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柔徽在陽光底下坐了許久, 久到太陽由頭頂移到西首,餘暉灑在臉龐,描繪出一層虛浮的金邊, 美得有些不真實。
齊韞捺住性子陪她一起坐在原處, 腰腿發麻卻一動不敢動, 只怕打破了這寧靜美好的一刻。
直到謝柔徽忽而起身,似想明白了什麼,眸子中浮動著微光。
她問道:“可願與我出門一趟?”
齊韞巴不得, 她話音剛落, 他扭頭就去牽馬來。
兩匹快馬自柳府中賓士而出, 出了城,直朝一處田莊而去。
緊趕慢趕,兩人終於在日落前抵達了近郊田莊。
大門前,馬匹還未徹底剎住腳,謝柔徽竟已利落地翻身下馬, 那颯爽的背影看呆了緊隨其後的齊韞。
夫人在演武場從未騎過馬,以致於他不知夫人的騎術也這般精湛。
但轉而想到,夫人的騎術定然是那宋侯所教授,他的心中便湧起莫名的酸妒來。
轉眼間謝柔徽拾級而上,走到大門處, 齊韞揮去腦中的胡思亂想,亦步亦趨。
守門下人不知二人身份,動作粗魯地伸出手,齊韞飛快地擋在謝柔徽面前推開他。
謝柔徽掏出腰牌示意, 那守門的下人半信半疑地湊近了看,看清的瞬間臉上驟然變色,諂笑請二人入內。
謝柔徽問道:“那孩子在哪?”
下人不敢隱瞞, 指了一個方向。
謝柔徽沿路走過去,腳步越來越快,到了盡頭觸目所及不過一間稍顯簡陋的平房。
房內隱約傳來孩子的哭嚎聲。
那門從內上了鎖,謝柔徽砰砰拍了兩下,卻不見有人來開門,屏息聽了數息,裡面傳來慌亂的腳步聲還有窸窣的動靜,那孩子的哭聲漸弱,似被悶住了般。
謝柔徽愈發著急,拍門的力氣大了些,可門內的人膽子極小,打定了主意裝死,就是不理睬她們的招呼聲。
齊韞在後面看著謝柔徽開口與門內人商量,不免著急,於是上前道:“我來吧。”
謝柔徽說不動屋內的人,只好後退,只看著齊韞用什麼法子。
齊韞走至門前,看著那不甚結實的兩片木門,眼中閃過狡黠的光,毫不客氣地一腳踹上去。
咣噹一聲巨響,門板猛地撞上牆體,震得粉屑紛紛下落。
兩人直闖入內。
一名僕婦坐在床前,驚恐道:“誰讓你們進來的!”
她嚇得臉色煞白,謝柔徽只安撫道:“莫怕,我們奉首輔大人的命令來接回孩子。”
謝柔徽將腰牌遞過去,可僕婦盯著看了會兒,抬起頭道:“我不識字。”
還是齊韞上前,一把將她扒拉開,在厚厚的被褥中翻找,驚喜道:“孩子在這!”
那孩子半個身體被捂在棉被裡,這麼熱的天氣,汗水將貼身的衣物都浸溼了,滿臉通紅,哭得撕心裂肺。
那僕婦叫道:“那匣子裡有錢,別動這孩子,他的身份非同小可,你們兩個人別亂來!”
這田莊每日外來人並不多,齊韞行事率性粗莽,只怕是被那僕婦當作了劫掠錢財的強盜。
謝柔徽讓人高馬大的齊韞退後些,換自己上前,那僕婦眼中的防備便稍弱些。
她安撫道:“我們確實是柳府的人,若不然門子怎麼會如此輕易地放我們進來?你聽,外面巡邏的人都在呢。”
僕婦這會兒冷靜下來,看她的穿著氣度不似尋常人,不知是柳府中的哪位貴人,只怕已經衝撞了,因不善言辭便默默退到一旁。
謝柔徽終於如願將孩子抱在懷中,輕輕晃著,手在背心拍了兩下,嘴中呵著溫柔的小調。
那孩子便慢慢地安靜下來,乖巧地貼著謝柔徽的胸口。
齊韞看那孩子生著一對黑潤的大眼睛,臉蛋又白又嫩,便忍不住做了個鬼臉逗弄,那孩子竟咯咯笑了。
他高興道:“好可愛,圓乎乎的,這是誰家的孩子?”
