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已至，姜枳意終於將那兩棵蔥拔了。蔥葉枯黃了大半，她蹲在院中，將它們一棵棵拔出，抖淨根鬚上的泥土，攏成一束，掛在廊下風乾。王伯路過，瞥了一眼問：“太子妃，這蔥明年還種嗎？”
“還種。”她站起身，拍去掌心的泥屑，“明年多種幾棵。”
她蹲在門前，將泥土細細翻鬆，靜候來年春種。正當她忙碌時，蕭景珩恰好從巷口經過。他勒馬駐足，隔著半條街靜靜望了她一瞬。她未曾抬頭，他亦未出聲，只靜靜看了一會兒，便策馬遠去。馬蹄聲漸行漸遠，她依舊沒有抬頭，卻知道他曾為她停留。
藥鋪的生意已步入正軌。每日清晨她來到鋪子門前，總有人等在門外——並非求醫問藥，而是來討碗茶喝。她蹲下身添柴、煮水、斟茶，動作愈發嫻熟，彷彿已做了許多年。她漸漸記下了些熟客的名字：街口賣豆腐的劉嬸、碼頭扛貨的趙家兄弟、城南柳家的老夫人……這些人來了又走，有時提一籃鮮菜，有時帶幾塊發糕，有時什麼也不帶，只坐下喝碗熱茶，說幾句家常閒話。
她不再覺得，等人是一件難熬的事了。
柳家老夫人送來一塊匾，上書“醫者仁心”四字。姜枳意端詳片刻，並未將其懸於門外，而是掛在了藥櫃旁的牆上。她不多言語，只是每日落座時，抬眼便能望見那四個字。她覺得，這不僅是讚譽，更是一種提醒——提醒自己做的事雖微末，卻有人銘記於心。
那日傍晚收工，她蹲在門前洗茶碗。洗到一半，她停下動作，靜靜凝視著水面上自己的倒影。看了一會兒，才繼續將碗洗淨，倒扣在茶盤上晾著。鎖好門，她沿著長街緩步慢行。餛飩攤依舊亮著燈，熱氣氤氳。她走上前要了一碗，端到攤邊蹲下吃完。攤主一邊收拾鍋碗，一邊與她搭話：“姜大夫，今日怎得空了？”
“今日沒什麼事，就想吃碗餛飩。”
“那明日還來？”
“明日不一定。”她輕聲答道，“若是沒什麼事，便來。”
喝完湯，她遞還空碗，起身沿著長街慢慢走回東宮。王伯正在院中收衣裳，見她回來，便道：“今日有您一封信。”
她接過拆開，是秀兒寫的。字跡比上回端正了些，信不長，只說已認得兩百多個字了，又說村裡今年的木耳賣得比去年好，王嬸還託她問候。她將信讀了兩遍，仔細摺好，收進衣袋。
進屋落座，她在燈下鋪開信紙，提筆寫回信。這回寫得比上回長些：“好好識字，不必急於求成，一日多認一個便好。”她看了一遍，覺得妥帖，便摺好裝入信封，擱在桌上，留待明日寄出。
窗外夜風潛入，攜著初冬的微涼。她起身走到門邊，望著院中拔去蔥後留下的空地，以及廊下並排的兩隻爐子。舊的那隻已徹底燻黑，新的那隻也覆上了一層厚實的灰痕。她想，這大概就是日子留下的痕跡。
遠處傳來王伯喚吃飯的聲音。她應了一聲，轉身走向屋內。臨關門前，她又回頭望了一眼院子。新月初升，清輝灑在廊下，恰好落在那兩隻爐子中間。
她想，明日，應當還會有人來喝茶。
《全書完》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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