找牛
清晨的山風涼得乾淨,窗戶外的草甸浸在薄光裡,安安靜靜的。
我坐在桌邊吃早飯,手裡捏著溫熱的麵餅,就著清茶慢慢嚥。
江措坐在對面,吃得很沉,全程沒什麼聲響,只有碗筷輕碰的細微動靜。
屋子裡的寧靜,被突然響起的手機鈴聲打破。
是拉姆打來的。
江措指尖一頓,立刻接起電話,聽筒那頭的聲音急促慌亂,夾雜著語速極快的藏語。
他原本鬆弛的眉眼一點點沉下來,眉峰微蹙,認真聽著電話,偶爾低聲應一句,短短几十秒,氣氛驟然繃緊。
掛了電話,他沒多耽擱,隨手端起碗,兩三口扒完剩下的粥,他放下碗筷,順手抓過搭在椅背上的外套,動作乾脆利落,一看就是要立刻出門。
“怎麼了?”我放下手裡的餅,抬頭看他。
“拉姆家的兩頭犛牛一早掙脫繩跑上山了。”他一邊扣外套紐扣,一邊低聲解釋,語氣帶著難得的急迫,“夜裡刮過大風,草甸邊的圍欄被吹鬆了,現在往亂石深山那邊去了,那片坡陡,溝也多,牛容易卡進石縫,很容易失足。”
他說完就抬腳往門外走。
我幾乎沒有猶豫,立刻起身跟上:“我也去。”
他腳步一頓,回過頭看我,目光落在我單薄的外套和輕便的鞋子上,有些遲疑。
大概是在考量山路的兇險,他看我眼神堅定,沒有半分退縮,最終輕輕點了下頭,嗓音放輕:“可以,緊跟著我,不許亂走,腳下注意。”
推門出去,清晨的山風直接灌進衣領,涼意順著脖頸往骨頭裡鑽,地上的青草還掛著露水,溼漉漉一片,踩上去鞋底瞬間沾滿細碎的泥珠,遠處群山蒙著一層淺霧,視線不算通透,大大增加了找人找牛的難度。
我們順著牧民常走的牧道往上爬。
剛開始還有隱約的小路痕跡,越往深山走,路越荒,腳下不再平實,全是被雨水泡軟的泥地和凸起的碎石,一腳深一腳淺,每一步都要穩住重心,稍不留意就會打滑。
高原爬坡格外耗體力,不過十幾分鍾,我呼吸就亂了,胸口悶悶發緊,額前慢慢沁出薄汗。
江措常年走山路,步伐穩且快,察覺到我跟不上,他刻意放慢節奏,始終和我保持半步的距離,遇到不好走的,他會默默停下,伸過手,穩穩扶我一把。
他掌心乾燥粗糙,力道沉穩,扶一下就穩穩托住我失衡的身體,不多動作,卻格外讓人安心。
“累就說,歇兩分鐘。”他側頭叮囑我,風颳亂他額前的碎髮。
“沒事,能走。”我搖搖頭,咬牙跟上。
整片深山靜得可怕,風聲裹著草葉呼嘯,除此之外,只有我們兩人的腳步聲,我們一路走,一路朝著空曠山谷低聲呼喊,試圖驚動亂跑的犛牛。
可山谷太深,風聲太大,所有聲音都被輕易吞掉,傳不出多遠,更聽不到半點牛叫回應。
我們一路呼喊著,順著斷斷續續的牛蹄印往前摸索,行至半途,前方傳來隱約的腳步聲和交談聲。
繞過一片叢生的矮草,遠遠就看見拉姆和才讓正彎腰檢視地上的蹄印,兩人手裡還牽著兩條牧犬,神情焦急。
“江措!”拉姆最先看見我們,快步迎上來,語速飛快地說著藏語,滿臉憂心。
江措上前和二人簡單溝通幾句,轉頭告訴我,他們一早發現牛不見了,夫妻倆先循著蹤跡追了大半路,霧大加上岔路多,走到這裡就斷了線索,正不知道該往哪邊去。
“蹄印往深處亂石坡走了,那邊溝深石滑,牛容易被困。”江措指著前方山道,“咱們分開搜,範圍拉大些,有動靜就喊。”
幾人簡單分工,才讓拉姆帶著牧犬走左側山坳,我和江措走主路,江措走在最外側,時不時抬手撥開擋路的枝椏,一路上不停張望,嘴裡低聲喚著犛牛的名字。
一路往上,沿途能看見零零散散的牛蹄印,深淺不一,有的陷進軟泥,有的擦過碎石,江措蹲下身,低頭仔細辨認痕跡,指尖輕輕拂過泥印邊緣,判斷走向。