謝柔徽用手背試了試孩子額頭,溫度已經降下來,應不是發熱,而是剛才在被子裡捂久了,便放下心,抱著孩子便要出門去。
齊韞見夫人沒有回答,便特意等著她先出門,而後走到那僕婦面前問道:“我問你,這是誰家的孩子?”
僕婦看了他一眼,硬巴巴道:“我不知道。”
齊韞笑了,從袖管裡取出手掌大的一把匕首,右手握住劍柄拔出來。
劍刃在僕婦面前一晃而過,泛著雪亮的寒光。
齊韞收起在謝柔徽面前一貫的率真無邪,眯著眼睛冷笑:“你若不說我便割下你的舌頭。”
僕婦遊移不定地望著他。
片刻後,屋內傳來一聲短促的尖叫,戛然而止。
過了會兒,齊韞悠閒地走出來。
謝柔徽在不遠處的門下抱著孩子淺笑,等他走來便問:“什麼事耽擱了會兒?”
齊韞道:“那僕婦擔心丟了差事在屋裡頭哭喊,我便安慰了她,給了些銀錢給她傍身。”
謝柔徽頷首,“多謝你,我這一次心血來潮來接孩子,只怕對她們造成影響。”
“夫人這麼客氣做什麼?”齊韞咧著唇笑,探頭再次向孩子看去。
只是這一回他的眼神中多了幾分逡巡與打量。
這孩子不知多久不得安眠了,被謝柔徽摟抱在懷中不多時竟已睡了過去。
那雙眼睛雖閉上了,可眉眼形狀中依然能看出些模糊的影子。
原來這就是那個一直被安置在聽松園裡的孩子。
長得確實像首輔大人。
從前他一天兩趟往那邊送水,起初總能聽到那孩子的哭嚎聲,那些個奶孃嬤嬤們寧願圍在院子裡嘮閒嗑也不去哄孩子,只一名年輕的小丫鬟勤勤懇懇。
他猜測這孩子與生母都不受首輔大人喜愛所以才落得這副光景。
只在心中同情可憐了數息,便又如常地去做自己的事了。
後來,這孩子被送出了聽松園,但到底被送去了何處他就一概不知了。
眼下從僕婦那得知了這孩子的身份。
他除了感到同情之外還泛起些許詭異的感覺。
夫人雖與首輔大人是兄妹,可為何夫人對首輔大人的孩子這般憐愛?
夫人抱著孩子出門,他便始終跟在一旁,偷覷著夫人的細微的表情變化。
夫人抱著孩子的姿勢如此嫻熟,還有她偶爾低眸看向孩子的眼神,那唇角浮現出滿足的微笑。
他自幼被母親賣到教坊,從未體會過那專屬於母親的慈愛與溫柔。
但這一刻,他卻從夫人的身上感受到了這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。
但這種猜測很快被他揮散。
怎麼可能?
夫人與首輔大人是兄妹啊!
兩人疾步走到田莊大門處,將要返程時忽而想到一個問題。
他們兩人是乘馬而來,可這孩子年幼,禁不住馬匹奔跑時的劇烈顛簸。
齊韞想到什麼,忽而道:“夫人跟我來。”
他來時特意仔細打量了四周,記得右側停著幾輛馬車,那些個馬匹養得很好,都膘肥體壯的。
尋路過去,果然如此。
他走至一輛馬車前,用鞋尖踢了踢那輪子,對著車伕道:“下來。”
車伕正準備卸籠頭下值回家,回頭看了看他,“你誰啊?”
齊韞沒甚耐心地便要伸手拽他下來。
“齊韞!”
身後傳來低柔的一聲。
他忽而想到夫人正在後面看著,便轉而掏出幾枚銀錠子給那車伕,“這些足以貼補你的損失,還有我們來時騎的兩匹馬也都給了你,夠你賺了。”
待那車伕跳下來,乖覺消失。
謝柔徽走到齊韞身旁,不太贊同地說:“我們不是打家劫舍的強盜,他們在田莊裡也是領著差事,何必為難他們?”
