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來
窗簾縫裡透進來的光已經很亮了,白花花的,一看就知道外面太陽很大。
我在床上賴了好幾分鐘才起床,洗漱的時候照了照鏡子,臉色比來的時候好了一些,嘴唇還是幹,但眼底下的青黑淡了一層。
高原的氧氣雖然稀薄,但睡眠的質量出奇地好,連夢都不怎麼做。
下樓的時候我聞到了青椒炒肉的味道。
前廳沒有人,爐子上的水壺冒著熱氣,鍋在灶臺上蓋著蓋子。
我往廚房那邊看了一眼,一個背影正彎腰從櫃子裡拿東西,深灰色的衝鋒衣,袖子捲到小臂。
江措。
他已經三天沒出現了。
這麼說其實不準確,第一天晚上他沒回來,第二天我睡了他還沒回來,第三天我醒了他已經走了。
阿媽說他帶的那組客人行程排得滿,納木錯、羊卓雍措、普莫雍措,一個接一個地跑,晚上住在沿途的客棧裡,中間回來過一次,凌晨到的,天沒亮又走了。
我還沒來得及說話,他已經從廚房出來了,手裡拎著一個白色的塑膠桶,裝的是酥油,大概有五六斤的樣子。
他看到我,停了一下腳步,點了一下頭。
“吃了嗎?”
“還沒。”
“鍋裡有飯。”他說完就拎著桶往門口走。
我跟著他走了兩步,“你不吃?”
“車上吃。”他推開門,外面的陽光湧進來,刺得我眯了一下眼睛。
院子裡停著一輛越野,不是他那輛皮卡,是一輛白色的豐田,車身全是泥點子,後座上坐著三個戴墨鏡的遊客,兩男一女,正拿著手機拍遠處的雪山。
江措把酥油桶放進後備箱,關上門,拉開駕駛座的車門,整個過程沒有多餘的動作,甚至沒有回頭再看我一眼。
車發動了,柴油機的聲音很大,他打了一把方向盤,車子拐了個彎,揚起一陣灰塵,順著土路開走了。
從出現到消失,前後不到兩分鐘。
我站在門口,手裡還攥著手機,風吹過來,把頭髮糊了一臉,扎西不知道從哪裡冒出來的,手裡拿著一根樹枝,在地上戳螞蟻。
“大哥說晚上回來。”他說。
“嗯。”
“這次真的回來,不騙你。”
我笑了一下,轉身回了屋。
灶臺上的鍋蓋掀開,裡面是一碗米飯和一份青椒炒肉,肉切得薄薄的,青椒炒得剛好斷生,還脆著,盤子旁邊放著一雙筷子,整整齊齊地擺著。
碗筷是江措擺的,阿媽早上起不來那麼早,扎西夠不到灶臺,只有他了。
我在桌前坐下,吃了一口,菜還溫,青椒的辣味比較輕,肉的鹹淡剛剛好,我吃得很慢,一口一口的,最後把整碗飯都吃完了。
那三天裡,扎西成了我的導遊。
第一天他帶我去看了牧場後面的一個小坡,說那是他“練武功”的地方便坡上長滿了矮杜鵑,花期剛過,花瓣都謝了,剩下乾枯的花萼。
扎西在坡上翻跟頭,一個接一個地翻,翻到第四個的時候歪了,整個人滾進杜鵑叢裡,爬起來的時候頭髮上掛滿了枯葉。
“你看我厲不厲害!”他叉著腰,笑得露出那個缺牙的豁口。
我說厲害,然後幫他把頭髮上的葉子摘乾淨。
第二天他帶我去看了村子裡的一棵老核桃樹。
那棵樹很大,樹冠撐開像一把巨傘,樹幹粗得要兩個成年人才能合抱,樹下有一座小小的瑪尼堆,石頭被風吹雨打得光滑了,上面刻著的經文模糊了一半。
扎西說這棵樹比他爺爺的爺爺還老,他也不知道是誰種的,從他一出生它就在這裡了。
他在樹下撿了一顆去年的核桃,殼已經黑了,裡面的肉縮成了乾巴巴的一小團。
他掰開看了看,皺了皺眉,扔掉了。
“明年秋天你來嘛,那時候核桃熟了,我打給你吃。”
我說好,說這個字的時候沒想太多,但說完之後,心裡有什麼東西輕輕動了一下。
第三天他沒有帶我出門。
他在院子裡教我騎他的小腳踏車,那輛車太小了,我的膝蓋快頂到車把,騎了兩步就歪歪扭扭地倒下來。
扎西笑得蹲在地上,說姐姐你好笨,接著他跨上去,在院子裡繞了幾圈,途中還鬆開雙手揮了揮。
阿媽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口曬太陽,腿上蓋著毯子,手裡在撚一串佛珠,她看著扎西騎車,眼睛裡的光很柔,嘴角一直掛著一絲笑。卓瑪在她腳邊的墊子上睡著了,手裡還攥著扎西前兩天從河邊撿回來的那塊白色石頭。
傍晚的時候,我一個人在院子裡站了一會兒。
太陽正在往山後面沉,天邊的雲燒成了橘紅色,一層一層的,風從西邊吹過來,帶著乾燥的草香。
手機震了一下。
我掏出來看,是林越。
“這兩天沒看到你發朋友圈,還順利嗎?”
