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衡回來時, 已經在過了十數日。原本想的是他大抵離不了幾日,沒想到卻是半月之久。
期間,小平安幾次三番念及陸衡來, 每每向崔嫵詢問時小孩子口中吐出皺皺巴巴幾個字眼, 而面上竟也能瞧出關切之心。
崔嫵不由望向緊閉的院門,不知道陸衡的去向, 也不知他的歸期,因而沒法告訴小平安一個準確的時刻。
母子兩個相依於庭院內或學詩或撫琴, 不知不覺, 崔嫵的琴音中竟生出一道難以言喻而深切動人之念, 她心覺這念想驚人時, 琴絃用力過甚劃過指腹,指尖泛出些痛意。
“吱呀——”
忽然一道輕微聲響,院門被從外頭開啟,原先那道嚴絲合縫的門框一時間大開。
青年探身而入, 抬眸時目光微微一探, 便凝在了院中女子的身上。
因他這一開門,崔嫵也注意到他, 二人四目相對, 目光交纏之時, 崔嫵能望見他眼中未曾隱藏的思念,她因而為之心中一顫。
指尖琴聲早已停息,而現在陸衡出現,崔嫵和小平安在前, 眼望著陸衡一步一步向他們走來,崔嫵不由得愈加扣緊手中琴絃。
陸衡早已近身,他望了望她, 轉而低身向小平安伸出手。
小平安對陸衡亦有思念,連忙湊過身去,口中呼喚,“爹、爹……”
小孩的聲音稀稀碎碎,然而吐字卻是極其清晰的,陸衡聽到自然高興,而崔嫵在一旁張了張唇,卻說不出旁的話來。
“平安、小平安……”陸衡抱著孩子,面上露笑問這孩子道:“爹爹不在的這些時日,小平安可有想念爹爹?”
其實小孩子哪裡知道什麼是想念,只看著陸衡臉上笑容洋溢,小孩子若是高興也是會笑的,便順著他的笑容含含糊糊的嗯哼兩聲。
小孩子可愛極了,小臉蛋蹭著他的手,惹得陸衡更有憐愛之情,陸衡抱著孩子坐在一旁,視線早已越過小平安,望見不遠處這孩子的母親。
崔嫵面上不見喜怒,大抵是有一層朦朧的愁色,陸衡望著她許久,才開口問:“那阿孃……可有思念我?”
阿孃阿孃,小平安的阿孃,亦是他心心念念之人,此時此刻正在他面前,在他眼中,只是一片身影,便令陸衡久久無法移動目光。
陸衡靜靜望著崔嫵,耳邊響起小平安稚嫩的聲音:“阿孃……思念……”
小平安辨不出何為思念,但大抵能夠感受到大人之間的情緒,他口中喃喃,被陸衡抱在懷裡,揚頭想要往後去看孃親。
“阿孃……”小平安呼喚道。
崔嫵這一刻才回過神來,她緩緩上前,避開陸衡的目光後,從其懷中抱過小平安。
天色稍黯淡些,崔嫵領著小平安進屋內,陸衡駐足在門前幾許,也隨之前往坐下。
“這幾日,可還好?”陸衡琢磨良久,緩緩開口道。
崔嫵頓住一會兒,頷首。
她煮了熱茶,為陸衡添置茶盞時,陸衡忙不疊起身從她手裡接過茶杯,不願她為他過多操勞。
崔嫵原先想要忙絡的心也收攏起來,很快兩杯熱茶各自添置在他們二人面前,輕啜一口茶湯,崔嫵主動開口道:“一切都好,我很好,小平安也很好。”
陸衡聞言感到意外,他不曾想,她會主動向他道出這些。所以只有一句淺言,卻是他想聽到的從她口中說出的真心實意之詞。
陸衡目光之中更含有深情,他望著崔嫵,喉間已有萬千感言。
不待陸衡道出口,卻聽崔嫵輕聲曼語再說道:“你不在的這些日子,我給孩子取了個名字。”
陸衡神思一顫,隱隱明白崔嫵同他說這些話是何意,他忍不住的想要上前,想要抱住面前佳人,卻又不敢輕率,以防她覺得冒犯。
“是……什麼?”陸衡言語之中帶著澀意,眼裡盡皆她的身影,期待她再出聲。
“潯,”崔嫵輕聲道:“我想喚小平安潯兒。”
陸衡聽了,若有所想,他連忙說起“潯”字是一個好字,也是個好名字。可他喉間滾過千番話,卻不敢問她,是陸潯,還是崔潯……
室外暗雲沉澱,屋內起了燈,崔嫵似乎因為為孩子取了個好名字,所以欣喜歡悅,更願意留下陸衡一起用晚膳。
陸衡心中有疑惑,有躊躇,但更多的是一種甜而深厚的情愫。屋內只有他們三人,他與她自是不必多說,而他與那孩子更是血緣相親。
崔嫵抱著孩子坐在一邊,母子兩個和諧溫馨,而陸衡則時不時替她打下手,雖只是舉手之勞,但三人相處時的種種情狀,只教陸衡心生滿足之感。
晚間,孩子入睡。
陸衡仍然沒有離去。
庭院內靜悄悄的,抬頭可見天上綴著一輪明月,隱隱約約還有幾縷光亮慘淡的星點。
崔嫵手裡握著一盞茶,正在欄杆前遙望明月,心中不知作何感觸,眼角竟生出滋潤的淚痕。