齊韞不好意思地撓撓頭,“我看到天黑下來便有些心急了。”
他又補上一句,語意誠懇,“我知錯了。”
他平時表現得淳樸善良,謝柔徽便沒在意,只信了他,抱著孩子鑽入車廂,問道:“你會趕車嗎?”
齊韞正喚回車伕從他腰間拽來馬鞭,回頭道:“會一點,我趕慢點就好。”
車身成對地掛著紅油紙燈籠,足以照明視物。
因記掛著車廂載著的人,齊韞將車速控制得十分平穩。
星夜璀璨,齊韞看那兩匹馬似是記得路途,一直守規矩地沿著大路賓士,便鬆了鬆握在手心的韁繩,身體往後靠了靠,卻未聽到車廂裡有什麼動靜。
他不太放心,便輕輕喚了兩聲夫人。
謝柔徽卻未給回應。
他的滿腹疑問再次冒了出來,事關夫人,他做不到鎮定自若,漸漸有些浮躁。
風聲夾雜著鳥鳴在耳邊呼嘯而過。
夜半路程孤寂,難免讓人生出負面的心思。
他大著膽子一點點掀起車簾。
微弱的光照出半邊空間。
夫人似是疲累地睡了過去,歪頭靠向車壁,隨著馬車行進,她的頭一點一點的,素日裡的端莊被打破,竟有些嬌氣可愛。
齊韞彎唇笑了笑,視線再往下,便看到那牢牢被夫人抱在懷裡的孩子,睡相甜美,很難令人討厭。
他貪婪地看了許久,腦中勾勒出某些畫面。
若夫人是他的妻子,而夫人懷中抱著的是他的孩子。
一家三口,聚在一輛小小的馬車上,向著前方未知的領域馳騁。
正因為從未感受過家的溫馨,這種感覺對他就有某種致命的吸引。
只是這暢想很快便被前方的嘈雜動靜給驅散。
他匆匆垂下車簾,抓起一隻燈籠抬高。
光線緩緩照出一隊人馬,訓練有素,聲勢浩大。
那些人面無表情地將這輛馬車包圍在中間。
為首那人在隨從的簇擁下驅馬上前。
齊韞手中的燈籠照出一張冷雋昳麗的面孔,還有那身熟悉的官袍,無形的威壓兜頭而下,令他呼吸艱難,連說話動作都成了奢望。
他在柳府中待了這麼久,卻從未與柳顯章碰過面。
僅限那宴會上一舞的相逢,他只記得當時坐在謝柔徽身旁的男子生得十分好看,笑容溫柔,平易近人,不似傳聞中的那般冷厲深沉。
可這會兒再度見面,他才知初印象都是假的。
很快就有隨從上前,粗魯地將發怔的齊韞拽下來。
齊韞在掙扎間大聲喊著夫人。
車廂裡的人驚醒,簾子被人撩起。
在原對準馬車的燈籠便紛紛外移,省得光線太過刺目。
謝柔徽抱著孩子鑽出車廂,眼睛看的卻不是連聲呼喚自己的齊韞,而是那高頭大馬上的兄長。
柳顯章下馬,走至車前,低聲道:“夜路不安全,我來接你回家。”
他直接將妹妹攔腰抱起,連同那個孩子。
謝柔徽一直不理睬他,只顧哄慰著剛剛驚醒而小聲抽泣的孩子。
柳顯章並不惱,抱著她一路走,換到一處更寬敞舒適的馬車裡,輕聲道:“你想來田莊尋回孩子,為何不與我說一聲,我也可以陪你的。”
齊韞被鎖住肩膀,只能被迫站在外圍看著他們。
這個時刻起,他忽而意識到自己與夫人之間橫亙著無法跨越的天塹。
從前是夫人太過偏愛他,才讓他忽視了這種差距。
車隊乘夜而歸。
柳顯章將母子接回了自己所住的院子。
他解釋道:“你還未認回這孩子,若留在你那恐怕會招惹不必要的非議。”
謝柔徽並未反對,只是側了側身子,無聲躲開上前欲接過孩子的丫鬟,選擇親自將孩子抱至屋內。
但她剛邁過門檻,卻被眼前的一幕震驚地止住腳步。
柳顯章揮了揮手,乳孃與丫鬟們均垂首退去。
柳顯章走至妹妹身側,問道:“時間倉促,我暫時命人佈置了這些,你看可有何處不妥,我再讓她們添置。”
