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林甜甜不想下鄉吃苦,這幾日就讓她安心在家備考,除了機械廠還有食品廠、紡織廠、罐頭廠都給她報了名,她只要能考上一個都不用下鄉了。”
“知予的工作,是她憑自己實打實的本事考來轉正的,和我沒有半點關係,我無權做主,更絕不會讓她把工作讓給任何人。”
於秀芹臉色一變,拔高几分聲音,滿眼不理解,“甜甜不是外人,她是你的親妹妹。”
就算於秀芹打心底裡覺得自家女兒樣樣出色,在外將她誇上天,可林甜甜到底有多少能耐,她心裡再清楚不過。
真要讓她獨自去應考?就憑她上學時常年墊底的成績,怎麼可能考得上。
林硯抬眼,“就是因為她是我親妹妹,我現在才會管她。”
要不是林甜甜是他妹妹,她能報上名嗎?
現在工作多緊俏,很多招工告示一貼出來,立刻報名人就滿了。
“你心疼女兒不想她下鄉,我也心疼我的妻子,知予沒有虧欠林家分毫,更不欠林甜甜任何東西。”
“還有,我的身體、我吃藥調理,是我自己的事,我能照顧好自己,不需要知予放棄工作,放棄自己的人生來圍著我轉。”
“媽,這件事我希望你今後不要再提了。”
於秀芹胸口劇烈起伏,被氣的。
她指尖微微發抖,難以置信地看著眼前這個從小懂事聽話的兒子。
在她眼裡,自己不過是疼惜小女兒,只是讓兒媳讓一份工作而已,更何況林硯現在身體不好,姜知予就應該在家照顧好丈夫,這是理所應當的事。
於秀芹心頭又酸又惱,“在你心裡,姜知予就這麼重要?重要到可以不管親妹妹,不顧你媽的心意?我辛辛苦苦把你養大,你如今娶了媳婦,眼裡就只剩媳婦,半點都沒有這個家了是嗎?”
說完,於秀芹心口發悶,再也說不出話,滿眼失望地看向林硯,滿心都是兒子娶妻之後偏心外人的失落。
“媽,不是我眼裡只有媳婦,是你從來沒有公平看待過知予。”林硯語氣沉緩。
“林甜甜從小被你捧在手心裡,家裡的好東西先緊著她,犯錯有你兜底,就是因為如此才會導致她現在,整日心思浮躁,眼裡只想著結伴出門閒逛玩樂,好吃懶做不願吃苦,再好的機會擺在眼前,她也抓不住。”
林硯之前也不是沒給過林甜甜機會,他們廠裡缺會計,他給林甜甜爭取了一個試工名額。
可短短兩三天試工期,林甜甜犯了多少錯?最簡單的加減乘除賬目都算不對,工人計件工資、物料出入賬單據錯漏百出,和廠裡總賬完全對不上,漏洞一抓一大把。
聽著林硯細數林甜甜的種種問題,於秀芹張了張嘴,心裡不得不承認,確實是自己從小到大把甜甜寵得太嬌慣了。
可家裡四個兒子,就這麼一個閨女,她不多疼著寵著,還能疼誰?
念頭一轉,她又把火氣對準了姜知予,“你說你妹妹好吃懶做,是我寵出來的?那你怎麼不說說姜知予?”
“甜甜在家好歹還能搭把手幫我做飯幹活,姜知予呢?她進了家門,正經做過一頓飯沒有?”
林硯見母親說著說著又無端扯到知知身上,“知知是我的妻子,她萬事我都能為她兜底,她可以去做自己喜歡的任何事。”
“可林甜甜不一樣,她要是在找不到工作,畢業之後,只能下鄉。”
“媽,你能有辦法讓她不下鄉嗎?就這麼一短時間,你讓她多看點書,多學一些,考試的時候也能多一種可能。”
林硯看著他媽,眼底沒有心軟,只剩疲憊,他知道對於他媽根深蒂固的偏心想法改不了,“媽,我不想跟你爭執,知予的工作永遠不會讓給林甜甜,你讓林甜甜這幾日都安心待在家裡準備考試。”
“要不然就讓她下鄉吧。”
於秀芹也知道老四說的有道理,要是再讓林甜甜這麼無所事事的玩下去,她就只能下鄉了。
要不然就是給她找一個物件,將她嫁了。
可哪有那麼容易就找到的。
這一下鄉指不定什麼時候才能回來,她不能讓林甜甜下鄉,要是甜甜實在考不上,她得做好打算。
她現在就要去張羅張羅看看誰家有沒有合適的男同志。
*
病房裡的林家眾人陸續離開後,聽見走廊腳步聲漸漸遠去,病房裡徹底安靜下來。
屋內只剩陳鳳琴與林夏陽二人,陳鳳琴靠著床頭,指尖輕輕撚著被子邊角,抬眸看向身旁坐著的林夏陽,壓低聲音,“夏陽,你有沒有覺得今天小嬸和奶奶都很奇怪,特別是奶奶。”
林夏陽有些疑惑的反問,“有嗎?”
