元皓五年四月十二, 李秉文於文德殿議事時嘔血昏厥,訊息既出,滿朝文武駭然失色。
李秉文聖躬不豫已有數載, 今歲開春以來更是每況愈下, 只是誰也沒想到, 這一日會來得這樣快。
臨安公主府的玉蘭花開了又謝,距離她和裴鈺分開已過了三年。
兩歲半的小糰子扎著兩個小小的總角髻,一手牽著嬤嬤, 一手拿著陶響球, 穩穩當當地向院子裡走去。
忽然, 似瞧見了什麼,他丟開丫鬟的手,也不管身後呼喊,小短腿倒騰得飛快,直直朝鞦韆的方向衝去, 一頭扎進了趙姽嫿懷裡。
“娘,咱們玩捉迷藏好不好?”
小糰子抬起頭看她,膚白如玉,瞳若點漆,嘴角微微上翹, 說是觀音娘娘座下的仙童也不為過。
趙姽嫿撫了撫他的發頂,輕聲哄道:“好啊,朝徹去藏,娘一會兒就去找你。”
見得了應允, 小糰子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來,頭也不回地往花園裡跑去,急得身後的馳月團團轉, 就怕他一時不慎,摔了碰了。
“沒事,由他吧。小孩子天性愛玩,又有嬤嬤跟著,不要緊。”趙姽嫿望著兒子的背影,心口像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,暖烘烘的。
約莫過了一刻鐘,小糰子精挑細選了一棵槐樹,背對著樹,蹲了下來。
孩子就是孩子,露在樹外面的小揪揪一晃一晃,還覺得自己藏得極好,甚至抬起一隻手捂住了自己的嘴巴,生怕發出一點兒聲響。
趙姽嫿配合地左找右找,嘴裡還時不時發出輕嘆:“朝徹去哪了?怎麼找不到啊?”
小糰子興奮地捂緊嘴巴,肩膀卻一聳一聳的,根本忍不住。
又過了一會兒,像是找累了,趙姽嫿坐在旁邊的坐凳上休息,一邊用帕子輕按額角,一邊低聲抱怨:“不找了,不找了,不找朝徹了……”
一聽這個,小糰子探出半個腦袋打探情況,見她真的坐下了,就從草叢裡鑽了出來,走到坐凳邊道:“娘累了就歇一歇,咱們一會兒再玩。”
“抓到你了!”趙姽嫿猛地伸出手,一把抓住小糰子的胳膊,眼裡盡是狡黠。
小糰子先是一驚,待反應過來,立馬癟了嘴道:“不算,不算,娘使詐!”
眼瞧著小糰子就要落淚,趙姽嫿心裡覺得好笑,面上卻安撫般地揉了揉他的小腦袋,好聲哄道:“朝徹說的對,娘下次不使詐了,認真和你玩。”
小糰子也是好哄的人,見她主動認錯,重重地點了點頭。
倏然,融雪碎步趨前,湊到趙姽嫿耳邊,小聲道:“公主,姜夫人想要見您,現下正在前廳。”
趙姽嫿目光輕晃,看著眼前的小糰子,笑道:“朝徹玩了一會兒也累了,先跟馳月回屋裡吃糕點,好不好?”
小糰子乖巧應聲:“好,我聽孃的話。”
待兩人的背影逐漸隱沒在牆角,再看不見分毫,趙姽嫿直起身來,正色道:“請姜夫人到書房來。”
於錫齡捧著密信進了書房:“世子,京中傳來密報,說是姜修遠的夫人近日頻頻入宮求見皇后,有意過繼魯王的次子為嗣。魯王接詔後大喜,已攜其次子上京,不日便到。”
魯王李自牧乃太祖皇帝兄長之孫,今年三十有二,和王妃育有兩子,長子十一,次子五歲。
“唉,可惜世子膝下尚無子嗣,否則即便過繼,也輪不到魯王這個遠支。”典儀胡以漸發出一聲輕嘆,眼中滿是惋惜。
蕭辭淵捋了捋鬍鬚:“胡典儀此言便是被他們帶偏了,即便世子膝下有子嗣,又如何?小兒年幼,難理朝綱。皇上在時,世子恪守臣節,治地有方,朝臣有目共睹。今皇上病危無嗣,世子乃太祖皇帝僅存之孫,序當繼立。”
裴鈺將密信湊近燭焰,淡淡開口:“父王怎麼說?”
“王爺說他年事已高,精神不濟,一切事務交由世子定奪。若世子有意北上,王爺就為您留守明州,遙相策應。”蕭辭淵眸光灼灼,顯然已經拿準了兩位主子的心意。
司馬陳泰擰眉沉吟,幾番欲言又止:“可依照祖制,藩王無詔不可返京,又當如何破局?”