謝柔徽環視四周。
這是一間單獨開闢出來的抱廈。
地面特意鋪設了厚實柔軟的地毯,落腳上去,安靜無聲。
懸掛的帷幔可擋住洩進的涼風。
黃花梨搖車內部鋪設著軟墊,立櫃通體髹漆,開啟來,裡面整齊擺放著嬰孩的衣物,選用的皆是華貴面料。
而似那些個牆體掛飾,印有嬰戲圖的瓷器、織品,啟蒙玩具等更是一應俱全。
這些陳設並不像匆匆擺置,而是經過精心的設計而定,每一處都嚴絲合縫,與這間屋子渾然一體。
從單獨開闢出這個房間,再到挑選每一個陳設用具,決不是短時間內可以完成的。
柳顯章似早已料到有這麼一日。
謝柔徽將孩子放在床榻裡側,看他翻過身,不哭不鬧地打量四周,眼神中充滿了好奇。
這些裝潢與聽松園簡直有天壤之別。
這才是首輔大人的親子應有的待遇。
柳顯章坐在妹妹身邊,與她一同注視著那孩子。
“以後不必再擔心,我為他請了乳孃,還有丫鬟婆子們,十餘人看管他,不會再出現以前的情況。”
那孩子看著他們兩個,咧著小嘴笑。
他生得玉雪可愛,確實很招人疼。
柳顯章輕笑,伸手摸了摸兒子的臉,比想象中還要柔軟。
謝柔徽道:“你早料到我會去田莊接回孩子對不對?”
她回首,移目在哥哥臉上。
不管是何處境,他永遠泰然自若,面如深潭止水。
謝柔徽知曉為何。
那是來源於操控全域性的自負。
謝柔徽在讀懂的瞬間如一腳踩入深潭,遍體發涼。
她問道:“接下來你是不是會說,若我思念這孩子便可以時時到你這來看他?”
“待我的廉恥心消磨殆盡,因顧念孩子而住在你這。”
“日後,我還會因孩子而不斷退步,最終讓你達成目的。”
“對不對?”
柳顯章善於玩弄權術,蠱惑人心。
令她難以忍受的卻是,柳顯章竟將這種習慣使在了她與孩子身上。
“你當這個孩子是什麼?”
“一個可以利用的工具?”
她的視線在他面上盤恆。
柳顯章蹙眉,道:“從前你厭惡這孩子,我將他遠遠安置在聽松園內。”
“後來你嫌棄他哭聲吵鬧,我便將他移送到莊子裡。”
“如今你又將孩子接回來,我便讓他住在近旁,守著他,以免下人懈怠苛待他。”
“我一直順著你的意,何來利用一說?”
即使被拆穿,他也不慌不忙,將顛倒黑白運用得嫻熟無比。
謝柔徽攥拳,緩緩撥出一口長氣,道:“是,你將孩子放再聽松園不管不顧,任由下人欺凌虐待他,後來更是曲解我的意思,直接將孩子送至條件簡陋的田莊養育。”
“你利用我對他的母子之情一點一點佈局,無意間讓我見證全程。”
“我是活生生的人,親眼見著孩子這般待遇,我也會動惻隱之心。”
“如今我將孩子接回來,你可得意死了吧?”
柳顯章苦笑了下,“我不知到底哪裡做錯了,招致你如此猜忌。”
“平心而論,我待你如何?”
他情緒激盪,呼吸難免急促了些。
“你當初求我救宋家,我照做了。”
“你要我贖回宋瑛,我也去勸說皇帝發兵了。”
“宋瑛重傷,是我懇請皇帝派御醫為他醫治保命。”
“宋家落難,多少人想趁機落井下石,是我在暗處護著宋家,若不然宋家早已被那些個人生吞活剝了!”
“你一直忘不了宋瑛,留下齊韞排解思念,我也全然當作不知,由著你的性子來,任由你與那齊韞形容親密。”
他說著,鉗住她的肩膀推向自己,不容她推拒。
“當初宋瑛吃醋,你便與我劃清界限,甚至揚言非我娶妻再也不見!”
“為何如今到了我這就全變了!”