他依舊語氣從容平和,從不會追問我為何不回訊息,他把所有的關心都打包進一個最安全的問題裡,留給我足夠的空間回應。
我打了幾個字,又刪掉了,反覆了兩遍,最後發了兩個字:順利
他回得很快:那就好,那邊早晚溫差大,多穿點。
我沒有再回。
又過了一個小時,手機又震了,這次是我閨蜜,冉君甜。
冉君甜這個人,跟她名字完全不一樣。她既不甜也不軟,講話像機關槍,噠噠噠噠噠,一個停頓都沒有。
她是那種你三天不聯絡她她也不會發現的人,她自己就活在一種持續的高頻運轉中。
上次我們聊天還是兩週前,她說她在看一個新的綜藝,問我看了沒有,我說沒有,她說那你去看看嘛好好笑,然後就沒有然後了。
她發來的是一條語音,我猶豫了一下,點了播放。
“臥槽陸晚吟你去西藏了???我刷你朋友圈才看到!!你什麼時候去的你怎麼沒跟我說啊你???”
聲音很大,扎西在院子裡都聽到了,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我打字回她:辭職了,來這邊採風。
她的語音又來了,這次短一些:“辭了??你那份工作辭了???你媽沒把你怎麼樣吧?”
我想了想,回了兩個字:沒事。
冉君甜的語音一條接一條地彈出來,像連珠炮。
甜甜:牛逼。
甜甜:我一直覺得你早晚得幹出這種事,你媽那邊你回頭再說唄,先玩你的。
甜甜:對了你在西藏哪裡,你有照片嗎發給我看看,那邊是不是很冷,你帶夠衣服了嗎?
最後一條語音,她說:“記得給我帶特產啊,我要那種犛牛肉乾,上次我同事帶的那種就很好吃,你別買錯了。”
我笑了一下,給她回了三個字:知道了。
她發了一個撒花的表情包,然後就沒了。
冉君甜的關心向來輕鬆自在,不會給人壓力,你願意回應便回應,不想接也無妨,她從不會放在心上。
她不會問我為什麼辭職,不會問我接下來打算怎麼辦,不會問我一個人在外面怕不怕,在她看來,我做出選擇自有道理,不必反覆打聽,也不用刻意安慰,她只需要確認我還活著,能喘氣,還能給她帶犛牛肉乾就行。
我把手機揣回兜裡,抬頭看了看天。
太陽已經落下去了,只剩西邊天際線上一道暗紅色的光,星星開始出現了,先是幾顆最亮的,然後越來越多,密密麻麻的。
三天了。
江措的那輛皮卡停在院子角落裡,車上落了一層灰。
這幾天他都沒開這輛車,開的是那輛白色的豐田帶客人跑,皮卡安安靜靜地待在角落裡,就這麼等著主人回來。
扎西說大哥今晚回來。
我信了。
但我沒有坐在前廳等,而是回了房間,打開了膝上型電腦,螢幕亮起來的時候,我看到窗臺上那塊帶著紅色紋路的石頭,旁邊是筆記本,三天沒有開啟過了,新書的大綱依然停在原來的地方,一個字都沒多。
我新建了一個文件,輸入標題:第三天。
然後我寫:
“江措今天回來了。
他把酥油桶放進後備箱,發動車子,走了,從出現到消失,前後不到兩分鐘。
灶臺上的青椒炒肉還是溫著的,他大概算好了我下樓的時間,也可能是他每天都會多做一些,放在鍋裡溫著,等我什麼時候醒了什麼時候吃。
我不知道是哪種。
扎西說大哥今晚真的回來,他用了一個‘真的’,說明之前已經食言過。
但扎西說的時候表情很認真,好像他大哥的信用額度在他這裡永遠用不完。
林越又發訊息了,問我‘還順利嗎’,他每次都用問句,問得小心翼翼,我不會回他太多,我不敢,怕給了他指望卻又給不了他想要的。
君甜就完全不一樣,她的訊息來得乾脆,來去自在,從不會讓人心裡有負擔,她讓我帶特產,我說知道了。
打完這些字我忽然很想她,想她那種不給人壓力的好,她是我認識的為數不多的不需要你回報任何東西的人。
爸媽依舊沒有發訊息。
以前我會覺得這是懲罰,現在覺得可能只是不知道說什麼,我們都在等對方先開口,然後就這麼耗著,一天一天地等下去。
扎西問我明年秋天來不來,我說好,說這個字的時候我沒想太多,但說完之後,我忽然很想知道明年的自己會在哪裡。”
寫到這裡,我停下來,把文件存了檔,窗外的天已經全黑了,風小了很多,院子裡偶爾傳來一兩聲狗叫。
我合上電腦走到窗前,遠遠地,土路的盡頭亮起兩束光,在夜色裡緩緩晃動著向前。
車燈。
我不知道是不是他,但還是站在窗前看了很久,直到那兩束光越來越近,拐進了院子裡,發動機熄火了,車門關上的聲音在夜裡很響。
我聽到腳步聲走向門口,然後是門被推開的聲音,阿媽的藏語問候,江措低沉的回答。
我沒有下樓。
我站在那裡,看著院子裡那輛剛停好的車,車燈滅了,發動機還在發出細微的散熱聲,再過一會兒,什麼聲音都沒有了。
扎西沒說錯。
今晚,他真的回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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