陳鳳琴點頭,“今天在病房裡,二嬸、我都順著話催小叔小嬸生孩子,可奶奶竟然會攔著,還說孩子生不生都無所謂。”
“而且奶奶之前不是一直都很不喜歡小嬸嗎?”
她頓了頓,直視林夏陽的眼睛,直白問出心底疑惑,“為什麼奶奶今天的變化會這樣大,是出了什麼事嗎?”
林夏陽大大咧咧的覺得能有什麼事兒,奶奶是不喜歡小嬸,但有小叔在,奶奶是不會跟輕易跟嬸起衝突的。
“能有什麼事兒啊。”林夏陽撓了撓後腦勺,語氣滿不在意,隨口寬慰妻子,“小姑馬上高中畢業了,奶奶不想她去鄉下吃苦,一心想讓小叔託關係,給小姑找個工作,留在城裡上班。”
這話一出,瞬間徹底轉移了陳鳳琴所有注意力。
她眸光一動,心底立馬冒出念頭,小叔能幫林甜甜找工作,那是不是,也能順手幫自己找一份工作。
她如今整日困在家裡做家務,手裡沒有一分私房錢,處處要看婆家臉色,若是能有個工作,有屬於自己的工資,往後在林家說話,腰桿也能硬幾分。
陳鳳琴當即往林夏陽身邊湊近幾分,放軟了語氣,眼底帶著期許,輕輕拉了拉他的衣袖,“夏陽,那你找機會跟小叔說說唄。”
林夏陽一愣,“說什麼?”
“你看啊,小叔既然能幫小姑找工作,能不能也幫我也找一個廠裡的活?”陳鳳琴語氣懇切。
“我要是能有份工作,咱們兩個人掙工資,一起養孩子,平日裡也能幫襯家裡。”
“而且這種事對小叔而言,不過是舉手之勞,他大機率不會拒絕的。”陳鳳琴不停攛掇林夏陽。
林夏陽最開始心裡還有些猶豫,漸漸地他也被陳鳳琴說的鬆動了。
鳳琴說的不錯,要是她能有一份工作,他們兩個人一起養家,他也能輕鬆很多。
小叔幫一個是幫,幫兩個也是幫。
雖然想是這麼想,可一想到還要去求小叔幫忙,他心中就有些不樂意,明明小叔大不了他幾歲,他卻處處需要找他幫忙。
這樣會顯得他很無能,所以林夏陽不願去求小叔幫忙。
但鳳琴說的也很有道理。
林夏陽垂眸,“等過兩天空閒下來,我找個私下機會,單獨跟小叔提一提這件事。”
陳鳳琴雖然心中著急,但見林夏陽答應了下來,她也沒再繼續說下去。
於秀芹跟林硯聊得不算愉快,說完之後於秀芹生氣直接回家了,林硯也沒回病房,而是選擇在醫院大廳外等姜知予。
姜知予跟周玉珍玩了一會兒,周玉珍今日早早和許清遠醫生約好了晚飯,姜知予也不願留下來打擾二人獨處,跟著周玉珍約好下次見。
走出醫院主樓,晚風微涼,姜知予抬眼,一眼就看見了站在路燈下的林硯。
男人身形清挺,安安靜靜立在原地,目光始終望著樓道出口的方向,一直在等她。
“林硯。”
姜知予輕聲開口喚他。
林硯聞聲立刻抬眸,深邃的目光直直落向她,眉眼瞬間褪去方才和母親爭執的冷意,染上溫柔暖意。
姜知予腳步輕快,朝著他小跑過去。
林硯抬手,輕輕握住她微涼的手心,指尖溫柔收攏,牢牢牽著她。
“你跟周同志聊完了?”林硯低聲開口。
“嗯,聊完了。”姜知予點頭,仰頭看向他眉眼,輕聲道,“咱們回家吧。”
“好。”林硯應聲。
姜知予卻輕輕晃了晃兩人交握的手,彎眼笑起來,語氣軟乎乎的,“我們今天不去家裡做飯了,去國營飯店吃好不好?”
