拉姆
路比江措說的要難走一些。
說是路,其實只是被犛牛踩出來的痕跡,兩條淺淺的溝壑在草叢裡蜿蜒,不仔細看就錯過了。
我踩著那些蹄印往前走,鞋底陷進鬆軟的泥土裡,每一步都發出噗嗤的聲響,山坡不算陡,但海拔擺在那裡,走了不到十分鐘,心跳就擂鼓似的往上頂。
我停下來喘了口氣,擰開那瓶水喝了一小口。
四周太靜了,只有風聲和自己的呼吸聲。
風從山坡上滾下來,把草叢壓出一道道波紋,那些草尖泛著枯黃的顏色,但根還是綠的,貼著地皮長,一叢一叢的,跟絨毛一樣。
翻過那道坡之後,帳篷出現了。
三頂白色的帳篷散落在平緩的草坡上,跟我現象中不太一樣,我以為是那種尖頂的,結果是那種矮矮的,方方正正的樣子,四角用繩子拉著,釘在地裡。
帳篷周圍圍著一圈木柵欄,幾頭犛牛站在柵欄外面,低著頭,嘴巴一動一動的。
不遠處有一小群羊,擠在一起,像天上的一朵朵雲。
我站在坡上看了幾秒,不知道該不該繼續往前走,正猶豫著,帳篷的簾子掀開了,走出一個女人。
她穿著深色的藏袍,腰間繫著一條彩色的圍裙,頭髮編成一根粗辮子甩在身後,她朝我這個方向看了兩眼,然後抬起手臂,揮了揮。
我揮回去,然後走過去。
她迎上來,臉上的皮膚被曬得黝黑,顴骨的位置有兩團紅色,是那種常年在戶外才會有的顏色。她的眼睛很亮,笑起來的時候眼尾擠出一堆細紋,那些紋路不顯老,反而讓人覺得她是一個經常笑的人。
“你哪裡來的?”她的普通話比阿媽還要生硬,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縫裡蹦出來的,硌硌的,但聲音很熱情。
“成都,開車來的,住在遠山。”
“遠山,江措家。”她點頭,笑容更大了,“江措,好人。”
我說對,他把我送到路口的。
她拉著我的手腕往帳篷那邊走,力氣不小,我被她拽得踉蹌了一下,她回頭看了我一眼,鬆開手,換成拍我的肩膀,力道還是不小。
帳篷門口坐著一個男人,正在搓一根繩子。
他把一撮羊毛放在大腿上,兩隻手掌合攏來回搓,羊毛就變成了細細的一條線,又勻又結實。他抬頭看了我一眼,沒有說話,但點了一下頭,算是招呼。
他的臉更黑一些,額頭上有幾道很深的抬頭紋,年紀看不出來,可能四十多,也可能五十出頭,高原的陽光把人皮膚變得太粗糙了。
“才讓,我老公。”女人指了指男人,又拍拍自己胸口,“拉姆。”
拉姆把我領進帳篷。
裡面裡比我想的暖多了,地上鋪著好幾層氈子,踩上去軟乎乎的。中央的鐵皮爐子燒著牛糞,沒明火,卻有熱浪一波波裹過來,鋁壺坐在爐子上,嘶嘶地冒著白汽。
拉姆從角落裡拿出一個墊子讓我坐,又從一個搪瓷盆裡抓了把奶渣塞到我手裡。
我咬了一口,酸得皺了一下眉,她看著我的表情,大笑起來,笑聲很大很響,充斥在整個帳篷裡。
“不好吃嗎?”她問。
“好吃,就是酸。”我說,又咬了一口,這次沒皺眉。
她笑得更厲害了,轉身給我倒了碗酥油茶,淺棕色的茶湯浮著一層油光,碗壁燙得我直換手,喝下去的瞬間,鹹腥的奶味衝得我一怔,可沒一會兒,胃裡就暖烘烘的,順著食道往上漫,整個人都鬆下來了。
才讓搓完那根繩子,撩開簾子走進來,他在爐子對面坐下來,從懷裡掏出一個鼻菸壺,倒了一點在虎口上,低頭吸了一下,然後打了個噴嚏,聲音很響,把爐子上的壺蓋都震得跳了一下。
拉姆瞪了他一眼,他才笑了一下,露出被煙燻得發黃的牙齒。
“你一個人來的?”才讓問,聲音比拉姆低很多,像從胸腔裡壓出來的。
“一個人。”
“不怕?”
