崔嫵從未想過要在陸衡面前, 將這孩子的身世披露。
在他把孩子帶來這裡之前,她也沒想過,會有他們父子相認的這一天。
聽著男人輕顫著的嗓音, 崔嫵知道一切再也無法隱瞞, 即使她此時矢口否認,可陸衡一旦懷疑, 又怎會輕易罷休?他一定另有法子教她承認。
想到這裡,崔嫵再難以編造謊言, 她垂眸望著自己辛苦生出的孩子, 嬰孩無知無覺, 睡得安穩香甜。
崔嫵輕輕斂了目光, 低聲:“不論他的父親是誰,他的母親只是我,這是我的孩子,我不會再讓任何人從我身邊將他奪走。即便, 你是這孩子的親生父親, 也不可以。”
她終於承認,他是生父。
一瞬間, 陸衡心潮難抑, 或欣悅或激動或酸苦, 五味雜陳,縱然在來見她之前,他就已經料想到這個結果,可當真親耳聽見崔嫵承認, 陸衡還是難以釋懷。
他的眼神緊緊凝望著崔嫵不松,她卻不敢看他,越是如此, 陸衡越是心痛。
“倘若我不來問你一個真相,你是不是打算,就一輩子瞞著我,不讓我知曉那是我的孩子。”他問她。
崔嫵不願意回應。
她都已經把他想知道的答案告知於他,他還想怎樣?
她也說了,若他清楚孩子的身世,就想奪走那孩子,她是絕不會答應的。
已失去過一次,沒人比她更明白,她的孩子是世上獨一無二,與她血脈相連,極珍貴的唯一。
“你走吧。”崔嫵趕他離開,她很感激他能把孩子還給她,但這不能代表別的什麼。
陸衡心頭愈加泛起苦意,難道他們之間真的不應該有另一種可能?
“阿嫵……”
一聲不捨的呼喚止於陸衡的喉間,房間內唯一一盞孤燈明亮,他上前一步,崔嫵偏過身側往後退一步。
不待陸衡再有何舉動,裡間簾幕外,傳來年輕男子的幽幽一聲:“你們……在做什麼?”
不知陸徖是何時來到,也不知他站在外面看到多少她與他兄長間的糾纏。
崔嫵循著聲音望見陸徖,略微驚愣過後,異樣的心情覆去了她心尖的顫慄,使得她異常平靜地面對來人。
哪怕,此刻她與他的兄長在一起,看似難分難捨。
“兄長,你怎麼能在我妻子的房中?”陸徖怒意橫生,連帶著很久以前埋下的怨艾和怒火一同撲向他的兄長。
從他的妻子有孕三月,他撞見他們“私會”時開始。
到他的妻子生產,他又看見本該身為大伯兄的陸衡,代替他這個夫君守候在她的房門前。
今時今日,她生產完還沒有一月,身體正值虛弱之際,又因為那失去蹤跡的孩子,崔嫵每每對他總是冷下面孔,何曾肯同他多說一句?
現如今,她倒是樂意與陸衡獨處了。且一待就是這麼久,就算她沒有對陸衡言笑,可她開口與陸衡說話,就已足夠他妒忌許久。
陸徖向前逼近,雙眼透紅,目光緊視著簾帳內的婦人。
他要過去,偏偏遭陸衡攔住。
他攔他?他憑什麼?!
“兄長,請你讓開。”陸徖也不知自己是帶著何種心情,再喚陸衡這一句兄長,他只覺何其諷刺,為何他們兄弟二人會走到如今這劍拔弩張的地方?
是因為他的妻子嗎?不,陸徖從不認為她會成為他們兄弟鬩牆的誘因,他從未怪過她分毫。
“她很累了,看起來也不想再參與你我之間的爭端,就讓她好好休息吧,若你有話問我,我們出去再說。”陸衡好言好語相勸,他沒有指責陸徖為何要棄那孩子於不顧,顧慮到崔嫵,陸衡選擇先退讓。
陸徖卻不接受,更不接受兄長對妻子自以為是的關懷。
他越過陸衡的攔截,徑直闖入簾帳之內,離妻子越來越近,憤然揚聲:“為何要出去?兄長既然有話想說,索性就在這裡都說清楚,阿嫵,你說是不……是……”
話音戛然而止。
出現在陸徖眼裡的,不止有妻子的容顏,還有簾帳床榻上另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他愣怔、錯愕、不可置信,所有的怨怪都止於此,他說不出話來,陸徖目光呆滯地轉向妻子,卻望見妻子的眼中透露沉沉的哀傷。
便是這副神情狠狠擊中他的心,教他心碎,讓他知曉,或許她已知道他做下的不堪。
“唔……嗚……”
想逃避什麼,就會來什麼。
恰當此時,那嬰孩被父母與叔伯的聲音吵醒,流露出不斷的泣聲。
崔嫵連忙抱起孩子安慰。
呈入陸徖眼裡的母子景象溫暖,可是他卻在這種溫馨時刻,退縮了。
他不知道這孩子竟會回到妻子的身邊,也不知道嬰孩就在這裡。雖只是個無知無覺,還不懂人情為何物,或許連自個兒的親生父母都識不得,便是這般小小嬰孩,竟也叫陸徖畏懼。
“你不是有話要問他、問我嗎?”崔嫵哄慰好嬰孩,安撫孩子重新入睡,起身離開床邊,也示意這兄弟二人到外 面去說話,免得再打擾孩子的安眠。
陸徖跟著走出去,一到外頭他便連連出聲,透著懇求意味地說道:“阿嫵,阿嫵是我不好,是我對不住那孩子,你別生氣,你……你別惱我。”
作為母親,怎麼可能不惱恨他將她的孩子遺棄?
