屁股都被蚊子叮了！
翌日一早，姜家的門被人叩響了。
姜強開啟院門，看見站在門外的璃朔，臉色登時一沉。
璃朔迎著臉笑道：“早啊，我......”
砰的一聲，姜強將門一摔，一言不發轉頭走了。
璃朔：“......”
璃朔臉上笑意未減，舉步跟了上去。
姜強進到堂屋，拍了拍裡屋的門，高聲道：“爹，馮家的人來了。”
一陣窸窸窣窣的動靜之後，裡屋的門終於打開了。
在門開啟的一瞬，璃朔向內打眼一掃，隱約看到裡屋的床上躺著一個人。
可惜他還未來得及看清那人樣貌，一位老人走出來，將門帶上了。
眼前的老人大概就是姜父了，年紀大概五十多歲，眼底血絲斑斑，眼眶下暈著一片烏青，似乎是一直守著病人，很長時間沒有好好休息了。
一見到璃朔，姜父忙迎上來，一把抓住他的手：“璃朔啊，你怎麼來了？馮村他定下手術的日期了嗎？”
璃朔笑道：“還沒有，我爹最近有些忙，等他閒下來，我一定讓他過來。”
聞言，姜父的眼神一黯：“還要麻煩你多催一催，再這樣拖下去，我總怕......”
“放心，人面魚已經有了，您還怕治不好嗎？”
“話是這麼說，可我那老二整日躺在床上，身上的肉都塌了，我心裡實在是害怕。”
“我見過的病人比較多，她的情況我一時有些記不起來了。自從她生病之後，就沒有再起來過嗎？”
姜父點點頭：“是啊。”
“她是怎麼得病的？”
“老二得這異病之前，經常去海邊釣魚，有一天晚上沒回來，我就和老大去找，發現老二就躺在海邊，身上的衣服明顯是溼透之後，又被風吹乾了，身上炭火似的燙，回來之後就一病不起了。”
璃朔道：“也就是說，她可能掉到了海中，因此才染上了異病？”
“是啊！”姜父長長吁出一口氣：“這異病雖說不止咱們村有，可哪裡都沒有咱們村的多！我總覺得這海里陰氣深重，大概下面有些不乾淨的東西，若是靠得太近就會染病。你看，不是也有這樣的傳說嘛，說是溺死的人會化為水鬼，拉岸上的人去當替死鬼！”
“有道理，”璃朔點點頭：“我能進去看看病人嗎？”
“當然可......”
“還是別了。”
璃朔轉過頭，看向身後的姜強：“你是在跟我說話嗎？”
“當然，我這可是為了你好，”姜強將手中的茶碗一撂，沉聲道：“這異病不知源起，萬一把你傳上就糟了。”
“原來是這樣，那可真是多謝了，”璃朔笑道：“我還以為你怕我偷走人面魚呢。”
姜父臉色一僵，忙道：“那咋可能......？！”
“就是這樣！”姜強站起身，附身將雙手撐在璃朔兩側的桌案上：“你個人面獸心的怪物！這村中的病人那麼多，你也是知道的！你既知道撈魚的方法，又為什麼不說出來？你們馮家就這麼缺錢，能置別人的性命於不顧？！”
璃朔想了想：“你說的倒是很有道理。”
“你？！”
“不過，還有一種可能，”璃朔似笑非笑地看著姜強的眼睛，道：“也許我就是水鬼頭子，專門散佈這種異病，好把人面魚高價賣給你們！”
“你個畜生！”姜強大罵一聲，揮拳便打，不想一擊未中，手腕卻被璃朔抓住了，他用力一掙，竟沒有掙開，小腿肚子反而捱了一腳，他膝蓋一軟，整個人跪在了璃朔面前。
璃朔用鞋尖勾起他的下巴，笑道：“快起來吧，這還沒過年了，你行這麼大的禮做什麼？！”
“你個王八蛋！”姜強的眼底登時沁出了血，待要再打，姜父忙攔住他：“阿強！你瘋了？！他家人也染了這病，他咋可能害我們？！”
姜強怒道：“爹，你沒聽到他剛說了什麼？！”
姜父無奈道：“璃朔啊，你咋......？！”
“實在抱歉，為了撈這條人面魚，我可是差點把命丟了，聽您兒子這樣說，我實在是心痛......”
“那就別來了！”姜強斥道：“錢我們已經付給你爹了，在手術之前別進我家門！”
“為了手術順利完成，我也要收集一些資訊嘛，”璃朔笑道：“對了，那天我送回來的女孩......”
