萱草花
寧鳶在這處小院中獨居了大半載,除卻孟吟芳外,她再無與人交好。平素裡她若離開小院必是戴著面衣不叫人瞧去容顏半分的,加之此地偏遠,周邊再無村舍,怎會無端有人寅夜①叩門?
寧鳶心中害怕並不敢去應門,只將一把繡花小剪握在手中,盤算著要藏在何處才不會叫他們尋到。
未待寧鳶尋到地方,院門已叫人破開,隨即便是一群混身溼漉手執刀槍的人闖了進來。寧鳶叫這架勢唬得不知如何應對,只下意識地朝後退去。
那行人入內也不與她多說,只是將她逼到角落,隨即似是抬了什麼人入內。寧鳶只聞到一陣濃烈的血腥氣息,當即闔了眼不敢再去看,生怕多瞧上幾眼就因此丟了性命。
宋笙將傷受的宋淮擺到屋內那由幾塊木板搭成的床榻之上,隨即喚來左右要與宋淮治傷,怎他們一行人一通忙活,屋內血腥氣更重,叫寧鳶心中巨石高懸遲遲不能落定。
“若家主有失,你們所有人都得死!”宋笙氣極,轉頭瞧見闔目而立的寧鳶,當即指了指她,道:“你,你屋裡可有止血傷藥?”
寧鳶叫他這一場驚得立時睜開眼了,又見一個滿臉血汙的高大男子躺在自己床榻之上,當即偏過頭繼續闔了眼,回道:“郎,郎君,我,我這小院之中,只有治風寒的草藥,並無,並無……”
“想辦法!”
寧鳶又叫唬得顫了顫身子,她心知今日若這男子死在她的屋裡,怕是自己也要將命奉上與他陪葬。
可,路邊的男人不能救呀!
他又非是張儀②。
宋淮的傷處依舊血流不止,宋笙心中急切,“都給我想辦法!”
這男人以後會不會加害自己,尚不可知,但寧鳶知曉,若今日這男人死了,她立時就會給他賠命。
思及此,寧鳶壯著膽子睜開眼來,隨即道:“這位郎君還請鬆開我,我,我去瞧一瞧,看,看是否還有旁的法子止血。”
那人聞言只轉頭看向宋笙,待宋笙點頭之後才鬆開寧鳶。寧鳶抬手捂著胸膛自緩了一息,這才壯著膽子往床榻旁而去。
躺在床榻上的宋淮滿臉血汙,寧鳶看罷,當即道:“先,先去灶下燒些水來,要快。再把我灶臺上擺著的酒埕取來,然後,然後來人幫我,先將他傷處的衣裳絞開,我好瞧一瞧傷口。”
宋笙一抬手,屋內便退出去幾人,隨即宋笙上前與之相扶,寧鳶這才用手中的剪子將宋淮的衣衫絞開。
宋淮身上傷口雖多,好在傷處未有黑血,想是未沾染毒物。寧鳶略想了想,只叫人將她擺在屋外架子上的萱草盆栽取來,待來人端著熱水與烈酒前來,寧鳶便抽了隨身帕子開始替宋淮清洗傷處。
想是酒殺傷處很是疼痛,寧鳶不過堪堪清理了一處,宋淮便已蹙了眉頭掙扎。“你莫動,你千萬莫動,若再傷著血脈經絡,我,我救不下你的!”寧鳶早已被這情景唬得淚眼婆娑,心底著實怕得緊。
宋笙當即又招來一人,二人一道幫著按著宋淮,不敢再叫他亂動分毫。寧鳶顫著雙手將萱草花摘下,隨即塞進嘴裡嚼碎了,再敷到宋淮的傷處。
宋笙瞧她這舉止,疑道:“這是什麼?”
