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公子通房跑路記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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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6章 遠方來信 翠玉館,冰

翠玉館, 冰鑑裡的冰已融化了個乾淨,也無人記得再添,裡頭的蜜瓜也一口沒動, 已經有些發軟。

霍香撐著下巴坐在門口, 遠山則在外頭廊下來回踱步,時不時往外探看, 卻一個人影沒有,只有更夫的梆子聲遠遠近近地響過兩回。

遠山狠狠嘆出一口氣, 忍不住問:“你說……咱們公子不會出什麼事吧?怎麼現在還不回來?”

霍香搖頭。

她也不知道。

黃昏時, 御前的小太監火急火燎來傳詔晏行止,也不說什麼事,至今未歸, 如何能讓人不擔心。

果真, 伴君如伴虎。

突然,門口傳來一陣穩健的腳步聲。

兩人齊齊望去, 只見晏行止提著燈回來,衣冠齊整, 沾著點山間的草木溼氣,像卷濡潤的畫, 神色間亦有些疲憊。

霍香連忙迎上去, “公子,你沒事吧?”

晏行止搖了搖頭,解釋道:“是南方洪汛,陛下急詔我們議事。”

霍香鬆了口氣,又聽是洪災,不免有些怔神。

南方多雨水,尤其是夏天, 幾乎每年都要來一遭,或大或小,所以他們家鄉的屋子多是閣樓,就是為了漲水時,能把糧食、被褥之類的東西搬上去,以免受潮。

也幸好她娘是個大力氣的女人,可以背得動她爹。她每次就抱著被褥枕頭往樓上跑,一趟一趟。

霍香還記得有一年水大得厲害,淹了半層,她還摸出來一條鯉魚。

不曉得今年她娘一個人,有沒有忙活過來。

也許已經流落街頭,勞燕分飛了。

念頭紛雜,皆只是一閃而過,就被霍香按了下去。她離開揚州時,就已經決定,不再管他們的事了。

她自己都顧不過來呢。

霍香臉上恢復事不關己的漠然表情——卻也沒有擺出微笑。

晏行止還是看到了那一瞬間的顰眉,寬慰了一句:“不要擔心,這次受災較重的是贛皖一帶,陛下已經下旨調撥臨近省份的糧食,同時派欽差前往賑災。”

他又道:“我等下也要隨陛下啟程回京,料理賑災事宜,你和遠山隨後回來。”

霍香疑惑,“公子不帶遠山一起走嗎?”

路上多少有個照應。

“不了,”晏行止搖頭,“遠山和你一起,我放心些。你們路上要記得小心。”

他表情肅正,語調也是慣常的不疾不徐,安排一切,霍香卻無端聽出一種柔和。

霍香心中又浮起那種金粉粼蕩的感覺。

她知道自己應該乖巧應好,再順杆子爬說點討喜話,卻好像不太習慣這驟然的溫情,又或洪水噩耗的沉重,只是訥訥地點了點頭。

“公子……也要記得小心。”霍香半天憋出來一句。

“嗯。”晏行止應了一聲,也沒時間多待,轉身又和遠山交代了幾句,便走了。

來也匆匆,去也匆匆,就像專門回來一趟。

這些小事,哪裡比得上他們的政務,分明讓人傳個話就行了。

霍香望著那道漸漸遠去的挺闊背影,如是想,突然靈光一閃:他是不是還沒吃飯?那個瓜其實可以帶上。

***

雖然朝廷重臣都隨駕行宮,但一應機構資料都在京城,如今南方洪澇,為便調配,皇帝緊急下令,輕車簡從回京。

剩餘成百上千的女眷隨從則隨後收整,拖著蔓延千里的隊伍慢悠悠返回京城,時已是小半月後。

與南方的暴雨連天比起來,北方則陷入了炙烤。不知是不是盛夏趕路的苦楚,霍香竟聽到隊伍裡有人埋怨議論,說皇帝親政太急,天時不正,招來災禍。

霍香忍不住發了個抖,心想這群人真是不要命了,皇帝也是能議論的?

