四面瀰漫清瑩瑩的燈影, 面覆玄色麒麟面具的青年,已追向那越走越遠的女子。
崔嫵的身後突然泛起腳步聲,她心裡一陣一陣地不平, 只怕是陸衡又追上來, 她握住陸徖的手收得更緊。
惹得陸徖不由問她,“怎麼了?”
崔嫵強顏歡笑, 側目望向陸徖說道:“沒有事,天很晚了, 我們快回去。”
“嗯。”陸徖沒有再問, 順著她的意思加快了步伐。他也回握住崔嫵的手, 相握之時, 生出溫熱的觸感。
夫妻二人並肩而行,看起來感情甚篤,陸衡便瞧著這一對相依靠的背影,緩緩停住了追上前去的腳步。
有不捨, 有難忍, 有不甘……
但一切終化作一抹寒涼覆上心頭,面具下, 他深色的瞳眸裡的倒影漸漸消淡了顏色。
陸衡最終停頓在燈山對映的前方, 只在這裡, 靜靜望著她與她的夫君,一步一步遠離。
腳步聲中斷,崔嫵不安也慢慢消逝,她暗自鬆了一口氣, 另一隻手裡握住的兔兒燈依舊光輝熠熠,燈柄在她手裡,隱隱有灼熱發燙之感。
崔嫵一上馬車就扔下了兔兒燈。
小兔子被丟棄到車廂角落裡, 一對頂起的兔耳朵,在陰影裡顯得也像落寞垂下雙耳。
陸徖失笑道:“幹嘛不要它?”
說著話,陸徖過去把她拋下的兔兒燈拾起。
平靜的燈光照耀整個車廂,從中散發的光芒也落在崔嫵的身前。
她看著陸徖提著這盞兔兒燈饒有興致的模樣,更感不妥。
他還不知道這盞新燈的由來,只當是崔嫵捨不得先前在人潮中丟了的那隻,她自己又買了新的一盞。
“你別動它了。”崔嫵還是忍不住提醒。
陸徖倒還沒覺得有怪異的地方,只笑著望向崔嫵,“看來阿嫵是喜新厭舊,嫌棄了兔兒不成?”
“哪有這回事?”崔嫵小聲。
她雖覺得他兄長私下裡買來給她的燈,此時被陸徖拿在手裡,十分怪異,但陸徖沒有要鬆手的意思,崔嫵再多提醒,反倒顯得她做賊心虛。
好在馬車很快回到陸府,崔嫵匆匆下了車,陸徖在她後面下車,手裡依然握著她遺棄的兔兒燈。
崔嫵沒有多往他手裡看,邁步進入府中。
陸徖把她送回院子裡,低垂眉目,聲音溫和地向她告別,不似有留下過夜之意。
他們“成婚”很久了。
最早是因為陸徖受傷,所以遲遲沒有圓房,後來日子一天一天耽擱,誰也沒有輕易提起這事。
眼看陸徖提著燈籠往外走,崔嫵眉目微凝,知道自己身為人妻,該叫住她的夫君,可崔嫵還是沒有出聲,直至陸徖徹底走遠。
……
隔幾日。
崔嫵特意跟庖人學做了湯,正正好好在午膳之前煲好,打算端過去給陸徖嘗一嘗味。
崔嫵與侍女去了閣樓後,卻得知陸徖不在,再問一問,才曉得楚家表姑娘來了,陸夫人叫了陸徖去。
楚宛曉得母親想把她許給年長她七歲的雲郎君,堅決不答應,她母親卻像吃了迷魂藥一般,聲稱雲郎君家裡幾代都在京城為官,家底豐厚,而且雲郎君的父親與楚父乃是同僚,兩家結親實乃天作之合……
就算真是天作之合又如何?
她不樂意。
母親並不理解她,楚宛一下子鬱鬱寡歡,只得尋到往日待她親近的姑母這裡來。
“姑母您可得向我母親好好說道說道,我正適齡,什麼樣的男子說不到,偏偏要讓我和那般年紀的人相看,這是什麼道理?”
崔嫵還沒進去,就聽到楚宛表妹在婆母面前哭哭啼啼地抱怨聲。
陸夫人和楚母透過信,曉得對方為女兒擇婿也是出於利益考量,卻沒想過一向柔和宛順的大女兒會這麼反感。
楚宛伏在她膝前請求,陸夫人一時不知該做何解,很快瞥向站在不遠處的陸徖。
不是說徖兒正好認識那位讓楚宛堅決不嫁的“雲郎君”嗎?
陸夫人無聲地動一動唇,讓陸徖過來勸說一二。
陸徖亦備感為難。
因為表妹訂婚的事被母親叫來就罷了,現在還要他去勸慰不肯婚嫁的表妹,他一個男子,再勸解又能勸到何種地步?
不是他不想去安慰楚宛,是他也不甚有法子使表妹消停。
正當此時,陸徖注意到外面來了人,定睛一望,見到崔嫵和端了東西過來的侍女。
陸徖仿若見到救星一般上前。
“阿嫵……”陸徖看了眼室內,把詳情告知崔嫵,侍女退下去後,陸徖再假作自怨自艾地說起,“為夫庸常無用,還請夫人去勸一勸。”
崔嫵不過是來看一眼,肩上就重了擔子,她也失措,但同時也被陸徖自謙的話給逗笑,順勢也就應下了陸徖所請。
“那好吧,我試一試。”崔嫵道。
陸徖欣然帶她入內。
“好了莫哭了,你看你哭的臉都花了。”室內,陸夫人無奈地拍了拍楚宛的後背。
另一邊楚柔在應和,“姐姐,我把今日出門時才買的春花糕給你吃,你別哭了好不好?”