“萱草花,能止血。”寧鳶將萱草敷上之後,轉頭往衣箱內翻出一塊素白布料來,隨後又拿剪子絞成長條,這便與宋淮包紮好。
待寧鳶將宋淮身上的傷處一一處置妥當,她方鬆下一口氣來,她跌坐在床榻旁,只覺得自己脊背生涼,衣衫已叫這冷汗浸溼。
宋笙上前檢視宋淮的情形,只瞧得他雙唇微啟,似是在喚著要飲水,當即轉頭去取水要喂與宋淮吃。寧鳶當即打翻了他手中的茶盞,道:“他身上有傷,現下不能飲水!③”
他們若是此時離了自己的屋子,愛飲多少水都隨他們去。可此時人尚未完全救回來,再叫他幾盞水下肚,當真是神仙也救不得。
宋笙怔在原處,顯然是並不知曉此事。
“身上有傷口之人,不能立時飲水用飯,不能吃任何東西入腹,不然很容易傷重不治。”寧鳶如是說著,她將手在一旁木盆中盥洗過後,又去取了一方素帕來,隨後將帕子沾溼,將水抹在他唇上。“只能給他的唇上稍沾點水,不可直接飲下。”
宋笙瞧她頗懂醫道,繼而問道:“小娘子是女醫?”
寧鳶搖頭:“妾只是一山野村婦,稍懂些尋常保命的法子。”
面前這人清麗脫俗,雪膚玉面,雖一身粗布素衣卻依舊掩不住她容顏絕色,叫宋笙如何能信她只是尋常村婦?
宋笙料這女郎未說實話,卻也不想在此時詰問④於她,只叫她不可離宋淮身側半步。隨後,宋笙便又喚來一人與寧鳶一道守著,他卻退出屋子,也不知是去做什麼了。
寧鳶並不敢馬虎,一直跪坐在床榻旁盯著宋淮的傷處,生怕他在昏睡中又胡亂撕裂傷處。寧鳶在旁枯坐許久,倦意襲來,她不敢輕易睡去,只得起身又取了一塊巾子來,將宋淮沾染了血汙的面容稍一清洗。
一番清洗後,寧鳶方瞧清了宋淮。此人雖傷重未醒,面色蒼白,卻也稱得上金質玉相,龍章鳳姿,加之他身量高大,身姿魁梧,當是個日日練武的將軍才是。
寧鳶如此胡亂猜想一番,又將那條素帕取來,想要稍稍與他唇上沾一沾水。
不覺便將至天明,與寧鳶一道同留屋內那男子忽開口,道:“這水髒了,你再去取些乾淨的來。”
寧鳶稍稍蹙眉,又見那人眼神兇狠,隨即點頭應下,將木盆端著退出去。
如此驚嚇一夜,寧鳶竟不知雷雨早歇,此時院中裡外都站了好些裝扮一致之人,想是床榻上那人的隨從。
寧鳶未有多瞧,只是將木盆的水倒掉,她才將木盆擺到灶臺之上,抬眸間便瞧見屋內那人正端著盞子要與宋淮喂水。
寧鳶大驚失色,隨即退開幾步,一壁走,一壁⑤喊道:“郎君,妾方才忘記問了,那水盞的水是否也要換成溫的呀?”
她假意不知屋內人的意圖,再次入內時那名男子已將水盞擺回原處。寧鳶邁步入內輕聲道:“郎君,是否需要妾給郎君換盞溫水?”