“我也是個男人,我也會因心愛之人的冷待而難過酸楚。”
“你寧願與齊韞一同去田莊,也不願知會我一聲……”
他終於肯撕下那假面,暴露內心中千百種熱烈的情愫。
可謝柔徽被他強勢箍在懷中,只覺厭惡,推不開也說不動,只能一口咬住眼前的頸肉。
可她卻忘了。
柳顯章待她的心思扭曲而失常。
他強橫而霸道地佔|有她的一切,連她給予的痛楚都欣然接受,並且樂在其中。
她抬起頭,嘴唇被染得豔紅。
柳顯章低頭吻住她。
舌頭擠進。
她毫不客氣地咬合上下齒。
柳顯章輕笑,“若咬|斷了就嚥下去。”
他伸手在她喉嚨、食管、胃部的位置依次輕觸。
“想到我身體的一部分與你融為一體,我便喜歡得緊。”
謝柔徽想到那場景便噁心,甩手便是一掌。
清脆的一聲後,柳顯章微微側首,白皙的臉上多出指印。
他苦惱道:“若是明日上朝同僚見了便要胡亂猜測了。”
謝柔徽趁機推開他,這一次,她轉身便走。
柳顯章追出來,“柔徽!”
“滾開!”
謝柔徽只奔出幾步便被柳顯章從後面抱住。
她逃不開柳顯章的掌控,絕望地推搡,回過頭來,滿面是淚。
柳顯章不知她何時哭得這般傷心。
他不免鬆開了束縛,彎腰去給妹妹拭淚。
謝柔徽用力推開他。
“永遠如此!”
“你待我永遠如此!”
“連親子都是你利用我的一環,為達成目的你能狠心至此。”
“事後卻還詭辯。”
“你如此算計我,憑何與宋瑛相比!”
“你連心思單純的齊韞都比不過!”
提起齊韞,柳顯章眸中閃過殺意,須臾便消失了。
眼下的重點是安撫妹妹。
這會兒謝柔徽情緒激動。
他便放低姿態,道:“我自生來便感情淡漠,十分給了你,再也分不出給旁人。”
“我待那孩子不過愛屋及烏,你喜歡他,我便喜歡他,你討厭他,我便冷落他。”
謝柔徽怒道:“至此你還在強辯,好!”
她轉身回房,隨手揮落一件瓷器,噹啷碎裂後,彎腰撿起一枚尖銳的瓷片。
她緊攥著那瓷片,指間落下血,血點如紅梅般開在孩子的背心上。
謝柔徽將瓷片移向孩子頸側,孩子卻還天真無邪地看著她,甚至嘗試伸手去抓握那瓷片的尖端。
她紋絲不動,眸中有種孤注一擲的決然。
她道:“你不是說愛屋及烏,恨屋及烏嗎?”
瓷片抵住白生生的肌膚,孩子感受到刺痛,哇的一聲大哭起來。
柳顯章眉心微動,到底還是忍住了沒有動。
謝柔徽展開一抹笑,“我恨這個孩子,我要殺了他,你又要如何?”
柳顯章勉強笑道:“你怎樣都好,只要你喜歡。”
不過是賭她心軟不敢動手罷了。
“好啊。”謝柔徽笑著點頭,最後看了眼那孩子,似訣別,手腕施力,竟真的要刺下去。
“等等!”
不過須臾,柳顯章急促喘息,昏黃的光線拂在有些繃緊的面上。
他還是演不下去了。
他乾澀地開口:“我承認,是我利用了這孩子。”
“你雖答應留在我身邊,可待我始終冷淡,不管我做什麼,你我之間的隔閡卻日漸加深。”
“我知曉若提起從前的情意只能令你更惱我,無計可施,只好將主意打在了這孩子的身上。”
“畢竟,這孩子已是你我之間最後的希望。”
他上前,自謝柔徽手中接過那碎瓷,“妹妹,原諒我。”
“無論如何都是我虧欠了你,但給我一個補償的機會。”
謝柔徽順勢將那碎瓷抵在他頸間,咬牙道:“你欺我至此,還談什麼機會?”
