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證據確鑿的,不管他是誰,先拿人、封家產,再按律治罪,殺一儆百,絕不留情。」
「其實當年我在大同鎮任主將,就是這般做的,我查過軍中幾個中郎將吃空額還走私的事。」
「他們仗著是八大晉商的族人,朝中有後臺,託人來說情。」
「我連門都沒讓他進,直接把人綁了送交有司。後來我被調任閒職,想想也有此事得罪了人的原因。」
「光殺一儆百也不夠,還要另一手抓制度,從源頭堵漏。」
「每月發餉,主將要親自點兵,按人頭髮,不許代領。」
「同時設立舉報和監督制度,士兵可以密報,一經查實,賞銀一半。」
「吃空額能成風,主要還是朝廷這些年內憂外患,對將校放縱了,以致沒人管、沒人查。」
「只要朝廷能下決心整頓,用鐵面無私且有威望之人整軍,風氣自然慢慢就正了。」
史鼎顯然是真的用心考慮過這個問題,一番回答面面俱到,頗有見解。
賈璟暗暗點了點頭,他對於史鼎的此番回答還是滿意的。
不僅講到了軍務弊端,衛所制腐朽,還從鐵腕和制度兩方面給出了處理方案。
不是一般誇誇其談的紙上談兵,還是有想法、能幹實事的!
且賈璟一直在觀察著史鼎的面色和眼神,發現他並沒有眼神飄忽、閃爍其詞,反而聲音洪亮,頗有不忿。
可見這一番也是發自肺腑,不是虛言糊弄!
賈璟默然片刻,端起茶盞抿了一口,沒有表態,面無表情的繼續問道:
「十二團營中如今尚有不少世襲勳貴子弟,關係盤根錯節。」
「其等若是找你走後門,要求徇私,尤其是開國一脈武勳,你會怎麼辦?」
史鼎額頭見汗,這個問題就不太好回答了。
賈璟特意強調提出開國武勳,顯然是意有所指。
相比於上一個貪腐成風的問題,這個關係戶、走後門的徇私問題才是大漢武勳之間的常態和頑疾!
畢竟人生在世,誰沒幾個親戚朋友,誰沒幾個同族故舊?誰又沒有妻兒老小?
可以說,只要還是人治,還是人情世道,這件事就是不可能完全斷絕!
甚至如今自己來找賈璟謀官,某種意義上未必不屬於關係戶在走後門!
難道要讓自己這個關係戶去嚴查別的關係戶?
那未免就有幾分荒誕之意了!
史鼎仔細的想了想,方才遲疑著說道:
「開國一脈武勳在神京城養尊處優久了,大多都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和志氣,堪用者極少。」
「所以我想,不管是關係戶也好,還是走後門也罷,若是讓我來處理,那就只有一個標準。」
「就是有沒有真本事,能不能打勝仗。能打勝仗的,留下;不能打的,不管是誰的親戚,走的誰的門路,一律汰換。」
「若是有人仗著後臺硬、不聽號令、不守軍紀,那也別怪我不講情面。」
「所以,是不是關係戶倒是不重要,只要能吃苦、能有真本事,在戰場上歷練幾年,就是一塊廢鐵也能打造成精鋼!」
「做主將的,關鍵還是能守住底線,嚴明軍紀,知人善任。若是真有本事的自己人,倒也不用故意疏遠不用他!」
史鼎說到最後,聲音低了些,顯然他自認為自己就是這真有本事的自己人!
賈璟默然片刻,問道:
「也就是說對於自己人,可以講私情給機會,但卻不能枉法沒原則?那誰又是自己人?」
史鼎這番回答倒是比較實誠,沒有一刀切的說絕對不徇私、不理人情關係!
實際上在大漢這樣的封建社會,真要做到完全無私是不可能的,這不是人的問題,而是皇權社會的問題。
皇帝尚且要講人情關係,何況底下的臣子!
甚至哪怕後世現代社會,能做到完全無私又有幾人?
這種事,只能隨著文明的不斷進步,隨著科技的不斷進步,相對的去避免罷了!
史鼎一愣,立刻答道:
「公爺總結的到位!至於誰是自己人?自然是願意追隨公爺、願意為我大漢殺敵建功的英勇之輩!」
史鼎這裡沒提開國一脈武勳,顯然是意識到了什麼。
賈璟凝了凝眉,忽然又問:
「聽說你任閒職這些年,南安郡王想過要調你去東南帶兵,你沒答應?」
史鼎的臉色微微一滯,挺了挺腰桿,冷聲道:
「霍昭明這狗……,他可沒安好心!開國一脈武勳的風氣就是被他給帶壞了!」
「當初若不是先榮國等上一輩開國一脈武勳被太上皇一戰葬送遼東,哪裡有他當大將軍的份!」
「我在大同任主將被彈劾時,請他看在同為開國一脈的份上,幫我上摺子聲援兩句。」
「他不僅自己不幫忙,還暗中授意齊國公府、治國公府等老親、故舊旁觀坐視,導致我孤立無援被下了兵權。」
「後來還假惺惺的要調我去東南任主將,他其實不是真心想幫我。」
「而是想要透過拉攏我收服四大家族,從而整合開國一脈武勳,成為新的開國一脈之首,將原本屬於賈家的位置取而代之!」
「其實……若他是個真有本事的,我也未嘗不願意服他!」
「可他打仗本事平平,甚至還不如我,只是善於投機鑽營。」
「他在東南、西南打的幾場勝仗大多都是靠著暗地裡送銀子或是殺良冒功達成的。」
「西南那邊曾有土司部族因部落鬥爭失勢,帶著整個部族遷徙,前來歸降我大漢,希望能過上安寧的生活。」
「霍昭明竟命令朝廷軍隊向這些手無寸鐵的降民衝殺,斬首四千七百餘級,並掠走了他們的財貨。」
「事後,其不但沒有嚴明軍紀,反而進行虛假掩飾,將其報上朝廷稱為「大捷」。」
「導致雲貴地區這些年叛亂此起彼伏,至今都還未完全平息。」
「他自己也暗地裡喝兵血吃空餉、侵佔屯田、走私、甚至還多次縱兵劫掠、凌辱百姓婦女。」
「我開國一脈武勳有好幾家都跟著他走歪了路,這樣人的招攬,我又豈能答應!」
「要說我開國一脈延續到如今近百年,也確實出了不少奸邪不肖之輩,實在有辱先輩的聲名,或許也該懲處一番……」
史鼎最後一句話裡帶著些許試探的意味。
賈璟垂下眼簾,一時沒有說話。
堂中安靜的只能聽見博山爐裡沉水香燃燒時細微的噼啪聲。
日光照在金磚上,那條顯眼的光帶已經挪到了賈璟的腳邊,把他的靴面照的發白。
史鼎站在堂內,腰桿還筆直著,可他的手卻放在大腿兩側,捏的指節泛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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