那人見寧鳶神情自若,未有聲張,猜她未能瞧見一切,便回道:“也換上一盞吧。”寧鳶點頭應下,正思索著如何再喚個人進去一同照看,免得叫那人有了下手之機,便瞧見宋笙自院外而來。
寧鳶立在原處與之見了一禮,她見宋笙亦行至內裡,這才寬下幾分心來去灶間忙活。期間若得機會,她便會用餘光透過窗戶打量屋內情景。
好在那宋笙是個忠心為主的,只要那人沒有死在自己屋內,她也算是逃過一劫了。
備好了水,寧鳶又取了粟米熬煮了些粟米羹來,她將食水擺於食案⑥之上,隨即入內,道:“幾位郎君,山間並無美味,我備了些粟米羹,郎君可取來墊墊飢。”
她將粟米羹擺到矮桌之上,隨即復跪坐到床榻旁,開始檢查宋淮的傷處。
宋笙無心進食,只盯著寧鳶的動作,生怕她傷著宋淮。
寧鳶解開一處布帶子,動作輕盈地拔掉些許萱草,待瞧見傷處不再滲血,這才稍鬆了一口氣。
怎還未待她安下心,就聽得宋淮發出一聲囈語,隨即他就揚了手臂。此舉將寧鳶唬得不輕,她雙臂抬起,將宋淮的手臂捧在掌心,急道:“郎君莫動,千萬莫動,我院中萱草都用盡了,傷口再出血就不好了。”
好不容易才止的血,若然再扯裂一番叫她止不住血,沒得還要叫她將自己的小命也一併賠了去。
宋淮初初睜眼,只覺喉間乾啞難受,未待他開口要水,便瞧見面前的寧鳶素衣含淚。她眸中水氣氤氳,仿若頃刻間便有淚珠溢位。
宋淮眉頭微蹙,靜靜打量著面前之人。
他平素裡最厭惡男女之事,是以從不近女色,此時初見寧鳶這等雪膚玉面楚楚動人的模樣,竟不自覺地多瞧了幾眼。
寧鳶抬眸對上宋淮,二人目光交匯,寧鳶當即屏息靜坐,斷不敢再輕易出聲,沒得將自己的性命一併賠了去。
宋淮不動聲色地移開目光,只往被寧鳶捧的手上擺去。寧鳶覺出他的意思來,這便緩緩將手鬆開,輕聲道:“郎君莫急,只輕輕地起身,莫要將傷口扯裂。”
一旁宋笙知他想要坐起身來,當即來相扶。寧鳶見這二人神色有異,料想劫難過後,這二人定是少不得要商議些事,便藉口說出去再備些餐食來,臨去前還再次叮囑,言說斷不可叫宋淮進食水,沒得損傷了身子。
寧鳶能將宋淮性命救回來,她所言之事宋笙自是要信上幾分的,待她退到屋外,宋笙方道:“家主寬心,我已將訊信遞出去,待府兵齊至,咱們再回城。”
宋淮微微頷首,嗓音沙啞地問道:“她是何人?”
“此屋的主人。”宋笙當即將宋淮昏厥後的事細細說與他知,包括寧鳶是如何與他治傷之事也都一一說明了。
宋淮並不出聲,只盯著屋內那盆無花的萱草瞧著,也不知是在想些什麼。不多時,宋府的府兵已至,一行人將宋淮扶至車駕上,寧鳶垂首立在院門處,心中不住地念叨著,只盼著這一行瘟神能趕緊走,也好叫她松泛松泛。
宋淮坐上車駕,隨即與宋笙言語幾句,叫他將寧鳶喚至身前來。寧鳶不願在此時橫生出枝節來,只得提裙緩步而至。
“娘子相救之恩,某記在心裡了。日後你拿著這玉佩至寒山城司政府,某自會還娘子今日恩情。”宋淮坐在車內,只瞧了瞧自己腰間玉帶上的白玉雙龍佩,宋笙便上前取下來,自掀了車簾遞給寧鳶。
寧鳶並不想接,隨即稍一腹稿,道:“郎君言重了,本就是郎君福澤深厚,才叫妾偶得此功。郎君不怪妾使著鄉間粗野之法救治已是大恩,妾自覺羞愧,怎好再受郎君此物。”
寧鳶先時並不知曉宋淮的身份,此時聽得他提起司政府,當即便想到了昨日孟吟芳同她言說的那位佛口蛇心,心狠手辣的宋司政。
如此人物,寧鳶又怎敢與之有牽扯。她巴不得這宋淮將此事忘卻,沒得他哪日想起自己曾叫一名山野女子瞧去自己狼狽模樣,再動了殺念,那便是寧鳶自己的禍事了。
“某既給了你,你便受得。”寧鳶覺出宋淮語氣中的不耐煩,怕自己若再相拒,沒得在此時就先將性命丟了去,這便先行謝過,再上前將這玉佩接過來。
待寧鳶接了玉佩,一行人自然啟程離開。寧鳶抬眸瞧了瞧,見車簾未曾重啟,當即歡喜地轉過身回屋。
因她回得極快,是以她也不曾知曉在她轉身之時,那車簾又叫宋笙捲起,而那宋淮正斜倚在車駕內,瞧著寧鳶的身影漸漸消失在他的目光之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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