一想到這事,崔嫵的呼吸都難以平穩,她轉眸看向陸徖,帶著深深的不解。
“為什麼要這麼做?”她終於問出心頭疑惑,“你不是一早就明白,那不是你的孩子麼?那時,若你不喜歡,若你想要與我斷絕往來,我都會答應,是我對不住你在先,我心有虧欠。”
但陸徖並未為難她。
他強迫自己接受了那個孩子。
他們也曾有過一段歡愉美好的時光,連同她的腹中之子,仿若真真成了一家三口似的。
“若你想棄我,你應當一早告訴我,何必,要去為難一個孩子?”崔嫵低下眼眸,啞聲緩緩說道。
陸徖立刻強調:“阿嫵,你莫要胡說,我怎麼可能休棄你?”
崔嫵不信。
當然,再說這些也是無益。
她不想再質問陸徖這樣做的緣由,也不想追究,最根本的原因,難道不正是陸徖不願意接納那孩子嗎?
是她天真又心急,才會想去追問究竟,本就沒什麼可問的,答案始終就在這裡。
陸徖無法再辯解。
正如她所想,歸根結底,是他不情願,與母親的逼迫、與兄長的欺壓無關。只是他一味自欺欺人,以為自己有容人的海量。
“阿嫵,我……”陸徖還欲解釋。
他下意識地想尋獲她的諒解,可是崔嫵偏離了目光,給他的回應是一句:“別再說了。”
她讓他回去再想想,也請他再給她一段時間,她的孩子剛剛回到她身邊,需要她的陪伴。
陸徖愣愣地答應,再度心起挽留時,崔嫵已拋開所有人回到裡間去。
她沒有說清楚彼此需要冷靜多久,他也想不到,冷靜過後面臨的又會是什麼?
站在房門前,陸徖想了很久,最終還是回過頭,向同樣將要離開的兄長訴說一聲:“……多謝。”
怒意充斥過後是後悔糾結,到現如今的言謝,陸徖可謂有百感叢生,兜兜轉轉,他還是想謝兄長為他尋來那個孩子,若是這般便能抵消他做的錯事,那他願意做更多。
陸衡不語,他腳步未停離開這處,留下陸徖一個。
……
孩子失而復得,崔嫵日常起居都在照料嬰孩,可她如今也不過虛弱之軀,只是單她一個,並不能把嬰孩照顧周全,往往也要經由侍女、嬤嬤之手。
時間一長,陸府“夭折”的長孫又莫名回來的訊息,一傳十、十傳百,縱然陸府中有人有心隱瞞,卻也擋不住流言紛飛。
而到最後,陸夫人也只得向外澄清先前孩子“夭折”的事情是假,索性孩子一去一回的時日也短,外人也不會深挖內情,唯一要堵住的只有府中僕侍的口舌。
再有熟識的京城貴婦問她家的事,陸夫人只以兒媳生產不順遂,所以才會引來孩子夭折的謠言為藉口作答。
轉眼,來到陸府長孫的滿月。
陸夫人不樂意給那嬰孩辦什麼滿月宴,又無奈相識的外人頻頻問她孩子滿月之日在哪天。
陸夫人只得以其它事餬口,揭過不談。
淪落今日局面,全怪陸徖沒能“斬草除根”,陸夫人想不通,明明崔氏生產前就與她說定將那孩子外送,送走的孩子為何又回來?以至於陸夫人原本想今後對崔氏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也無法做到。
而陸夫人還是在陸徖的勸說下,給那嬰孩辦了一場滿月宴。
陸徖攜著孩子滿月宴的事情,有了正當的名頭過來見她,但還是沒能見到他們母子一面,只在外頭說了些話,便失落地離去。
崔嫵得知要陸府為孩子的滿月興辦宴會,詫異過後又心生牴觸。
不說別人,只說她名義上的婆母陸夫人,就不可能心甘情願。
她不想為難任何人。
這些日子裡,崔嫵思來想去,結果只有一個,那便是她帶著孩子離開陸府,往後誰都別再打擾誰。
孩子滿月,也是崔嫵身體剛緩過來的時候,醫士照常過來來為她看診,索性她一剛生產完的婦人雖經歷一段顛簸時日,但身子沒有出現大礙。
醫士對這婦人最緊要的告誡,是勸慰她盡需及早調理心情,莫要因情生出病症。
崔嫵聽了,眼神迷茫。
她應下醫士的話,想到“當斷則斷”這四個字。
她正需要如此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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