過了許久, 謝柔徽姍姍來遲。
柳顯章閉目靠著車壁,右手屈起指節在額角揉按。
自那日起他的前額處便落了病根,疼起來便如百十根銀針同時穿刺, 無法緩解, 難以忍耐。
他深知此刻並不適合見面。
謝柔徽是宋府的兒媳, 宋夫人、宋瑛乃至宋府的若干隨從都在。
她不應與他私下見面。
即使兩人親如兄妹也不成。
可在愈發強烈的頭痛中,他忘了什麼禮數、身份,一時衝動命東紈去找了她。
事後有悔意。
其實更多的是隱隱的期許。
他想看妹妹會不會排除萬難來見他。
當車前響起丫鬟們的行禮聲。
車轅輕晃。
有人踩著腳凳登上了車。
軟簾揚起, 涼風拂面。
他抿了抿唇, 嚐到了一絲喜悅。
腳步聲漸近, 走到他面前,然後是衣料摩挲的窸窣聲。
他嗅到熟悉的氣息。
溫暖柔軟的手指輕輕觸碰著他的額角。
他睜開眼,看入妹妹盛滿擔憂的眼底。
他賭贏了。
他彎唇微微一笑,那笑容裡充滿了從容與自負。
謝柔徽目光注視著他已被揉按泛紅的額角,“哥哥是頭疼嗎?”
柳顯章頷首。
謝柔徽道:“車隊隨行的可有大夫?讓他們上來給哥哥瞧瞧吧。”
她想喊人來, 可柳顯章攔住了她。
“小毛病而已,你陪我待會兒就好了。”
謝柔徽打趣道:“哥哥可是怕吃藥扎針?”
她欲起身,可剛直起腰卻驀地怔住了,雙手扶住地板,臉頰也飛快地漫上一層緋紅。
柳顯章這才注意到妹妹以一種極其彆扭的姿勢跪坐在地板上, 雙腿並得緊緊的,似是在忍耐些什麼。
“怎麼了?”
謝柔徽撐站而起,勉強笑道:“沒事。”
她動作蹣跚,挨挨蹭蹭走到他身後, 伸出手替他按著頭。
見他有所舒緩般,眉間也不再緊緊皺著,便問道:“哥哥可好了些?”
柳顯章朝她笑道:“好多了, 只是……忽然有些口渴。”
車廂中央就擺著一個紅木小桌,上面有現成的茶具。
離他們三兩步的距離。
不過舉手之勞,謝柔徽卻猶豫了會兒。
她低頭看了眼,哥哥雖頭痛有所緩解,可面上還沒恢復血色。
總不能讓身體不適的病人去親自斟茶。
幾步路,她走得異常艱難,雙腿緊緊併攏,腳尖內扣。
還好裙襬寬大,遮住了那古怪的步態。
她停在桌前,動手倒了一杯茶,又挪行回去遞給哥哥。
她將表情調整得儘量自然。
柳顯章掀眸看她,接過茶盞。
就在她以為得以矇混過關時。
柳顯章冷不丁地開口問道:“你的腿怎麼了?”
謝柔徽一窒,隨口道:“上車時不慎崴到了腳。”
可她很快就後悔用了這個藉口。
因柳顯章竟要為她檢查傷勢。
他單膝跪下,伸手扣住她一側足腕,抬頭,幽幽的目光盯著她,“傷的是左腳還是右腳?”
謝柔徽身體僵硬地站在那,兩條腿緊緊並著,只想趕快打發了他,道:“是……是右腳。”
柳顯章掀起裙襬一角,將膝褲往上掖了掖,手指勾住羅襪。
謝柔徽瑩白不見天日的足腕便坦露在他的眼前。
他將手握了上去。
謝柔徽倒吸一口涼氣,囁嚅道:“不……用……擔心,我沒事。”
柳顯章神情認真道:“萬一損傷了筋骨怎麼辦?儘量及時處理,別拖延到最後成了麻煩。”
謝柔徽自暴自棄道:“好……”
反正她並未受傷,看是看不出問題的。
柳顯章涼津津的指尖沿著小巧的足腕劃了一圈,低聲道:“沒看到有紅腫的地方。”
謝柔徽飛快道:“那就是沒事了。”
柳顯章沒說話,只坐回了原處。
看來結束了。
她放鬆下來,想彎腰整理衣裳。
可下一刻,柳顯章竟直接捏住她的足腕,將她的腳擱到了自己膝上。
謝柔徽驚叫一聲跌坐在軟墊上,保持了一路的姿勢徹底潰敗。
潮熱順著腿側蜿蜒爬下,轉瞬便浸溼了褲腿。
柳顯章渾然不覺,指尖在她足腕上點觸,問道:“崴的是這嗎?”
謝柔徽窘迫無比,胡亂點頭。
柳顯章低著頭,神情溫柔寧靜,緩緩替她揉按著並不存在的傷處。
他的手掌修長,能輕易地將整個足腕握在掌心。
白嫩的肌膚稍稍用力就會留下痕跡。
手掌伸直時,指尖難免會觸碰到她的小腿肚。
他或輕或重地掐按著。
那裡還有宋瑛方才留下的指痕。
兩人的手在不同時空意外重疊。
謝柔徽愈發覺得難以忍受。
此時,窗外響起玉茉響亮的嗓音:
“姑爺讓人來催了,請小姐快些回去呢!”
