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深深地看了她一眼，沒有追問，只是放下茶盞，目光沉靜地落在她臉上：“你做得對。”
姜枳意愣了一下：“什麼？”
“那些女子的事，”他一字一句，說得極認真，“你做得對。”
他站起身，走到她面前。高大的身形住了大半光線，他垂眸看著她，聲音低了幾分，像是隻說給她一個人聽的：“我方才在破廟外說的那句話——‘你管，我就管’——不是隨口說的。”
他頓了頓，目光灼灼：“你管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姜枳意仰起頭看他。驛盞昏黃的燈火映在他臉上，將他平日裡那種清冷疏離的輪廓柔化了幾分。她忽然覺得，眼前這個人，好像真的和當初在木屋裡那個沉默寡言的病人不一樣了。
“……知道了。”她飛快地低下頭，假裝喝茶，耳根卻悄悄泛起了一絲不易察覺的紅。
他看著她低頭喝茶的模樣，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笑意，沒有再說話。
過了一會兒，驛丞小心翼翼地跑來稟報：“殿下，房間已經備好了。”
蕭景珩點了點頭，看向姜枳意：“去歇息吧。明日還要趕路。”
她站起身，朝房間走了兩步，忽然停下腳步，回過頭來：“蕭景珩。”
“嗯？”
“你今天那句話——‘你管的事，就是我的事’——算數嗎？”
“算。”
她看著他，似乎在確認什麼，然後鄭重地點了點頭：“那行。我記著了。”
她轉身回了房間。
蕭景珩站在原地，看著她的背影消失在門後。直到房門輕輕合上，他才慢慢收回目光，轉身走向自己的屋子。
路過暗三身邊時，暗三壓低聲音，語氣裡帶著幾分試探：“殿下，您方才那句話——‘您管的事，就是我的事’——屬下聽著，怎麼像是另一種意思？”
蕭景珩淡淡瞥了他一眼，語氣涼涼：“你話太多了。”
暗三立刻閉嘴，縮了縮脖子，不敢再多言。
蕭景珩沒有再多說，推門進了房間。
他知道暗三說得對。
那句話，確實不只是“支援她”的意思。
他在告訴她：她的事，就是他的事。
從頭到尾，都是。
翌日清晨，姜枳意是被窗外清脆的鳥鳴聲喚醒的。
她睜開眼，盯著頭頂陌生的床帳愣了好一會兒，才後知後覺地反應過來——這是驛站，昨夜歇腳的地方。
窗外天色已經大亮，陽光透過薄薄的窗紙灑進來，在地板上投下一片暖融融的光斑。她起身洗漱完，推開房門，院子裡空蕩蕩的，只有幾個驛卒在低頭掃地。
蕭景珩已經起了。他正站在院門口和暗三低聲交代著什麼，聽見身後的腳步聲，轉過頭來。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，嗓音裡透著清晨特有的微啞：“醒了？”
“嗯。”她走過去，看了看天色，“什麼時候出發？”
“等你吃完早飯。”他說，“暗三去買了包子，還熱著。”
姜枳意愣了一下，忍不住問：“……你等了我多久？”
“沒多久。”
旁邊的暗三沒忍住，小聲嘀咕了一句：“沒多久，也就半個時辰……”
蕭景珩淡淡瞥了他一眼，暗三立刻閉嘴，縮著脖子退到了一邊。
姜枳意看著他，想說“你其實不用等我”，又覺得這話太見外。她張了張嘴，最後只憋出一句：“……那去吃早飯吧。”
暗三買的包子還冒著騰騰的熱氣。姜枳意也不講究，直接坐在驛站門口的石階上，咬了一口。餡料是白菜豬肉的，味道算不上多驚豔，但在這微涼的清晨，勝在熨帖腸胃。
她吃了幾口，偏頭看了一眼站在旁邊、身姿挺拔的蕭景珩：“你不吃？”
“吃過了。”
“那你站在這裡看我吃？”
“嗯。”
姜枳意被他這個理直氣壯的“嗯”噎了一下，低下頭繼續啃包子。過了一會兒，她聽見他溫聲問：“昨晚睡得怎麼樣？”
“還行。”她含糊地答，“就是枕頭有點硬。”
“今晚換一個。”
她愣了一下，抬頭看他：“你連枕頭都管？”
“你的事，我都管。”
姜枳意瞪著他，想說“你怎麼這麼理所當然”，但話到嘴邊，又覺得說了也是白說。她低下頭繼續對付手裡的包子，耳朵尖卻悄悄泛起了一層薄紅。
吃完早飯，她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身。馬車已經備好了，蕭景珩站在車旁，目光靜靜地落在她身上，等她走近後，朝她伸出了一隻手。
姜枳意看著他骨節分明的手，猶豫了一瞬，還是將自己的手放了上去。
他的掌心乾燥溫熱，輕輕握了一下她的指尖，隨後便剋制地鬆開，像是在確認她站穩了。
她上了車，剛坐定，便聽見他的腳步聲跟了上來。車門合上，車輪重新碾過官道，發出沉穩的聲響。
馬車繼續向前，穿過晨霧與田野，朝著京城的方向駛去。陽光從車簾的縫隙裡漏進來，在車廂裡劃出一道細細的金線。
她靠在車壁上，看著那道光斑隨著車廂的搖晃慢慢移動，腦海裡忽然浮現出昨晚他說的那句話——“你管的事，就是我的事。”
她當時說了“我記著了”，可此刻回想起來，才發現那句話比當時聽起來要重得多。
她偏過頭看了他一眼。他正閉目養神，晨光落在他深邃的側臉上，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輪廓。她沒有出聲，只是收回目光，靠著車壁，安心地閉上了眼睛。
馬車在路上走了大半日。臨近午時，遠遠地，一座巍峨的城池終於映入眼簾。
姜枳意掀開車簾，看著那座在日光下泛著青灰色光澤的城牆，心跳忽然不受控制地快了一拍。
“怕嗎？”他的聲音從身後傳來，沉穩如山。
她沒有回頭，只是望著那座越來越近的城池：“……不怕。”
“真的？”
“真的。”
她放下車簾，坐回他身邊，輕聲說：“反正有你。”
車廂裡安靜了一瞬。
下一秒，她感覺到一隻溫熱的手伸過來，輕輕握住了她的指尖。力道不重，卻透著讓人心安的堅定，像是怕驚動什麼，又像是無聲的承諾。
她沒有掙開，只是看著車簾縫隙裡漏進來的光，等著那座城慢慢靠近。
她不知道那扇城門背後等著她的是什麼——是波詭雲譎的朝堂，是高高在上的皇后，還是那些她連名字都叫不上來的貴婦。但她知道，身邊這個人，不會讓她一個人去面對。
馬車穿過幽深的城門洞，駛入京城寬闊的街道。街市的喧囂聲瞬間從車簾外湧了進來，叫賣聲、談笑聲、馬蹄聲混在一起，充滿了鮮活的煙火氣。
姜枳意沒有再看窗外。她只是靠在他旁邊，閉著眼，任由他在身側。像是終於在顛簸了一路之後，找到了一個可以徹底安心的歸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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