陸衡原先就在一邊,他注視著崔嫵,卻始終未曾上前。如今驟然見到崔嫵顯露淚意,陸衡心裡顫動,他連忙上前靠近,一聲一聲“阿嫵”,言辭之中透露心慌。
“為何還要回來……”崔嫵說出抱怨的話,心裡則沒有怨怪之意。
陸衡怔了一怔,道:“我想陪著你,所以我不願離開。”不論是從前,還是眼下,陸衡從未想過要真的離去,他願意守著她,從一開始,他便願意。
崔嫵因心亂而落淚,她緩緩擦拭淚珠,望著眼前之人,心裡有說不上來的情愫幾欲洶湧而出。
陸衡最先說道:“阿嫵,我原本就是為了你而來,我陪著你守著你,都是我樂意做的,只要你不嫌棄,我願意以一生來守候。”
這些話藏在陸衡心裡許久,他早就想對她說,可是以往從來沒有一個好時機。陸衡不知在他不在的這些時日,崔嫵曾有過對他的千絲萬縷的念想,但他卻知道,今時今日,明月之下,他的阿嫵終於待他心軟一回。
陸衡閉上眼眸,輕輕抱住崔嫵的同時,眼眸中已有淚意顯露。陸衡不敢叫她瞧出他的脆弱,只擁著崔嫵,下頜抵住她的烏髮,獨屬於她的那輕盈的香立刻湧入鼻息。
“阿嫵。”陸衡喚。
崔嫵這一回,終於沒有推開陸衡,她過往或許胡亂,或許動搖的情思,通通在此刻融成一片,她知道,她很難不去愛他,就像曾經的某時某刻,她很難不會對陸衡心動一樣。
兩個人曾有過千帆過往,萬種糾結經歷,通通在短暫別離之後的今日,化作一汪瑩潤的水,潛移默化滋潤心田。
“阿嫵。”陸衡不知不覺,擁她更緊。
“嗯。”崔嫵閉眼上,予以回應。
……
開啟心鎖之後,兩個人的關係驟然突飛猛進,顯得更親近。
其實二人從未是徹底的決絕,若當真有,那便是最早的那一回,當初還在雲州城之時,她棄他而去……
時移世易,如今回憶過往,陸衡感慨萬千,倘若當初他再心狠些將她強留,是不是或許就不會發生後來的那些事?但,他若真的行此強勢手段,於她亦不會有今日之釋然。
小平安雖然年幼,卻能瞧出父母人之間的貓膩,小孩子的心思,覺察出不是什麼壞事便樂呵呵地依舊與父母玩鬧。
陸衡自覺的搬入宅庭,照顧母子二人起居,每每逗弄小平安娛樂玩鬧,陸衡總是倍感欣慰。
春月,正是芬芳明媚之時。
陸衡幾次三番問她,何日成婚?崔嫵不知為何總是不作聲,被他央求問過幾次後,崔嫵才低下眼眸,回應說道:“我又不是沒有成過婚……”
陸衡啞然。
她指的是當初,她與“陸徖”成婚之事。
可是,當初真正與她的那人,也是他啊。
陸衡不禁好奇起來,如今在她心中,當年與她成婚之人究竟是他,還是陸徖?
如今二人心結已解,陸衡也不願以陰私之情去揣測她的心意,索性直接開口問崔嫵。
崔嫵聽到他竟然還在糾結當初的事,心裡不由有笑意叢生。
她望著他,眼中毫無掩藏地浸潤著歡喜神色,很久沒有說話,直至陸衡忽然俯身低頭,驟然四目相對,崔嫵似乎能感到她的心也能為之漏一拍節奏。
陸衡緊貼住她,呼吸交錯間,吻上她的唇,崔嫵只覺一片涼意輕撫唇瓣,緊接著即是滾燙,久久沉溺於其中。
從院中到窗前,二人相依,清風吹拂撥開雲霧,顯露一片清明月色。
最後的最後,陸衡抱住與他兩心相依之人,雙唇抵在她的耳畔。
“阿嫵,我們成婚。”陸衡聲音發顫。
不是旁人的婚儀,而是獨屬於他們自己的。
他心心念念,只盼著她與他的心思是一樣。
崔嫵沒有推拒的道理,尤其是在他這般索取央求之下,她更心軟,輕輕“嗯”一聲算是答應陸衡。
“成婚以後,我想離開京城,我們……去江南。”崔嫵舌尖溢位“我們”二字,心裡則有不一樣的意味。
“好。”陸衡點頭。
“你呢?你沒有想做的事?”崔嫵問。
“正在做著。”陸衡笑道,他分明意有所指,崔嫵聽出言外之意,嗔怪望他一望。陸衡旋即才溫聲正色說道:“我們是夫妻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,不必分你我。”
夜色安然靜謐,窗外靜悄悄的,兩個人相依而眠之際,春雨驟然敲窗,半睡半醒之間,陸衡撫摸著懷中之人,指尖一寸一寸收納。
朦朧時,陸衡艱難掀開眼皮望向她,只有真切望見她的存在,他才能夠安心。
陸衡是個沒有歸處的人。
但只要有崔嫵的地方,即是歸處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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