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母沒想到，林家兄弟竟然直接追到醫院來了。
這她兒子都被打成這樣了，林家人難道還沒有消氣嗎？
這是還想將她兒子在打一頓不成。
趙母慌忙快步迎上前，語氣刻意堆出熱情客氣的調子，“哎呀，小硯、小崢，你們怎麼過來了？快進來、快進來。”
她笑得有些勉強。
林硯沒有接她的客套話，神色平靜，目光淡淡落定在趙平身上，聲音不高，卻字字清晰，“親家嬸子，我們過來看看趙平。”
頓了半秒，他不繞任何彎子，坦然承認，“趙平身上的傷，是我打的。”
一句話落地，空氣徹底凝固。
她現在知道是你打的了啊。
趙母臉上的笑容險些掛不住，尷尬、難堪、心虛層層疊疊湧上來。
人家打得有理有據，是自家兒子混賬在先。
趙母只能硬著頭皮繼續圓場，連忙擺手賠笑，“打得好。”
她轉頭狠狠瞪了一眼縮在床上的趙平，恨鐵不成鋼，“這臭小子就是活該，在外頭糊塗犯渾，嘴又死硬，回來半句實話都不肯說。”
“小硯，你今天揍得對，就算你不動手，我和他爸，早晚也得狠狠收拾他。”
一旁的趙父抿緊嘴唇，臉色也十分不好看。
林硯目光再次落到一言不發的趙平身上，冷淡開口道，“想必趙叔和嬸子應該都知道發生了何事，那有些話，咱們就當面說清楚。”
“我們家裡我爸媽都在因為這件事憂心，我想兩家大人坐下來，認認真真把這件事商量清楚，好好商議一個妥善的解決辦法。”
趙父臉色沉沉，早已認清自家理虧到底，當即鄭重點頭應下，“這是應該的，是我們教子無方，這事本就該登門給你們林家一個交代。”
趙母也連忙跟著滿口答應，“對對對，該去的，趙平做出這樣的事，我們該去跟親家道歉。”
林硯目光淡淡落回趙平身上，語氣平淡補了一句，“趙平也跟著一起去吧，我當時也收著力道，應該能走路吧。”
趙母心想，你這還算收著力道？看看她家兒子這張臉，青一塊紫一塊高高腫起，嘴角破皮滲血，看著都嚇人。
可這話她只能憋在心裡，畢竟是他們理虧。
一旁的趙父壓根懶得心疼兒子，滿心都是恨鐵不成鋼的怒火，當即冷著臉朝著趙平沉聲呵斥，“起來，別躺著裝死，跟著一起過去，好好像你岳父岳母賠罪。”
“你這種事都做得出來，事到如今你還想躲在後面裝縮頭烏龜？”
趙平沒有絲毫拒絕的資格，撐著身子，咬牙從床上坐起來，跟著一同前往林家。
此時林家，屋內死寂一瞬，於秀芹看著趙平這副鼻青臉腫的模樣，再想到自家女兒如今懷著身孕，就覺得生氣。
不過就算再生氣，為了自家閨女，她還是壓下滿腔火氣，緩緩開口道，“事已至此，追責慪氣解決不了任何事。”
她目光掃過趙家一家三口，“甜甜如今懷著孩子經不住刺激。這件事，我們家決定，暫時瞞著她，絕不讓她知道半分。”
這話一出，趙母瞬間如釋重負，連忙應聲附和，“對對對，親家母說得太對了，千萬不能讓甜甜知道，刺激到她，這件事我們一定保密。”
林長福面色依舊凝重，看向趙平，“瞞著甜甜，不是縱容你犯錯，是護著我閨女和未出世的孩子。”
他聲音嚴肅，“趙平，今天你父母都在這裡，我們兩家長輩也都在場，我不問別的，就問你從今往後，你能不能徹底跟外面的女同志斷乾淨、斷徹底？”
“能不能保證往後乾乾淨淨過日子，一心一意待甜甜、待孩子？”
客廳瞬間安靜下來，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聚在趙平身上。
面對林長福的質問，趙平連忙鄭重應聲，“爸，您放心。”
“我真的知道錯了，我徹底想明白了。我馬上跟她徹底斷乾淨，刪了所有牽扯，再也不私下見面、再也不往來半分。”
“從今往後，我眼裡、心裡只有甜甜，只有這個家，我會安安分分上班，好好照顧懷孕的甜甜，踏踏實實過日子，絕對再也不敢犯這樣的糊塗錯事。”
