巳時末,日頭已高。
東府大廳門楣上的橫窗洩下一道光,正好落在公案前的金磚上,亮的晃眼。
兩旁的太師椅被樑柱的陰影籠罩著,幽暗而沉肅。
博山爐裡的沉水香燒了大半,青煙從爐蓋的鏤空處嫋嫋升起,凝在半空,像是一層薄紗。
史鼎坐在大廳內左側第一把太師椅上,腰桿挺的筆直。
他穿一件石青色雲紋袍,外罩玄色紗褂,腰繫白玉帶,頭戴著侯爵的七梁冠。
四十多歲的年紀,兩鬢星星斑白,額頭橫著幾道深深的抬頭紋,顴骨高聳,下頜消瘦,
一雙眼睛倒是亮的,隻眼角垂下來,帶著幾分不得志的沉鬱和不甘。
忽而聽到門口傳來腳步聲,靴底踩在金磚上,沉穩有力、不急不緩的步調。
史鼎立刻放下手中的茶盞,快速站起身,整了整衣冠,面朝門口,微微躬身。
賈璟從側門走進來,此時他換了一身玄色蟒袍,腰繫玉帶,跨過門檻時微微低了低頭,
日光灑在他的身上,把他輪廓照的如刀削斧鑿般分明。
史鼎彎腰拱手,恭敬行禮道:
「景國公!」
雖說史鼎按親戚輩分來論算是賈璟的叔父,但是此時是在大廳相見的正式會客,
談的也不是私事,史鼎自然要以朝廷之禮相稱呼。
如今兩人所在的大廳是東府的外宅正殿,位於府內中軸線第一進院落,是府中舉行重大典禮、接待高規格賓客的核心場所。
大廳的規模、裝飾、規制是府邸中最高等級的,彰顯著國公府門的威儀。
國公宅邸大廳開間按朝廷禮制不得超過五間,東府應在此規制之內。
至於賈璟剛剛和玄武議事的景明堂正堂則位於中軸線第三進院落,是內宅的正殿。
景明堂是內宅中規模最大、規制最高的建築,為府內主人日常起居辦公和處理內部事務的核心場所,也是府邸私密性的底線。
大漢禮制中,正堂是主人生活和家族內部禮儀的核心,非至親或極重要的客人不會引入正堂。
所以,賈璟一般在景明堂處理公務和府內事務,而在大廳會見同僚、賓客。
當然,若有極親近關係的賓客或是私密事宜要談,也會引進景明堂相見。
賈璟點了點頭,沉聲道:
「史侯,久等了!」
賈璟剛剛才看過錦衣衛對於在京開國武勳一脈的調查情報,自然清楚史鼎今日前來拜訪的目的。
甚至幾日之前北靜王和史鼎等人相約輪流前來拜訪之事,他都心中有數。
可以說,神京城內除皇宮以外,他不清楚的事已經很少了!
而對於史鼎其人,錦衣衛給出的情報顯示,此人算得上是開國武勳裡少有的「清流有為」人物。
首先,此人是開國武勳裡唯一一個不靠襲爵而靠軍功封侯的能人,其難度對比年羹堯可知。
其次史鼎還是一眾開國武勳裡汙點惡跡最少的「謹慎之人」!
其不僅自己立身持正,沒有什麼貪贓枉法的行為。
還治家甚嚴,對家中子弟妻兒嚴格約束,沒什麼仗勢欺人、為非作歹的劣跡。
總體來說,史鼎算得上是開國武勳裡的一個異類。
不過,也正因為他性格方正,所以在大同鎮任職時因嚴格治軍被人彈劾,以至在五軍都督府裡坐了多年的冷板凳。
從錦衣衛的情報看,賈璟對於史鼎的印象是比較不錯的。
加之如今他能第一個到府拜訪,同為四大家族,立場上站的很正。
所以,若是個可用之人,賈璟是打算將其調入十二團營效力的!
而既然考慮要用,那此時的姿態就不能低了,否則以後不好管,因此賈璟將其稱為史侯這個不遠不近的稱謂。
「不久!不久!是我貿然來訪,失禮了!」
史鼎客氣了一句,做了多年冷板凳,顯然將他的性子磨礪的圓滑了幾分。
說話間,賈璟走到公案後的主位上坐下,史鼎則坐回了東側太師椅。
「這一晃四個多月過去,景國公西北一仗打的真是讓我、也讓天下人開了眼。」
「敗脫脫不花、覆滅北元、封狼居胥、飲馬瀚海、九戰九捷、兩箭定天山,何等的威武!」
「這一番豐功偉績就是比之開國之時的榮寧二公都不遑多讓,將來在史書上也必將留下濃墨重彩的一筆!真是了不得啊!」
「這幾個月,聽著一封封捷報傳回神京城,我的心裡是既為景國公高興又是無比後悔!」
史鼎臉上帶著真誠的笑容,言語中帶著三分恭維七分感嘆。
賈璟端起桌上的茶盞,抿了一口,面色沉靜的道:
「哦,不知史侯後悔什麼?」
史鼎長嘆了一口氣,感慨道:
「唉!我是後悔自己有眼無珠,當初沒能如牛繼宗、馮唐、韓武幾人一般追隨國公你去往西北作戰。」
「如今眼睜睜的看著他們幾個建功立業、拜將封侯、風光無限,豈能不悔恨交加!」
「唉!這種一輩子都不一定能遇到一次的大戰,卻沒能參與進去,真真是可惜之極……」
史鼎連連嘆惋,賈璟卻是面色淡淡,毫無波瀾,不發一言。
史鼎見此情形,整容斂色,神色更鄭重了幾分,繼續開口道:
「不瞞國公你說!我也是這幾年在朝廷任閒職久了,有些心灰意冷,喪失了當初追隨先榮國的心氣。」
「原本我以為滿朝武勳已經爛透了,加之大漢內憂外患、邊軍也是戰力遠不如初,面對偽清、渾邪、北元三國的聯軍難有勝算。」
「即使是國公你這般人傑領軍,但被糧草後援所限和朝中文臣掣肘,怕也是頂多維持不勝不敗。」
「更別說草原騎兵來去如風,弓馬嫻熟,這般局面之下,西北之戰想有大勝幾乎不可能!所以我也就沒主動請纓出戰……」
「只是實在萬萬沒想到,國公不僅武略出眾,自身武力也是這般驚人。」
「竟然於不可能處力挽危局,最終打出了這如奇蹟般的大捷……」
史鼎自我剖析了一番,神色中的驚歎不似作偽,話語真誠中帶著自省,同時也暗捧了賈璟幾句。
賈璟默然片刻,輕輕點了點頭道:
「史侯這般想也是人之常情!以當時的情況,恐怕不僅史侯這般認為,就是滿朝公卿閣臣怕也是無不這般想……」
滿朝公卿何止這般想,就是要投降議和的也不在少數!
甚至當時的景盛帝恐怕心中也沒想過西北之戰能取得這般戰績,而是做好了勒緊褲腰帶打耗日持久大戰的準備!
畢竟景盛帝當時都要求宮中都開始裁剪用度、人員,要舉全國之力供應西北之戰了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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