得虧皇帝第一時間率領眾臣回了京,不然還要被指責大災當前,貪圖享樂。

霍香不敢再聽這些大逆不道之言,趕忙汲了水離開,以免成為城門失火殃及的池魚。

民間喧騰開來的天象之說,正是從朝堂上擴散出去的,已有愈演愈烈之勢。

晏行止一回京就扎進了戶部衙門,一連幾天沒回家,核算調配各項存糧錢款,忙得連睡覺都只能趴在案上眯一會兒。好不容易水情穩定,朝堂上又捲起了天時之說。

幾個欽天監的官員,大道天象異常,又有言官上書,指責皇帝失德。

受命於天,牧育天下子民,同時也受天意所限,何況上面還有太后和薛閣老壓著,以此說事,年輕氣盛的皇帝也只能忍下這口氣,拂袖退朝。

晏行止跟著眾臣退出金殿。剛到廊下,就聽見身後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張順小跑著追上來,粗喘著氣道:“晏、晏大人,陛下有請!”

太極宮裡,皇帝叉著腰站在龍椅邊,連坐都沒坐,地上還胡亂攤著幾封奏摺。

晏行止經過時瞟見,還是天象的事,揖手行禮。

“平身!”晏行止腰還沒躬下去,皇帝已經不耐煩擺手,問他,“度卿,欽天監那些話,你怎麼看?”

子不語,怪力亂神。這些不過是掣肘皇帝的手段而已。

晏行止有時候也會覺得荒謬,沿岸百姓還在水深火熱當中,已有人想著拿天災大做文章。

晏行止直起身,略一沉吟,道:“長江沿岸,年年洪澇,有大有小。欽天監也是憂心國事,陛下實不必動怒,但一味信服鬼神,也無益處。”

皇帝甚至想把欽天監那群混賬東西全部發落,聽到這話,定睛看去一眼,示意他繼續說下去。

晏行止接著道:“大災之後,必有大疫。如今洪水稍退,應加急安排防病事宜,還有那些流離失所的百姓安置。陛下不如下罪己詔,並加急蠲免稅務、醫藥調配等務。天下百姓必會感念陛下的仁慈——”

晏行止頓了頓,壓低了聲音:“陛下同時可以派遣親信,去江南接理事宜。”

如此,天象就不再是枷鎖,還可以安排自己的力量。畢竟賑災是大事,誰去辦,誰就有了實打實的功勞。朝廷裡的勢力,就是這麼一點一點挪移的。

皇帝轉了轉手上的龍紋扳指,怒氣消了大半,“度卿灼見。百姓,才是朕的根基。不過太后那邊,又該如何是好?”

晏行止垂下眼,道:“依微臣之見,陛下現在所有的精力,都應放在政務上。接太妃娘娘回宮之事,並非當務之急,宜暫緩,也是寬太后之心。”

皇帝沉默了一瞬,隨即點了點頭,“你說得是。事有輕重緩急,也不必急於求成。”

罷了,兩人又談了些賑災的細務。等晏行止從太極宮出來,大殿門口的日晷已經指到了午時許。

他回到戶部衙門,一個小吏正等在廊下,一見他便迎了上來,遞過來一封信。

晏行止接過撕開,掃了兩眼,緊繃了半天的面色終於緩解了些許。

章衡正好從翰林院出來,瞧見他,笑著走近,打趣道:“度卿和陛下這一談,都過了吃飯的時辰了。這些天忙得焦頭爛額吧?不如晚上去喝一杯?”

晏行止把信收進了袖子裡,搖頭道:“家中還有些事,改日吧。”

下值後,晏行止乘上馬車,卻未回家,卻是拐了個彎,攜著禮物,去了隆福寺、宜室宜家宅。

一掃上回的雪色,盛夏時節,滿園榴火,灼灼耀目。

僕從也再不吝惜一盞茶,客客氣氣地引他到了涼亭中。

宜太妃坐在石凳上,懷裡抱著那隻異瞳的白貓,有一下沒一下摸著。

“晏大人今天怎麼來了?”宜太妃抬了抬眼皮,笑問。

晏行止端端正正行了個禮,仿若一竿勁竹彎下,勻瘦蕭蕭,又蓄著無限的力,道:“晚輩是來向太妃娘娘致歉的。”

“哦?”宜太妃的手頓了頓,懷裡貓瞬間不滿地甩了甩尾巴。

她倒不知自己最近和這位戶部新貴有什麼交集?還要他特地登門謝罪。

晏行止道:“眼下,陛下受天象所困,江南又有水情,所以晚輩已向陛下諫言,暫緩娘娘回宮之事。”

宜太妃面上的笑意淡了一瞬,隨即恢復了平和的樣子。她低頭撓了撓貓下巴,道:“你這是為皇帝考慮,談何愧對本宮?只怕以後本宮回宮的事,還要有勞晏大人。”

“豈敢,”晏行止垂頭道,“若有那天,晚輩一定竭盡全力,也請娘娘能不計前嫌。”

“這是自然。”宜太妃笑道。

青年頷首而去,背影孑然,在暮色中有一份蕭挺。

老嬤嬤侍立在宜太妃身後,遠遠望著,忍不住彎腰,湊到太妃耳邊,問:“這個晏度卿是什麼意思?他到底是阻止娘娘回宮,還是幫娘娘回宮?”

