其實按當下的時俗，賈府的選擇也並不多。
要麼將兩人遣返給孃家，不再負擔兩人的生活，任兩人由孃家安排改嫁或如何，即所謂「歸宗」。
要麼在寧國府劃出一個偏院，按時供給銀米，讓兩人安度餘生，以全宗族體面，即「留居守節」。
一般像賈府這樣的權貴豪族，都是選擇後者居多，比如李紈。
尤其尤氏作為曾經的族長夫人、寧國府當家太太，若是歸宗改嫁，對賈家這樣大家族的聲譽是有不小干礙的！
其實，若不是尤氏的誥命被朝廷褫奪，她根本就沒有歸宗改嫁的可能性。
因為大漢制度對命婦改嫁處罰極嚴厲：
「凡命婦夫亡再嫁者，杖一百，追奪並離異。」
也就是說命婦即使丈夫死了也不能改嫁，否則將被判罪和追奪誥命。
而在丈夫沒死的情況下，改嫁更是逆人倫的大罪，根本想都不要想！
如今，尤氏和秦可卿雖沒有了命婦的身份，但兩人想和離之後改嫁其實也不容易。
一來夫家不會允許，在丈夫不在的情況下，夫家對她們是有優先處置權的。
二來對她們自身的聲名影響也很大！
在大漢當下，禮法上對權貴階層的內眷婦人其實是鼓勵守節的。
大漢律法明文保護自願守節的孀婦，嚴禁夫家或孃家「搶奪強嫁」，違者將被治罪。
也就是說尤氏和秦可卿若是決定在賈府守節，任何人不得強迫她們改嫁。
而禮法上對平民寡婦則是持相對寬容和靈活的態度，只要不涉及「背夫在逃」等情節，一般不予干涉。
堂上，面對著賈母的問詢，賈璟默然了片刻，沒有回答，而是面無表情的反問道：
「依老太太看，尤氏和秦氏該如何安置為好？」
賈母看了看賈璟的神情，心頭微動，斟酌著說道：
「咱們這樣的大家族，斷然沒有讓犯了事的族長媳婦兒歸家改嫁的道理。」
「我看……不如就在寧國府那邊劃一偏院讓她們住下守節，由族裡按月供給她們一定的銀米，讓她們生活無憂。」
「這樣既能維持她們自己的體面，也是你這個……新族長的仁厚！」
毫無意外，賈母直接排除了讓尤氏和秦可卿歸宗改嫁的選項。
即使她知道對於尤氏和秦可卿這樣膝下無子的「寡婦」來說，守節會很難熬！
若是在賈家守節，意味著兩人後半輩子都將面臨著「甘淡泊，絕笑語，手不停績，足不履堂」深居簡出的慘澹生活。
但這些相對於賈家的體面和清譽來說，都是可以適當犧牲的！
至於為何選擇寧國府劃一偏院？
一來是因為守節本就該留在「夫家」，寧國府就是尤氏和秦可卿原本的生活之地。
若是脫離了寧國府，兩人的守節也就沒了根基。
二來寧國府作為賈家族長和宗祠所在地，雖說如今歸了賈璟，
但若是尤氏和秦可卿守節，在禮法和宗族道義上，賈璟都有義務安置兩人！
當然，其實也有讓賈璟這個新族長監控兩人的用意。
畢竟寡婦門前是非多，若是守節守出了「桃色新聞」，那賈家也就成了笑話。
賈璟聞言，再次默然了片刻，深吸了口氣，沉聲道：
「老太太剛才還說積善之家必有餘慶，怎麼轉過頭來對自家一向無錯的後輩媳婦就不行仁善之舉呢！」
「尤氏和秦氏都年紀輕輕，還膝下無子，讓她們守一輩子活寡，那不是造孽嗎？」
賈母聞言一愣，一時滯住，方才後知後覺醒悟自己又被自家三孫子給責了！
卻見這時，賈璟繼續朗聲道：
「我的意思是，咱們賈家不必為了一個『節婦』的清名，強留她們守節。」
「尤氏和秦氏這些年在東府也不容易，賈珍在時兩人就沒享什麼褔。」
「如今珍蓉二人犯了事，也已經被除籍，我們何必還讓她們跟著遭罪！」
「國法都沒有株連她們，我們卻要用禮法困住她們一輩子，這不是什麼體面的事！」
「更何況，『守節』二字說起來好聽，背後卻不知藏了多少婦人的血淚。」
「此事違逆人慾、強人所難、不近人情，是把活人往死裡逼的惡事！」
說到這，賈璟頓了頓，接著道：
「賈家的體面和清譽自然不能丟！」
「但體面和清譽是靠後輩子孫掙來的，不是以家族『守節』婦人多而得來的！」
「咱們家讓尤氏、秦氏守節，外人或許嘴上誇我們一句禮法森嚴，但心裡不定怎麼戳我們的脊樑骨呢！」
「我看此事還是尊重尤氏和秦氏的個人意願，以她們自己的心意為主。」
「若是她們心甘情願守節，那可在寧國府劃一偏院安置兩人，月例銀子一直供給。」
「但若是她們想要歸宗改嫁，我們也要成全。」
「一是給她們一條活路，二也是彰顯我賈家的寬仁厚道，這才是順乎天道、合乎人情的兩全其美之舉！」
對於尤氏和秦氏之事，賈璟其實一直有關注，只是回來時間尚短，還沒來得及處理罷了！
秦可卿身上關乎一樁重大的皇室隱秘，錦衣衛尚在緊鑼密鼓的調查當中，他怎麼可能完全放任不管！
而之所以對兩人給予較大寬容的選擇，其實也和秦可卿的身份有關。
當然，從本心來說，他也是不喜大漢當下傳自前宋的朱程理學那一套禮教之論！
大漢時代的守節，可不只是不嫁人那麼簡單。
守節某種意義上其實意味著終身監禁。
節婦必須深居簡出，不施脂粉，不事娛樂，日夜勞作，上侍公婆，下撫孤兒。
體力上的苦熬尚可忍受，精神上的孤獨與壓抑才是真正的酷刑。
許多寡婦從青絲熬到白髮，守寡數十年，活著受罪卻死不得，只能苦熬忍受，只因為守節時尋死是「惡死」，只有自殺殉夫才是被禮法鼓勵的「烈行」。
何為殉夫？
即丈夫死後妻子自殺追隨，在大漢當下被視為婦人最高境界的節烈。
在賈璟所看的大漢相關文獻中，殉夫者比比皆是，觸目驚心。
僅南直隸一縣的不完全統計，大漢百多年間夫亡自殺節烈者竟有七百多人，大漢節烈婦女最多的一縣更是高達三千多人。
有些地區理學發展到極致，甚至迫害延及尚未成婚的女子，出現了「貞女」一詞。
「貞女」即指未婚閨閣女子在未婚夫死後守節甚至殉夫，有的女子終身守寡，有的未婚聞訃後絕食自盡。
這就是如今時代禮教殺人的真實寫照！
當然，賈璟不是認為貞潔觀念不妥，只是任何事都不該走入極端，甚至演變成喪失基本人權的道德狂熱！
更何況，那些大力鼓吹貞節觀的理學家們，自身行為其實也並不檢點。
朱熹曾引誘兩個尼姑作妾，大兒媳在丈夫死後懷孕，事發後他被貶官，不得不認罪。
如此雙標和虛偽，實在讓人難有敬意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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