“怕什麼?”
他沒有回答,看了我兩眼,把那個問題收回去了。
拉姆開始跟我說話。
她說藏語和普通話混在一起,有些詞我聽不懂,但配合她的手勢,大概能猜出七八分。
她問我家有幾口人,我說三個,我爸媽和我。
她問結婚了嗎,我說沒有。
她露出點驚訝,又很快笑了。
她說這裡的姑娘像我這個年紀,孩子都兩個了,我說我們那邊不一樣,她把這句話翻譯給才讓聽,才讓嗯了一聲,沒說別的。
外面傳來犛牛悶悶的叫聲,才讓起身出去,用藏語低低說了句什麼,犛牛立刻安靜了不叫了。
拉姆往爐子裡添了兩塊牛糞,火光閃了一下。
她拿起一個木盆,裡面裝著半盆還沒搓的羊毛,她盤腿坐好,開始搓繩,動作快得看不清楚,羊毛在她手心裡飛速轉動,像變魔術一樣變成繩子。
“試試?”她把一小撮羊毛遞給我。
我接過來,學著她的樣子把羊毛放在手心,兩隻手掌合攏,開始搓。
羊毛在我手裡根本不聽話,搓了幾下就散成一團,碎毛粘在我的手指上,怎麼都弄不乾淨,我低頭專心對付那些羊毛,弄了好一會兒,繩子沒搓出來,倒是把手上的倒刺勾出來了。
拉姆看著我的樣子,又笑了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她伸出手,把羊毛從我手裡拿回去,三兩下就搓成了一根細繩,然後把這根繩子系在我的手腕上,打了個結。
“平安。”她說,指了指繩子,又指了指我。
我低頭看了一眼那根繩子,灰白色的,很細,系在手腕上幾乎沒重量,我摸了摸它,想說謝謝,話到嘴邊,只輕輕點了點頭。
她在爐子上換了一壺新茶,然後坐到我旁邊,翻開手機相簿給我看。
螢幕上是一個小男孩,穿著校服,揹著書包,站在一棟白色的教學樓前面,笑得露出兩排整齊的牙齒。
她用手指放大那張照片,點了點男孩的臉,說他在縣裡上小學,暑假也不回來,在鎮上親戚家住著。
她說話的時候眼睛一直沒離開那張照片,然後她翻到下一張,是才讓和那個男孩的合影,兩個人站在帳篷前面,才讓的手搭在男孩肩膀上,表情很認真。
拉姆又翻了幾張,忽然停下來,把手機扣在膝蓋上,她抬起頭看著我,問了一句讓我愣了一下的話。
“你會想家嗎?”
我沒說出話來。
想家,這個問題放在三天前,我的回答會是一個很乾脆的不會。
可現在坐在這頂帳篷裡,手裡捧著溫熱的酥油茶,看著帳篷裡跳動的火光,我忽然不知道怎麼回答。
“還好。”我說。
拉姆點了點頭,沒有追問。
她重新把手機翻過來,開始翻下一張照片,是一段影片,那個男孩在草地上追羊,跑著跑著摔了一跤,爬起來拍拍褲子,接著追,影片沒聲音,但我好像聽到了笑聲。
外面颳起了風。
簾子被吹得獵獵響,才讓在外面喊了一聲什麼,拉姆應了一句,起身把簾子的一個角壓好,“再待一會兒吧,下午風大,不好走。”
我說好。
她從爐子上拿下那把壺,又給我倒了碗茶,茶比上一碗濃了,表面沒有油光,但更燙,熱氣把我燻得眼睛發沉。
外面風很大,帳篷裡卻暖和得讓人想睡覺。
拉姆開始哼歌,調子很低很緩,沒什麼起伏,像風自己在哼,才讓掀簾子進來的時候,她也沒有停。
我坐在氈子上,聽著她的歌聲,看著爐子裡跳動的火光,連外面的風聲都遠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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