“春花糕有什麼用?若是春花糕能讓母親回心轉意不把我送到別人家,我給你買十包、百包……”楚宛哽咽,兩顆淚珠掛在眼下還沒滴落,聽得外面傳來一聲,“宛妹妹。”
是表嫂過來。
一見到崔嫵,楚宛立刻換了個主心骨,從陸夫人身前離開,徑直朝著崔嫵迎去。
陸夫人也注意到崔嫵,而楚宛從她眼前一空,真教她鬆了好一口長氣。
“表嫂。”楚宛見到來人立刻掉了淚珠下來,她把對家裡安排生出的不滿統統向崔嫵傾訴。
崔嫵先是一味聽著,然後順著楚宛的想法認同她的意思,楚家長輩太過強勢,使得楚宛沒有抉擇的餘地。莫說楚宛還沒見過那位雲郎君,楚母就已如此迫不及待結定兩人姻緣,若彼此真見過了面,恐怕就算有不好,楚母也只會勸女兒忍耐。
“……母親說是為我好,卻一次都沒聽過我的,沒想過我要怎樣。”楚宛哭到最後心裡麻木,她靠著崔嫵的肩頭,忽然問崔嫵:“表嫂,你與表兄成婚也是父母之命嗎?”
崔嫵愣住,沒想到話頭會挑到她身上。她仔細想了想,她的父親早不在人世,母親二嫁的門戶據說是在民風彪悍的北地,崔嫵幾乎都快忘記母親是何模樣。
她與陸徖的婚事不是由父母之命促成,卻也與之類似。
年幼時,祖母為她考慮,和當時有故交的陸家一起為子孫輩定下婚事。成年後,祖母離世,崔嫵便守著祖母為她爭來的婚事,也順從祖母生前對她一生幸福美滿的期待,心甘情願嫁給了陸徖。
“算是吧。”崔嫵的回答模稜兩可。
“那你喜歡錶兄、你愛表兄嗎?”楚宛言簡意賅,只問了最直截的問題。她只想知道這個,若是不愛,卻因為一樁婚事而使得兩個人被迫綁在一起,算什麼事?
楚宛的話像是一枚石子,投擲到崔嫵原本平靜的心湖。
湖面浮現出漣漪微波,一圈一圈,難消難解。
“我與你表兄青梅竹馬一起長大,我當然是喜歡他的。”崔嫵佯裝鎮定,面露歡笑解答道。
“從小一起長大就是喜歡嗎?表嫂,你又怎麼知道你對錶兄不是別的情誼?”楚宛一下揪住關鍵,追著原先的問題不放,一定一定要刨根究底追問崔嫵。
不是喜歡?
別的情誼?
她這一問,把崔嫵問得有些混亂,她待陸徖自然有情,年幼時她知道長到以後會與陸徖成婚,理所當然覺得這就叫屬於男女之間的情意。
“我們很早前就認識了,我怎麼會不喜愛他?”崔嫵思索良久,也講不出更好的說辭。
“認識得時間長便是愛嗎?”楚宛聽到她的回答,很是詫異,旋即她舉例說道:“表嫂,假若你養了一隻貍奴,養它六七載,時間也夠長久吧?你會喜愛一直陪伴在你身側等我小貍奴嗎?”
“自當是會的。”崔嫵毫不猶豫地回覆。
“那你對小貍奴的情誼,也可稱作男女之情?”楚宛順勢問了下去。
“人是人,貍奴是貍奴,怎麼可以這樣一概而論?”崔嫵失笑,糾正楚宛所說。
“怎麼不可以……”楚宛咕噥著反駁,“表嫂你不是以時間長短論情意嗎?都是陪著你度過數年的,人和畜牲,怎麼就不能相提並論?”
“……”她這一番話將崔嫵說的啞口無言,崔嫵心知還是先前說的話不夠妥帖,讓楚宛生出了誤解。
崔嫵想重新再說自己為何會與陸徖成婚,為何以男女之情喜愛陸徖,可絞盡腦汁費了半晌工夫,腦子裡空空蕩蕩,對陸徖只有一個“好”字。
她的夫君,人很好。
祖母也誇讚過少時的陸徖,今後為人一定有擔當……
崔嫵被楚宛有條有理的說法弄得心裡堵悶,很久之後,她才承認:“其實做夫妻的,也不一定每個人都要有男女之愛。”
她的聲音很輕,說話時忍不住窺向外面,瞧不見陸徖的身影為好。
“怎麼可以沒有男女之愛?”楚宛更不能理解,她再說,若是沒有愛意,她一定不可能和人成婚。
她堅定的模樣顯得頑固如磐石,崔嫵卸下內心的不愉快,稱讚她所想,又笑起來問她:“你都是從哪知道的這些?”
崔嫵在她這個年紀的時候,從來沒想過,有情無情,有情是不是就有愛,若是無愛是不是就不該結成婚約?
豈料,崔嫵的隨口一問,楚宛反倒不好意思地低下腦袋。
“話、話本子裡。”她又補充道:“近來京城流傳的話本里都是這樣說的……表嫂你覺得它們說得不對嗎?”
“也不是不對,只是……”崔嫵頓住,若有所想,“每個人的境地不同,未必對誰都適用。”
譬如崔嫵。
她從來沒想過這些問題。
沒考慮過她與陸徖之間,是否應該遵循先有情再生愛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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