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那幾分拒絕的念頭, 通通在他的殷勤關切裡煙消雲散。
崔嫵移開視線努力,不去看他,也努力揮散心中正繚繞著的情思線縷, 她不願意順著這微末的感觸往下深思。
她的指尖在他的注目下觸碰在根根琴絃之上, 琴絃隨即微微發顫,奏出悅耳明淨動聽的琴聲。
這聲音連綿不休, 較之清脆爽朗的雪聲,更多一重溫暖柔和, 正如此時此刻彈奏這一曲琴音之人, 亦在不知不覺中揮發著身為人母的柔情。
陸衡聽得沉迷, 看得入神。
他的目光停留在那雙把弄琴絃的手上, 瑩白乾淨至極,也是極為纖美的一雙手。
陸衡的視線緩緩往上,瞧見當下專心致志彈奏琴曲的女子的神態,他的心也不免為之而動。
他張了張嘴, 唇瓣翕動, 似有什麼話即將脫口而出,可久久, 只聽聞琴音繚繞宛若仙樂連綿, 亦將他心腔之內填充暖意, 陸衡到底沒有開口再向她訴說他的情。
而崔嫵隨心所動,眼下真切想要彈奏這一段琴曲,她沒有再把心思放在身旁的人身上,此刻, 與她為伴的只是這段琴音罷了。
琴聲柔婉,不知越過幾度跌宕,而那彈琴的人雙手一顫一落, 終於緩緩停下,撥弄琴絃的指尖。
琴聲最後停住之前還帶有微微顫動的琴絃,從崔嫵的指尖一顫而過,仿若蜻蜓點水,雖微末,卻足以能夠證明琴聲曾存。
彈完一曲,她的心情不只是愉悅歡快,更有些別的念想,只是……脫離琴聲之後想到身邊之人,崔嫵便很難再順著方才那段琴音往下深思了。
“阿嫵……”陸衡喚她。
他想誇讚她,她的琴音精妙絕倫,也是真心的喟嘆,他覺得今日攜新琴來此,是個正確的選擇。以此,大體可以說明,他對她的瞭解罷?
他想讓她知道他的心思。
只是不等他把話說出口,另一邊搖床上,傳來一陣不小的動靜。
二人猶記得小孩子兀自留在搖床上玩耍,立刻往搖床的方向看了過去,崔嫵從琴案前起身,趕忙走過去,而陸衡亦緊隨其後。
還沒有走到搖床邊,距離搖床還有一段距離,崔嫵遠遠的便瞧見小平安竟扶著搖床的邊緣欄杆,搖搖晃晃站起身來。
只是小平安身上披著褥子,這起身並不明顯,且說是直挺挺站起來,不若說是半爬著半走著來得恰當,總之小孩子兩腳踩在搖床上,不甚踏實的模樣。
意識到九個月大的孩子又長大了些,崔嫵喜悅高興不止,還有對過去的探究。
原來,時光如梭,轉瞬即逝。
小孩子的母親擔心他,剛剛學會站起身走不穩路,趕快靠近,而小孩子正是在方才他母親彈奏琴曲時,慢慢吞吞,爬著站起來的。
看到母親迎面過來,小平安樂得笑出了聲,小胳膊一下子搭在了母親的手裡,而兩隻小腿依然嚴嚴實實踩在搖床上。
崔嫵抱起孩子,將孩子身上的褥子扯下,又整理一番,然後扶著小平安,誘導小平安做出如方才般兩腳著地的舉動。
小平安剛出生的時候躺躺仰仰,後來學會了翻身,然後慢慢爬,現在爬著爬著也學會了站起來,小孩子接下來要學的事也不難猜想,大抵就是慢慢爬起身時學會了走路。
當母親的每每見證這一幕也總感欣慰,而如她一般能感到欣慰的,也不止她一個。
陸衡從旁觀望這一切。
崔嫵扶著小平安,那麼他便在小平安的身後照看著,眼見小平安身子搖搖欲墜,他也及時伸手一撈,把孩子牢牢護在懷裡。
小平安還沒覺得自己站不住腳是什麼危險的事,只覺得自己被抱在溫暖寬大的胸膛,實在是有些高興的,回頭望一望陸衡,一雙大眼睛滴溜溜的瞧著他。
陸衡心裡真是有說不出來的滋味。
他其實不該盼望這麼小的孩子能知道他是他的親生父親,但每次見到這孩子,每次和這孩子游戲,陸衡極力溫柔和煦,他內心裡是期望小平安是個聰明的孩子,期望的小平安能夠明白,他便是他的父親。
種種思緒良多。
今日迎來意外之喜,崔嫵很高興,因而也沒有著急去趕他離開。
陸衡待在宅院裡停留很久。
而小平安爬著站起來,扶著欄杆走走晃晃,對小孩子來說,這也是一門力氣活,興致高了幹得就利索,幹得越利索越是消耗體力,漸漸的小平安也就自個兒給被累著了。
崔嫵把孩子哄睡後,出門去用晚膳,天色昏暗,陸衡難得能夠留在這裡,他這個當父親的這一回是真心感念那孩子機敏地學會站起來,才讓他得到他母親的寬容而留下。
而崔嫵想的則是今日他送了一把琴,午後小平安試著爬站時,他也出了不少力,再加上天色的確已晚。
崔嫵坐在膳桌前,看到陸衡,雖未表態,但崔嫵目光見他坐在身邊時,並未阻攔。
兩個人平心靜氣用過晚膳。
雖食不言,但陸衡分明能看出來崔嫵今日的高興,為此,他也高興。
晚膳過後,時日更晚。
陸衡卻久久不曾有要離去之意。
崔嫵準備歇下,想同他說倘若要探望小平安,可明日再來。
但陸衡還是比她先一步開口。
“阿嫵。”他總喜歡喚她。
崔嫵早已習慣。
她耐心等候,聽取他即將要說出口的話。
“阿嫵,你厭我?”陸衡內心琢磨良久,他誠然坦露心聲問道。
崔嫵聽到,卻有些意外。
她奇怪的看向陸衡,不明白他問他此言何意,但見他神色執著,仿若一定要她道出一個答案,崔嫵只得回答。
她搖了搖頭,“沒有。”
她沒有厭惡他。
至少從很早之前開始,她對他並沒有厭惡。
陸衡聽了,自當高興。
可是很快他又沉定心情,再度問她道:“那你,是否憎我?”