趙父沉著臉微微頷首，算是認可了兒子的表態。
趙母連忙跟著附和，“對對對！他保證做到，以後我們日日盯著，絕對不會再讓他沾染亂七八糟的人和事。”
於秀芹看著懇切認錯的趙平，心裡依舊存著疙瘩，卻也只能暫且壓下所有疑慮。
“你若是再敢私下聯絡、偷偷見面，休怪我們林家不留情面。”
趙母見狀，急忙加重語氣表態，姿態放得極低，句句都是掏心窩的保證，想徹底平息林家的怒火。
“親家公、親家母，你們放心，這次他是真的知道錯了，往後他要是敢再有一次這種混賬事，不用你們林家開口，我和他爸直接打斷他的腿，絕不姑息。”
她話說得狠，意圖拿出趙家最大的誠意，堵住所有人的嘴。
一旁的林硯緩緩開口，語氣平靜溫和，聽不出半分咄咄逼人的戾氣，卻字字句句都帶著不容辯駁的意味。
“嬸子，打斷腿就不必了。”
他看向趙家夫婦，緩緩開口道，“我知道趙平現在知錯悔過，也知道趙叔和嬸子心裡恨鐵不成鋼，一心想讓他改過自新、踏實過日子。”
他先將體諒的軟話先遞出去。
可下一秒，林硯話鋒一轉，直擊要害，“只是口頭保證終究輕飄飄的，沒約束，所以，咱們立一紙書面承諾書。”
“趙平今後若是再犯一次，再揹著甜甜亂搞，你必須賠償甜甜一千元作為補償，除此之外，倘若屆時甜甜心灰意冷，執意要離婚，孩子全權歸我們林家，趙平、趙家無權爭搶、無權干涉。”
一千塊錢對於趙家也不算少，再加孩子的撫養問題。
林硯心裡清楚，這份承諾書只能算作他們私下約定。
不過若是此事傳出去，漫天的流言蜚語、旁人的指指點點，廠裡的唾沫星子，就足以將他徹底淹沒。
趙家父子只要他們還想在廠裡安安穩穩待下去，穩穩當當往上走，這份承諾書就是懸在趙平頭頂的利刃枷鎖。
日後他若再敢行差踏錯、重犯舊錯，這份承諾書也算是給林甜甜的一份保障。
說完，林硯語氣再次放緩，“我相信有趙叔嬸子嚴加管教，趙平大機率不會再犯，這張承諾書或許一輩子都用不上，形同廢紙。”
“但它不是寫給我們看的，是給甜甜一個交代，一個保障。”
這番話說得有理有據、體面通透，滴水不漏。
趙平心底不願意，憑什麼要給林甜甜錢，還要給那麼多。
而且這份承諾書只會是他的把柄。
趙平也是一個驕傲的人，他受不了上這班背後被人指指點點。
趙父臉色瞬間難看至極，眉心死死擰起。
趙母心底也不樂意，她心底瞬間炸開一句，獅子大開口！
林家這根本不是協商包容，是藉著理虧死死拿捏他們趙家。
可偏偏，林硯這話說的，讓他們無從反駁。
他們方才對著林家滿口保證，言辭懇切，賭著口舌說趙平已然幡然醒悟，往後定然安分守己。
倘若此刻開口反對立下承諾書，這番說辭便會不攻自破。
趙母話到嘴邊又硬生生嚥了回去，總不能直白坦言她並不信得過趙平吧。
趙家一家三口都覺得條件過分苛刻，卻半分反駁的理由都找不出來，半句拒絕的話都沒法開口提。
畢竟錯在先的是趙平，對不起人的是趙家，人家受委屈的一方，只求一紙心安的保障，於情於理。
見趙家三人林崢，“趙叔，嬸子，我們今天願意坐下來好好商量、私下解決，是真心為了趙平和甜甜他們的小家好。”
“這事說到底是私事，可一旦鬧大、傳出廠裡、傳遍家屬院，對趙平也不是沒有影響，趙平還年輕，要是生活作風出問題，評優、定級、漲工資這些都是會有影響的。”
這話精準戳中了趙父心底的忌諱。
他眉心狠狠一皺，他剛坐上車間主任的位置沒多久，根基尚且不穩，屁股還沒徹底坐熱。
他底下還有兩個副主任，盯著這個位置，一直虎視眈眈。
這年頭廠裡提拔幹部、定崗任職，最看重思想端正、家風正派。
趙平也還年輕，他還想著看看能不能讓他努努力，再往上走。
最終還是趙父率先開口，沉聲應道，“好。我們答應。”
