賈珍一樣,胡亂站隊、違法亂紀、肆意妄為,
那此時她估計和臨川侯等人一樣,墳頭草怕是都幾米高了!
一旁的寶釵聽著賈璟口中的「善解人意、宜室宜家、知書達禮」等詞語,加上之前的「賢良淑德、持身守正」等評價,
不由得臉頰微燙,嫣紅如霞,垂下螓首,輕輕的「嗯」了一聲。
她有些明白賈璟的意思,或許是想讓她大膽的做自己,不用太過於客套和謹小慎微!
其實她何嘗不想像湘雲,甚至小角兒那樣,在賈璟面前能夠自在灑脫,毫無拘束!
但越喜歡越畏縮,越在意越想的多!
剛剛賈璟只是一時沉默不語,她就手心出汗,心跳如鼓,惶懼無助,她又哪裡能完全放得開!
且三哥哥向來又威嚴肅重,自己真的有些不敢……
轉過迴廊,前面是一片小小的荷花池,池水在月光下泛著銀白色的光,幾片荷葉貼著水面,紋絲不動。
池邊種著一株老桂樹,葉子密密匝匝的,把月光篩成一地碎銀。
賈璟見寶釵沉默不語,笑了笑,將話題轉回剛才的冷香丸上,道:
「過些日子,我請了南邊的幾個名醫上京和太醫院幾名神醫為大老爺會診。」
「薛妹妹到時可以一同過來,將冷香丸和藥引帶上,讓他們給瞧瞧。」
「看能不能請他們為薛妹妹也診治一番,給出個除病根的法子。」
「不濟也可以看看能不能另開一方,冷香丸雖精妙,但到底藥料難尋了一些。」
冷香丸的藥料已經不是簡單的難尋可以概括的了!
若不是薛家的財力和廣泛的商路,普通人家十年也未必能配成此藥。
十二兩花蕊和十二錢的節氣水都要求「可巧」。
花蕊要恰好在那一年採集,節氣水更是要恰恰在那一天有雨、有露、有霜、有雪。
倘若哪年某個節氣沒有對應的水,那收集的其他東西也就作廢!
賈璟雖然感嘆於此方的精妙,但多少覺得過於追求機巧,有些唯心主義了。
他也曾看過醫書,知道花之類的做藥大多起到輔佐之用,應當不是治病的主要效能!
寶釵聽到賈璟所言,內心湧起幾分欣喜。
倒不是因為先天之病有了治癒的希望,而是賈璟能為她考慮到這些,說明也是十分在意她的。
當初三哥哥能為林妹妹請來太醫院判瞧病,如今更是能為自己請來多名神醫會診。
終究自己也不比林妹妹差,她有的待遇自己也都有,甚至更勝一籌!
想到這,薛寶釵越發覺得自己剛才確實有些不該「酸言酸語」,三哥哥從沒有虧待過自己,自己又豈能出言酸刻!
寶釵揚起豐潤明麗的臉蛋,乖巧的輕聲道:
「嗯!我都聽三哥哥的!」
旋即妍麗柔美的臉蛋上,兩朵嫣紅浮起,一如煙霞絢麗,眼波盈盈。
賈璟看了眼肌膚晶瑩如雪的寶釵,忽然狀極無意的問道:
「薛妹妹,我送你的《顏氏家訓》可讀完了?」
寶釵聞言,頓時心尖一顫,眼神一時有些慌亂。
三哥哥這時候突然提及《顏氏家訓》,其中用意不言自明!
她果然沒有猜錯,三哥哥送這本書給她絕不是無心之舉!
輕輕絞著手中的帕子,寶釵抬眸看向賈璟,輕聲答道:
「已經反覆讀過數遍!」
賈璟看著含羞帶怯的寶釵,默然片刻,輕笑道:
「不知讀後,對於治家之道可有何感悟?」
寶釵立即就明白過來,這怕是三哥哥對於自己的考教,或許是想考察一番自己持家掌家的理念!
而這番考教背後的深意,讓她一時間有些心跳加快!
寶釵粉唇翕動,白膩如雪的臉蛋上現出認真之色,在心裡反覆推敲了數遍之後,斟酌著柔聲道:
「感悟雖有,但只是妹妹的個人淺見,怕是難入三哥哥之耳!」
「三人行必有我師!且說來聽聽!」賈璟道。
「那我就班門弄斧了,若有說的不對的地方,請三哥哥批評指正!」
寶釵說完垂下眼簾,一陣夜風從廊外吹進來,將她鬢角的長髮輕輕拂起。
再抬眼時,她的目光沉靜如水,聲音不高,卻字字分明。
「第一,治家之道貴在以身作則,上行下效。」
「《顏氏》有云:『夫風化者,自上而行於下者也,自先而施於後者也。是以父不慈則子不孝,兄不友則弟不恭,夫不義則婦不順矣。」
「』持家與治國同出一理,長輩立身不正,子弟必有樣學樣。」
「規矩立得再多,先從自身做起,方是根本。」
賈璟聽著,手指在腰間的玉帶上輕輕叩了一下,點了點頭道:
「這點提綱挈領,說的很好,以身作則是前提,自身做不好,自然沒有管教他人的資格!」
「主子做不好更不能苛求底下的人遵紀守法,以法治家首先治的應當是自己。還有呢?」
面對賈璟的點頭讚許,寶釵面頰微紅,接著道:
「第二,治家之道在於宜寬嚴相濟,不可偏廢。」
「《顏氏》明言:『治家之寬猛,亦猶國焉。』又說:『笞怒廢於家,則豎子之過立見。』」
「一味寬厚,下人便沒了敬畏,過錯立時顯現;一味嚴苛,又失之仁恕,家中人人自危。」
「因此當寬則寬,當嚴則嚴,在分寸之間拿捏妥當,方能上下相安。」
賈璟面色沉靜,道:
「寬嚴相濟,大事不能糊塗,小事不可苛責,既要嚴又要和,既要狠又要仁。」
「榮國府以前這一點就做的很不好,太過寬縱奴才和子弟了!」
賈璟嘴上說的是賈府,心裡想的卻是朝廷。
如今朝廷上,對於官員其實也是到了放縱難治的地步!
太祖時,滿朝文武上朝之前甚至要寫遺書,如今卻是動不動就敢逼宮請願。
這樣的風氣不下狠手是絕對不行的!
矯枉必須過正,不過正不足以矯枉!
賈璟沉默了片刻,池水映著月光,在他的臉上投下一層淡淡的銀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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