又是類似的問題。
崔嫵語噎,還是回答道:“……沒有。”
於此,陸衡越加有鬆動之意。
然而接下來要說的話,卻讓陸衡躊躇許久,他望著她,燈影之下見她面容一如既往穠麗非常,不斷觸碰著他的心絃,致使陸衡愈加堅定念頭。
“既然沒有厭我、不曾憎我,那為什麼,不能予我一系情絲,試著愛我?”陸衡緩緩道出心中疑惑。
從始至終,他們兩個人就像是舊時朋友一樣,在閒暇談話中一問一答,他沒有逼迫她的意思,也沒有要求她要接受他,只是緩緩提出自己所思所想,也想由此知道她的思與慮。
自從他上回提出,想讓他們暫時當一回“一家三口”,在這之後,崔嫵便再沒有聽到過陸衡任何直白強烈的話語。
她以為在她的沉默中,他會消退任何不該的想法,可是現在看來,顯然沒有。
反倒是她,竟然在日日與他的相處中,看著他不厭其煩的照顧小平安,生出了一絲潛移默化的容納,就像今夜,她本應該像往常一樣讓他離開,卻因為小平安的關係,而留下他、預設他的存在……
然而這些奇異的地方,此前崔嫵居然沒有一絲一毫想起,反而是在陸衡的提點下發現這些怪異。
崔嫵心尖滲出了一絲顫意,卻不是驚慌,也不是驚嚇,是另一股他說不上名頭的顫念,仿若提醒她,仿若要叫喚出她內心深處的真實想法。
崔嫵再去陸衡時,臉上表情亦有難言之意,二人四目相對,燭光灼灼生輝,此時,崔嫵仍然沒有開口,因為,她不敢說自己對他沒有半分情意。
……
瑞雪時迎來新年歲。
崔嫵帶著孩子可算歡歡喜喜過了一個新年,爆竹聲聲裡,小孩子高興地不得了,全然沒有驚怕之色,一雙大眼睛一瞬不轉地瞧著男子手裡的火光。
年後,很快來到小平安的週歲日。
小平安也漸漸從爬站著,學會雙腳落地能走了,小孩子走的步伐不大,走的步子也不快,有時還得依靠著門緣,扶著東西才行,不過到底是小孩子,怎麼樣當父母的都覺得他可愛得緊。
只是再可愛的孩子,沒有個正經大名兒,怎麼能行呢?
陸衡提出這件事時,崔嫵也仿若後知後覺,自打那日送琴之後,與他的關係越加緊密,陸衡平日裡不僅照看孩子,也關注了她許多。
當他說到小平安該取正經大名時,崔嫵淡淡瞥了他一眼,篤定他既然能這麼說出口,便已經是想好要管這孩子叫什麼了。
“倘若我說出口,你能聽我的?”陸衡笑著問她。
崔嫵沒有回答他,只讓他先說說看。
陸衡依然笑著,他一面帶著孩子練走路,一面同她說道:“我倒是想管這孩子叫,念蕪。”
“什麼?”崔嫵一下子沒聽清。
陸衡又再說一遍,並且向她解釋說道:“是思念的念,蕪菁的蕪。”
蕪菁,一味藥,專治心冷。
思念一味藥,這個說法是怎麼都講不通的,崔嫵聽著也只想發笑,若是真用了這個當名字,以後孩子怕也會覺得奇怪。
“既然是要用蕪菁為名,為什麼不用‘菁’字?”崔嫵沒想太多,笑問他。
陸衡則一本正經給了她答案。
“阿嫵,若是孩子叫念蕪,那麼往後,我們也能管他叫阿蕪。”陸衡道。
崔嫵愣住,這時才意識到陸衡的這重意思。
她心裡覺得彆扭,更有些想不通,他是真覺得這名字是個好名字,還是想借此來打趣她?
“怎麼樣,阿嫵,就叫念蕪如何?”陸衡笑著看她,眼裡更帶了期待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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