“我說了你別打她的主意，”姜強道：“我已經把她藏起來了，手術之前，你一定找不到她。”
“我明白了，”璃朔笑道：“那我就告辭了。”
說著，起身走出院門。
璃朔走進林中，仰頭看著不遠處的綠雲般的樹冠，慢慢抬起手。
“等一下！”
姜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璃朔動作一頓，轉過身，臉上重新堆上笑：“怎麼了？！”
姜父臉上帶著一抹愧色：“今天真是抱歉了，我那個老大年少不經事，你多擔待些！”
璃朔搖搖頭，笑道：“沒事，您別放在心上。”
姜父的臉色這才緩和了些，又想起了什麼：“對了，你弟弟的病怎麼樣了？”
璃朔一怔：“弟弟？！”
姜父擰起眉：“怎麼？！他情況不好嗎？”
“啊......不是，”楞了半晌，璃朔的笑重新回到了臉上：“他很好，現在已經可以下床走動了。”
“真的？！”姜父的眼登時一亮，一把握住他的手：“多謝！我兒子的病有救了！”
兩人又說了會兒話，這才分別。
林間樹影如煙，日光自葉隙間灑下，篩落的光斑隨風輕輕晃動。
大翅子鵜鶘在天上盤旋了一圈，終於旋身飛落，跳跳雞似的蹦到璃朔身邊，用翅子撓了撓右邊屁股腫起的紅包：“喂！不是說要我衝進去用大嘴消掉他們的記憶嗎，你的暗號呢？！我在樹上等了好半天，屁股都被蚊子叮了，你看，好大一個包！”
璃朔的臉陷在樹影中，眼神晦暗不明，一時沒有說話。
鵜鶘忙道：“你怎麼了，璃舟？！”
“璃朔”蹲下身，身上化形解除，又變回了璃舟模樣。
手指撫上它柔軟的喉囊，璃舟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些，開口道：“文貍，我可能......”
鵜鶘的臉莫名一紅，扭捏道：“怎麼了嘛？！”
她盯著文貍的眼，一字一頓道：“我可能......是個男人。”
鵜鶘的表情瞬間一凝，整隻鳥如冰封般僵了許久，終於發出崩潰的一聲：“嘎啊——？！”
璃舟站在海邊，低下頭，看著海中朦朧的倒影。
自她醒來，這大概是她第一次認真地觀察自己的臉。
不......
也許這並不是璃舟自己的臉......
她忽然想起，家中的鏡子已被膠帶封住。起初她還懷疑過自己因車禍毀容，抑或是長相過於醜陋，因此馮保宗和璃朔才不想讓她看到自己的臉。
不過她看不到鏡子，醜也醜不到自己，於是並沒有放在心上。
再後來，她提議去釣人面魚，馮保宗卻不同意，只要她安心在家養病。
她翻窗而出，和璃朔去了海邊，條件是要穿上極厚重的衣裳，帽簷和衣領疊在一處，幾乎遮住了她大半張臉，使得其他人看不到她的樣貌......
刷拉——
正思忖間，璃舟的領口一動，是她胸前的懷錶落了出來。
璃舟開啟表蓋，目光再次落在錶盤下方的刻字——
林梔。
她原本以為，自己的右臂源於某個被撈上來的人面魚，可今日之後，她才發覺，也許只有這條右臂才屬於她。
而“林梔”，才是其中一條人面魚，也是這具女性身體的真正主人。
可如果是這樣，屬於璃舟的其他身體部分，又在何處？難道已經被馮保宗藏起來了嗎？
當然，這些也全部是自己的猜想。
如今的她，連自己是男是女，姓甚名誰，一概不知......
璃舟轉過頭，看向了害她失憶的“罪魁禍首”。
鵜鶘坐在海邊石頭上，由於屁股被蚊子叮了，半邊高高腫起，它只得歪著身子坐著，歪耷拉著雙翅，歪著大嘴望著大海，如此石像似的，一動不動坐了許多時，連屁股都不撓了。
璃舟本想把它抓過來磋磨一頓，可現在看著它的背影，想到它在林中等了很久，沒等到暗號，還被蚊子吸了個血飽，心中不由一軟。
她也將目光投向海水，突然很想長嘆一聲。
“唉——！”
一口氣還未籲出，耳邊已傳來一聲長嘆。
璃舟望著它嘆氣的背影，一時覺得有些好笑。她站起身，走到鵜鶘身邊湊近一看，鵜鶘歪歪著大嘴，目光沉鬱，不知在想什麼，連自己走近了都沒發覺。
璃舟忍著笑，抬手將鵜鶘的歪嘴扳直。
然而手剛一鬆，鵜鶘的嘴又歪了，璃舟打趣道：“你這大嘴怎麼彎了？”
鵜鶘似乎回過神，忽然跳腳大喊：“對！彎了！我好像真的彎了！”
璃舟：“？！”
這大鳥......怎麼突然撒起潑來了？！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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