“這承諾書，立。”
一旁的趙平猛地抬頭，看向他爸。
他不想答應！
他張了張嘴，想要出聲拒絕、想要爭辯兩句。
可對上父親那雙沉沉壓下來，帶著怒氣的眼睛，所有的話瞬間死死堵在喉嚨裡。
趙父字字帶著威壓，“你自己做的混賬事，闖下的爛攤子，沒資格挑三揀四，事是你惹的，後果你就得擔著，還想躲、想賴？”
趙平垂頭喪氣，啞聲妥協。
“……我答應。”
趙父看向於秀芹和林長福，誠懇道，“親家，你們放心，趙平做錯事，一切規矩我們趙家全都認，若他再敢死性不改，不用林家動手，我親自處置他。”
趙母也連連點頭附和，“沒錯，這臭小子要是再敢亂來，任憑林家處置，我們絕無二話。”
趙平也跟著於秀芹和林長福保證道，“爸媽，我一定徹底斷乾淨，以後好好對甜甜，再也不敢犯錯了。”
林硯去將紙筆拿來，擺在桌前。
趙平在所有人的注視下，一筆一劃寫下保證書，逐條遵守約定，末尾簽下自己的名字，狠狠按下手印。
趙父、趙母作為家屬擔保人簽字，這份承諾書就留在林家。
事已至此，就暫時結束了，說到底，甜甜還懷著孕，日子終究還是要繼續過的，真鬧得徹底撕破臉、婚離人散，吃虧受苦的還是自家閨女。
於秀芹心裡明鏡似的，主動出來打圓場，緩和屋裡僵硬的氛圍。
她順勢隨口問了一句，“你們過來這麼久，還沒吃飯吧？”
目光掃過趙平青腫的臉頰，假意關切，“趙平，你臉上的傷，看著嚇人，身子可還礙事？”
趙平連忙抬頭，捂著臉，“媽，我沒事，不礙事。”
於秀芹也懶得細問，淡淡頷首，輕飄飄帶過，“沒事就好。”
隨即，她語重心長，鄭重叮囑一句，既是說給趙平聽，也是說給趙家所有人聽。
“趙平，媽只希望你記住今天，往後踏踏實實、安安穩穩，好好待甜甜。你們新婚不久，她懷著孩子不容易，只求你們小兩口往後安安分分，把日子穩穩當當過下去。”
趙母連忙順勢接話，滿臉堆笑連忙應和，“一定的，以後我天天盯著他，肯定不讓他犯半點糊塗。”
有了於秀芹主動開口破冰，兩家方才劍拔弩張的對峙氣息徹底散去。
趙母刻意避開方才齷齪糟心的事，主動拉起家常，熱絡地湊上前和於秀芹嘮起了甜甜的孕期瑣事。
“親家母，你放心，甜甜懷著身子，我從來不敢讓她累著半點，每日三餐雞蛋、細糧，我都變著花樣給她補身子，鯽魚湯、骨頭湯換著燉，一點重活都不讓她沾。”
於秀芹配合著接話，眉眼間柔和下來，順著話題聊起懷孕，養孩子的事，聊起以後孩子出生怎麼帶。
林長福也鬆開了緊皺的眉頭，偶爾搭兩句話。
屋裡漸漸恢復了親家走動的熱鬧和氣，家長裡短、吃食孩子、胎相胎位，絮絮叨叨的說笑聲慢慢響起。
林家和趙家對峙談判這段時間，林二嫂特意帶著林甜甜出門，拐去街口的國營小吃店吃飯。
她一路上刻意陪著說笑，儘量拖足時間。
落座點完吃食，林甜甜心裡隱隱有點納悶。
她和二嫂素來交情平平，算不得太親近，沒想到今天二嫂竟然會約她一起吃飯。
林甜甜捧著溫熱的茶水，疑惑地看向二嫂，“二嫂，你今天怎麼突然想著請我吃飯了？是不是出什麼事了？”
林二嫂早就在路上編好了說辭，裝作一副煩悶委屈的模樣，隨口嘆氣道，“唉，還能什麼事，跟你二哥吵架了，心裡堵得慌，家裡沒人可說，想來想去，就只能找你出來坐坐。”
這話一出，林甜甜立刻信以為真。
她當即共情上來，連連點頭，順勢就開始感慨，眉眼間滿滿都是對自己丈夫的滿意，下意識開啟了炫耀的口吻。
“難怪呢，我二哥那個人就是這樣，脾氣又硬又冷，在家也不愛幹活，什麼事都悶著，是嫂子你包容他太多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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