謝柔徽藉機縮回腳,儘量忽視那彷彿還留在腿上,令她深感不自在的觸感,“哥哥,我好了,不用再按了。”
柳顯章看著空蕩蕩的掌心,虛握了下,再次抬起頭時,神色淡然,對她道:“你傷的輕,回去記得敷藥,走路時也仔細些。”
他整理衣襬,然後手撐著下頜靜靜看她。
眼裡有她看不懂的東西。
她躲避他的眼神,彎腰去整理褲管,最後將裙襬放下,倉促地瞥了一眼窗外,道:“車隊就要出發了,我先回去了。”
柳顯章點頭,輕輕地說了一聲好。
她低著頭快速走出車廂。
目光所及,遠處車輪轆轆轉動揚起一陣飛沙。
她愕然地發現,宋府的馬車竟已經走了。
宋瑛的馬車在最前,那領隊也是直接聽命於宋瑛。
若沒有他的授意,車隊是不會出發的。
宋瑛將她丟下了。
謝柔徽低眸,長睫蓋住眼中一閃而過的情緒,返身回了車廂。
柳顯章抬起頭看她,疑惑道:“可是落了什麼東西?”
謝柔徽搖頭,“宋家的車隊已經先出發了。”
柳顯章愧疚道:“是我誤了時間。”
謝柔徽摸了摸臉,“可能是領隊著急催促罷,待會兒我再尋一個空隙回去,也沒什麼。”
“只是得麻煩哥哥載我一程了。”
她蜷著腿坐在窗旁的位置上,指尖在溫熱的茶盞上輕點,滿腹心事。
即使他主動開口說話,她也是反應遲緩地抬頭恍然問:“哥哥說什麼?”
重複三次後,柳顯章便不再說話了。
車廂內安靜得詭異。
她的眼睛看著窗外的景色,漫無邊際。
她在想些什麼,他很清楚。
自她出嫁後,心好像就係在了別處。
無非是牽掛著前頭車隊裡的人。
當車隊中途駛進一座小鎮。
兩家馬車緩緩停靠。
謝柔徽與他打了聲招呼就下車了。
不遠處,宋瑛牽著馬等她。
謝柔徽目不斜視地從他身邊走開。
宋瑛叫她,她反而負氣地敞開步子疾走。
宋瑛翻身上馬,驅馬飛馳。
掠過她的瞬間,宋瑛夾住馬腹,出其不意地俯身圈住她的腰,將她一把撈到身前。
兩人擠坐在一匹馬上,起初還彆扭了會兒。
可不知宋瑛與她說了什麼,她便展顏笑了,用手在宋瑛肩上捶了兩下。
宋瑛笑著照單全收。
年輕夫妻,都風華正盛,兩人騎在馬背上繾綣情深的模樣也十分養眼。
直到他們親密的身影離開視野。
柳顯章負手站在那處,對著空茫的街道,忽而揚唇輕笑一聲,
“男女之間的事,便是如此幼稚無趣,對不對?”
東紈看著主子那雙隱於日落的黯淡雙眸,含糊稱是。
待順利趕到京城,兩家車隊便分道揚鑣。
謝柔徽趴在窗前,自簾縫處窺視盛世華景,心中想著哥哥曾在信中說的果然不錯。
京城遠比涁州繁華得多。
風塵僕僕地趕回家。
宋瑛讓謝柔徽先去沐浴暫歇,不必急著去上房。
謝柔徽想:他們畢竟是一家人,或許有私房話要說,自己不便摻和。
於是她點了點頭,聽從了宋瑛的安排,跟著丫鬟的指引到了宋瑛曾經生活的一處院落。
宋府內的下人們都很聰慧,雖未曾與這位少夫人謀過面,可早已根據她的服飾與樣貌猜出她的身份。
畢竟兩人的婚事算是低娶高嫁。
而能讓這位驕縱的小公子甘心遷就的商戶女,必定有著過人之處。
京城高官雲集,貴女千金無數。
可生得這樣美貌的女子,卻鳳毛麟角。
在看清少夫人的面孔時,眾人心中都有了恍然大悟的感覺。
下人們殷勤伺候著這位新來的少夫人,只怕慢待了她。
房中的浴池早已放滿了熱水,水面上飄蕩著香噴噴的花瓣。
丫鬟們將乾淨的衣裳放在一旁,跪在池邊等候差遣。
謝柔徽踩著低緩的臺階入池。
溫度適宜的熱水從四面八方包圍而來,洗去她一身疲憊。
熱水隨時可以添,甚至可以更換。
所以隨便她在池子裡洗多久都可以。
等她洗完後,便有香軟的大布巾包上來。
另有丫鬟動作輕柔地給她搓著瀑布似的長髮。
謝柔徽清清爽爽地坐在榻上,問那個給她擦著頭髮的丫鬟,“老爺的傷病可好些了嗎?”
丫鬟驀地一僵,不慎扯住了她一縷髮絲。
謝柔徽疼得嘶了一聲,不等她說什麼,那丫鬟竟惶恐地跪下了,頭抵地面,瑟瑟發抖。
謝柔徽見她怕得這般厲害,暗忖自己可是瞧起來像個嚴厲的主子?
從她口中是別想問出什麼了,謝柔徽安慰了她,放她出去了。
她又轉頭問起那正在斟茶的丫鬟。
同樣的問題,兩個人的反應竟一模一樣,都萬分驚恐,不敢作答。
就算她反應遲鈍,這會兒也覺察出什麼不對了。
她匆匆換了衣裳,帶著玉茉一同去了上房。
才步入那院子的大門,她便敏銳地感覺到周圍怪異的氛圍。
下人們低著頭匆匆路過,即使與她行禮都不敢抬頭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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