那瓷片鋒利的尖端很快便在他頸間戳出一個血點。
這一次,謝柔徽是動了殺意的。
他能感受到。
他不躲也不避。
最終,妹妹還是垂下手,瓷片清脆落地。
她道:“待哪日,你逼我到極點,我便能忍心動手,到時我們二人都能解脫了。”
“不會的。”柳顯章擁她入懷,輕輕親吻她手上被瓷片割開的傷口,“這是最後一次。”
謝柔徽的輕嘆落入空氣中,身體劇烈抖顫,最終歸於平寂。
柳顯章道:“我從前在涁州,母親早逝,父親對家中不管不顧,二房虎視眈眈,我只能靠自己。”
“後來步入官場,時時伴駕,建安帝看似慈愛祥和,實則天威難測,我每日揣摩上意,如履薄冰。”
“待承熙帝即位後,朝堂形勢不明,諸王虎視眈眈,我身處權力爭鬥的漩渦中心,更是每日不能放鬆。”
“後來鬥梁王,我出了不少力,以功擢升。”
“旁人都以為我聖眷正濃,便可屹立不倒。”
“卻不知我如今背靠的不過是個燒紅的炭火,能取暖,卻也擔心時刻被灼傷。”
柳顯章輕撫妹妹的柔滑的長髮,“我說這些不是要換取你的同情,只是想與你說,這幾十年間,揣摩心意,與人博弈周旋,已成了我生存的本能。”
“於我而言,暴露真心無異於授人以柄。”
“但我不應以這種手段來對付你和孩子。”
“我知錯了,所以……”他的雙眸中燃起些許希冀,“妹妹,你能不能試著愛我?”
他的面孔蒼白而脆弱,眼尾滑下一顆真摯的淚。
謝柔徽望著他,不免想到,柳顯章的真心是不是已被層層剝除,將算計活成了呼吸般的存在。
那滴淚,可是出自他的精心算計?
柳顯章將她抱回榻前,待處理了手上的傷勢後,他對著那搖床中睜著黑眼珠懵懂注視著這處的孩子道:“給他取個名字罷。”
謝柔徽看著那孩子,稚嫩可愛,此刻卻似一個不斷吸附的漩渦中心。
最絕望不過如此,她清楚知曉柳顯章的計謀和手段,卻清醒地看著自己淪陷進去。
她逃不了的。
最終,還是柳顯章成功了。
謝柔徽平靜啟唇道:“就叫淳風罷。”
“望他日後是個淳樸溫良的人,遠離紛爭,一生隨性自在。”
柳顯章不覺諷刺,謝柔徽願意給孩子賜名,已是意外之喜。
他十分滿足,自搖床中抱起孩子,感受到他細嫩無力的胳膊拂過面頰,呼吸著他身上溫暖的氣息,那副柔軟如麵糰般的身體乖順地貼服在懷中。
這是他與妹妹的孩子。
淳風身上同時流淌著他與妹妹的血脈。
此時此刻,遲來的某種情愫終於發酵。
他幡然醒悟,為何妹妹會對他利用孩子這件事如此盛怒。
他錯了。
他嘗試著貼向孩子的臉頰,此時此刻,第一次真心為孩子著想。
他道:“孩子沒有母親,一切都太過不便。”
小到日常起居、禮儀社交,教育與婚嫁,都需要母親的操持。
他暗示地執起她的手,卻被她堅決推拒了。
謝柔徽道:“我不能做淳風的母親。”
“所有人都知我是你的妹妹。”
“我怎能做你孩子的生母?”
“淳風又會面對怎樣的流言蜚語?”
柳顯章道:“我可以讓天下人安靜閉嘴。”
謝柔徽搖頭,“對淳風那些刻薄的指責並不會徹底消弭,我不願讓他替我們自幼揹負一個道德債。”
她道:“你可娶一個官家小姐做正室夫人,以你如今的地位而論,想與你攀親的人家多若繁星,府裡需要一個主母操持各項事宜。”
柳顯章看著她。
“我娶妻,你呢?”
謝柔徽道:“我只希望一輩子只做你的妹妹。”
柳顯章輕笑:“誰家妹妹會為哥哥生孩子?我們的關係已回不到從前了。”
謝柔徽道:“那便你不婚,我不嫁,只我們兩人相伴。”
她如何想到,十餘年前柳顯章那句話,竟一語成讖。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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