“誰知道呢,”宜太妃抱起手裡的貓,逗了逗,“但他一定有事求我。”

晏行止作為皇帝的臣子,為皇帝出謀劃策,無可厚非。何況皇帝都已首肯,他還專門來道歉,至少存了個示好的心思。

有沒有所求,又所求為何,到時候就知道了。

宜太妃又掃了一眼桌上的禮物,還有給喜兒的,嘆了一句:“倒是個會做人的。”

***

晏行止回到攸寧居時,天已經徹底黑透。

霍香見他一臉疲色,一邊上前為之換上常服,一邊關心問:“公子還在忙賑災的事嗎?”

晏行止由著她動作,“不是,那邊的水已經退了,錢糧也已陸續到位。”

直到穿好,晏行止才走到花衣架前,從換下的衣服袖子裡掏出那封收了半天的信,遞了出去,道:“我之前託人去你家鄉打聽了,你父母沒事。”

霍香眼神愕頓,彷彿聽到了什麼空音,茫然地望著他,“什麼……”

“這次揚州受災不重,你家鄉也沒有大礙,”晏行止又往前伸了伸手,“我已派人照看了他們。這是來信。”

霍香垂眸,看見那封信,宛如一隻折翼,孤零顫抖,這才猶豫地接過。

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紙,輾轉千里來到京城她手中,已佈滿褶皺,薄薄的,大抵不過兩三頁紙。卻彷彿千鈞。

霍香不知道自己是什麼心情。

她好像早就把父母、家鄉,從心裡剜了出去,可看到這封從故鄉來的彙報書信,她甚至都不知道是否有她父母的名字,那兩個土氣不祥的名 字,她也完全沒想過開啟,眼眶卻開始發熱。

也許有些東西,並不能靠理智、靠形式切斷。

鄉土,會成為人一生的記憶。她的鞋子,是踩著那樣的土地過來的。

她為何眼含淚水?

為了父母?為了家鄉?

又或為自己,為再也回不去的過去。

“你若想,也可以把他們接過來。”晏行止的聲音從頭頂傳來。

“不要!”霍香猛然抬頭,聲音大得連自己都嚇了一跳,“不要!”

霍香突然想到一件要命的事,“你給他們錢了嗎!”

晏行止倒有些疑惑了。

霍香一看就知道給了,不然也談不上照看了,一把攥住晏行止的手臂,厲聲阻止:“你不要給他們錢……沒有用的……沒有用的!”

“那是你父母。”晏行止道。

多麼理所當然。多麼微言大義。

這位矜貴的公子,大抵不知道,這世上的父母並不都是好的。而賭徒,是一種多麼恐怖的存在。再多的錢財到她娘手裡,也會瞬間變成賭桌上的籌碼,然後吸取更多。

霍香不知道該怎麼說,又或她說不出口,她是個賭徒的女兒。

“他們……我娘……她不是……她是……”

她是個賭鬼啊!

連女兒都可以賣掉的賭鬼啊!

可以賣一次,兩次,很多次!

她不想再給她了!她沒有能給她了!

晏行止看著語無倫次的少女,無意識蹙起了眉。

那纖長的睫毛真的變成了小碗,盛著那點淚花,死活不願意落下來。

“我知道。”晏行止說。

霍香愣住。

她還未曾思考明白他知道什麼,青年已往前邁了半步,自己便陷入了一個懷抱裡。

額頭碰到男人肩膀的瞬間,霍香身體本能地僵硬了一下。

背上、頸後,環上來手掌,充滿了熱氣與力量。

“我知道。”他又說了一遍。

霍香聞到熟悉的蘭澤香,與紙墨的味道,溫熱的、乾淨的,像紗一樣包裹著她。

她身體慢慢鬆了下來。

眼淚好像也淌了出來,無聲洇進了他肩頭的衣料裡。

作者有話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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