“我不想你辛苦一天了,還要回去做飯。”
她揚著眉眼,語氣俏皮,“所以,今天人美心善姜同志決定邀請你,陪我去國營飯店吃飯,不知道林同志能不能賞臉。”
林硯望著她眼底細碎的笑意,心頭一片柔軟,低聲含笑回應,“那我很高興,能有這個榮幸陪人美心善的姜同志一起共進午餐。”
晚風拂過兩人衣角,兩人並肩慢行,一同往街邊國營飯店走去。
兩人手牽著手剛走到醫院大門口,迎面便撞見了姜知夏和陳峰。
陳峰走在前頭,手裡拎著一個袋子,大步向前,姜知夏手裡拎著一個布包跟在陳峰後面。
陳峰走的又快又急,全然沒有要等候身後人的意思。
姜知夏垂著頭跟在後面,面色蒼白憔悴,眉眼間籠著一層鬱色,瞧著狀態不是很好的模樣。
四目相對,陳峰腳步猛地頓住,臉上掠過幾分不自然的尷尬,終究還是停下身子,主動開口招呼,“小妹,妹夫。”
姜知予瞥見二人模樣,抿著唇一言不發,壓根不想搭話。
林硯頷首,客氣地寒暄,“你們這是?”
陳峰目光下意識掃過後面的姜知夏,“知夏這兩天身子不適,在院裡休養了幾日,今天剛好出院回家。”
林硯微微頷首,沒有再多追問。
這時,落在後面的姜知夏也慢慢走了上來。
她臉色依舊難看,視線落在姜知予身上,嘴唇動了動,像是有滿肚子話想說,可話到嘴邊,又萬般糾結,最終只是僵在原地,遲遲沒能出聲。
姜知予看都未多看她一眼,伸手挽住林硯的胳膊,輕輕扯了扯他的衣袖,示意離開。
林硯瞬間會意,看向陳峰,從容頷首道別,“姐夫,我和知知還有事,我們就先走了。”
兩人並肩離去,背影看過去極為親暱。
姜知夏望著兩人相依走遠的背影,心口驟然湧上濃烈的酸澀與不甘,鼻尖瞬間發酸。
這些時日,她的日子很不好過。
孕早期她的反應大,本就磨人,反胃嗜睡,渾身痠軟無力,日日被身體的不適感折磨,吃不下睡不好。
她強撐著身子去廠裡上班,可她做的那些事,廠裡隱隱有傳聞,廠裡同事看她的眼神全都變了。
平日裡碰面紛紛刻意遠離她,湊在一起低聲竊竊私語,句句都在議論她,就連平日裡交好的工友,也刻意疏遠避開她。
回到陳家更是,公公向來沉默寡言,對她不管不問,婆婆本就不喜她,如今更是毫不掩飾厭煩,處處挑剔刁難,有些話說的十分難聽。
而曾經會幫她說話,遷就她的陳峰,更是徹底變了模樣,對她冷漠寡言,兩人同在一個屋簷下,常常一整天說不上三句話,哪怕開口,也只剩敷衍疏離。
夫妻之間再也沒有溫情,只剩隔閡與冷淡。
這次住院,便是連日身心俱疲、憂思鬱結,孕吐加重加上心緒鬱結,直接暈倒在家,不得已住進醫院調養,一晃住了快一週。
住院這些天,她公公從頭到尾不曾露面,一次都沒來探望過她。
婆婆來看過兩三次,放下東西就走,沒有半心,自始至終,只有陳峰每日按時來給她送飯。
可即便朝夕相對送飯陪護,兩人也永遠相顧無言。
她無數次鼓起勇氣,想主動低頭緩和夫妻關係,想好好和陳峰聊一聊,化解彼此的隔閡。
可每次抬眼,對上陳峰那雙淡漠疏離、毫無溫情的眼眸,所有示弱的話語、求和的心思,全都堵在喉嚨裡,再也說不出口。
看著姜知予如今日子安穩舒心,再反觀自己,同事非議、眾叛親離,連一個能說心裡話的人都沒有。
姜知夏垂在身側的手緊緊攥緊布包邊角,眼眶泛紅,滿心委屈無處安放,只剩滿心酸澀與不甘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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