於錫齡雲淡風輕道:“這有何難?如今皇上病危昏迷,不理萬機,致使朝野動盪,人心惶惶。世子舉兵入京,只為安定朝局,匡扶社稷。若有人心存異議,皆是居心叵測,另有所圖。”
“錫齡所言甚是,如今只剩下軍隊的問題。王爺執掌十五萬大軍,魯王只有五萬,單對付他,倒是綽綽有餘。可若是魯王和京中禁軍聯合起來,咱們的勝算只有五成。”蕭辭淵多年來幫著李翊理事,對魯王的底細再清楚不過。
於錫齡深以為然,主動提議:“既如此,世子何不拉攏一下洛韜?若有了他的支援,咱們的勝算就提到了七成。”
說曹操,曹操就到。翌日清晨,裴鈺就接到了洛韜的拜帖,只不過來的不是洛韜,而是他的女兒洛徽寧。
正在書房理事的裴鈺放下筆,轉身向外走去,語聲淡漠道:“這不是洛小姐該來的地方,洛小姐請回吧。若是洛大人有意相談,還請洛大人親自來跟我說,莫要假手於人。”
孤男寡女共處一室,總歸於禮不合。在這個節骨眼上,他可不想再因男女之事惹上麻煩。
“世子怎麼知道臣女的意思不是父親的意思?”洛徽寧跟了上去,從袖中取出一塊雙虎腰牌,眼中自信從容,帶著幾分睥睨意氣。
裴鈺認得那物,是洛韜出入官府衙門、軍營要地的憑證,早就聽說洛韜老來得女,待這個女兒如珠似寶,但沒想到連這樣關係身家性命的大事也交由她決斷,“既如此,洛家的意思是?”
“只要世子以正妃之禮相迎,洛家定以世子馬首是瞻,全力襄助世子奪位。”洛徽寧目光沉靜,語氣卻擲地有聲。
裴鈺低頭笑了笑:“洛大人丟擲的這個魚餌確實誘人,但洛家還沒有資格和我談條件。我與當今皇上同出太祖皇帝一脈,玉牒排位昭穆有序,倫序居首理所當然。如今朝中奸佞作祟,欲亂世代宗法,我入京匡扶祖制,撥亂反正,順天應人。”
“沒有洛家,照樣有王家、張家、孫家,為我所用。”
洛徽寧眼波流轉:“可多一個洛家,便是多一分勝算,不是嗎?聽聞世子在京城時,曾與臨安公主有過婚約,難不成是為了公主?但既然世子孤身回了明州,又過了三年,即便這份婚約未解,想必在公主那裡也早就不作數了。”
“即便世子再不捨,難道要為了一個早已負心的女子,捨棄洛家這個助力嗎?”
關於世子和那位臨安公主婚事生變的緣故,她聽過很多種說法。有人說是世子薄情,也有人說是臨安公主變心。她雖不知真相到底如何,但觀他那日在雨中錯認時驚喜的神情,絕對不是前者。
思及此,她心中嘖嘖不已,沒想到這位傳聞中運籌帷幄的王府繼承人還是個痴情種子。
裴鈺拂了拂袖子,面上隱有慍意:“我與公主之間的事,旁人無權置喙。”
洛徽寧似是不死心,繼續爭取道:“事有輕重緩急,還望世子三思而行……”
“來人,送客。”裴鈺懶怠與她說話,輕輕擺了擺手,洛徽寧就被王府的僕從恭恭敬敬地送了出去。
待回了洛府,還未站穩腳跟,洛韜就迫不及待地迎了上來,一個問題疊著一個問題。
“怎麼樣?世子可同意與咱家結親了?我就知道他不會拒絕,婚期具體定在什麼時候?皇上病危,現下也不能操辦,只能先將日子定下,可多少也得有個憑證不是……”
“他拒絕了。”洛徽寧的聲音乾淨利落,沒有一點兒拖泥帶水。
似是沒料到這個結果,洛韜一下子定在原地,張了張嘴,卻一個字沒說出來。
洛徽寧徑直進了屋,走到椅邊坐下,懶懶地倒了杯茶。
“為何?普天之下,還有誰比我的女兒更美貌、更聰慧、更識理?”洛韜百思不得其解,只覺得寧王世子錯把珍珠當魚目,不識洛徽寧的好。
洛徽寧淺淺一笑:“各人有各人的眼,女兒縱有西施之貌、柳絮之才,他不喜歡,亦是枉然。父親眼下不必計較這些細枝末節,早些到王府請罪才是正理兒。”
“據女兒觀察,世子乃天命所歸,不可違逆,父親宜儘早相投,切莫再以女兒婚事相挾。待他日大局已定,悔之晚矣。”
“我又何嘗不知其中關竅?可咱們總得圖點兒什麼?”洛韜心中遺憾,他挑來挑去,以為總算能為女兒覓得佳婿,不想一場盤算竟落了空。
洛徽寧眼珠微微一轉,睫毛輕顫了幾下:“不如以述昉哥哥換女兒如何?述昉哥哥有不世之才,奈何時運不濟,屢試不第。若是此行能跟隨世子進京,常伴左右,結下患難之情。他日世子榮登大寶,述昉哥哥和洛家必然水漲船高。”
洛韜和其長兄洛韌自幼感情極好,早年也曾有意過繼長兄膝下幼子述昉為嗣,但又不忍其骨肉分離,遂打消了這個念頭。今洛家雖分兩宅,卻如同一家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如果您覺得《釣玉》小說很精彩的話,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,謝謝支援!
( 本書網址:https://m.51du.org/xs/489006.html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