他站起身,語氣凝重了些,“蹄印很亂,應該是受驚了,亂跑亂撞。”
我們順著凌亂的蹄印繼續深走。
越靠近亂石坡,地勢越兇險種兩側全是嶙峋突兀的怪石,層層疊疊堆著,石縫縱橫交錯,底下就是看不見底的深溝,坡面傾斜得厲害,站在上面,腳底總隱隱打滑,讓人心裡發慌。
我緊緊盯著腳下的路,不敢分心半分。
翻過兩道陡坡,依舊不見犛牛蹤影。
霧氣遲遲不散,視野受限找起來格外費勁,我們只能順著斷斷續續的蹄印反覆摸索,好幾次走到盡頭,痕跡徹底斷掉,只能折返回來,重新排查周邊的亂石堆和低窪草溝。
來回折返,爬坡下坡,重複的動作格外磨人,我的腿已經開始發酸發軟,呼吸越來越重,臉頰被山風吹得發僵。
江措也明顯耗了不少力氣,下頜線繃得很緊,眼底帶著疲憊,卻絲毫沒有停下的意思。他依舊仔細掃過每一處角落。
石縫、草叢、低窪,一處都不肯放過。
我一心盯著側面一處凹陷的草溝,想看看犛牛是不是躲在裡面,腳步下意識往外偏了半寸。
就是這半寸,腳下溼滑的泥皮忽然一掀。
整個人瞬間失重,身子猛地往下一滑。
坡度極陡,我根本踩不住腳,身體順著坡面直直往下溜,碎石帶著泥沙簌簌往下滾,耳邊一瞬間全是風聲和落石的輕響,心底驟然一空,本能地想去抓身邊的石頭,可手邊全是鬆動浮石,一碰就碎。
短短一秒,渾身發涼。
下一瞬,一道力道猛地從後方扣住我。
江措動作極快,幾乎是瞬間跨步衝過來,一隻手死死攥住我的胳膊,另一隻手精準扣住一塊穩固的大石稜,整個人重心壓低,硬生生把我下墜的勢頭拽停在陡坡邊緣。
泥沙還在從我腳邊不停滑落,幾粒碎石滾進深溝,許久聽不到迴音。
我半懸在坡邊,心跳炸得飛快,後背瞬間驚出一層薄汗,四肢都有些發僵。
他的手臂繃得極緊,掌心用力扣著我的小臂,力道又穩又狠,完全不給我再滑動半點的機會,風聲呼呼刮在耳邊,他呼吸比剛才重了許多,貼得很近,帶著壓出來的低喘。
“別動。”
他聲音壓得很低,沉得發緊,是少見的嚴肅。
我不敢再動分毫,僵著身子,任由他一點點借力,穩穩將我往安全的草坡上帶,直到我雙腳重新踩實穩土,他才鬆了那股緊繃的力道,卻沒有立刻鬆開我的胳膊。
他低頭看向我,目光落在我沾滿泥點的鞋面,蹭破皮的腳踝,眼底藏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後怕。
“說了跟緊我。”他語氣微沉。
我心口還在狂跳,抬眼看他,訥訥地點了下頭:“我看錯路了。”
他沉默了會兒,鬆開我的胳膊,轉而伸手,輕輕拍掉我袖口沾的泥沙,指尖順帶擦過我微微發紅的小臂,動作很快很輕。
“站在這裡,不要再靠近坡邊。”
經此一遭,他再也不敢讓我獨自亂走,之後每一步,都刻意離我更近,視線大半落在我身上,一邊找牛一邊隨時留意我的腳下。
就在我漸漸平復心緒時,他忽然抬手,示意我別動。
他微微俯身,眯眼朝著左前方的深溝望過去,聲音壓得很低:“聽見沒?”
我屏住呼吸,靜靜去聽。
風隙之間,隱約傳來兩聲悶悶的低沉的牛哞,微弱又沙啞,斷斷續續從石溝深處飄來。
“在那邊。”江措立刻定準方向。
我們小心翼翼貼著石壁挪過去。越往前,坡面越陡,幾乎是斜著向下的陡坡,碎石松散,一踩就簌簌往下落。
江措始終把我護在靠山體的內側,自己貼著最危險的坡邊落腳,每一步都替我避開鬆動碎石和懸空位置。
終於走到溝邊,我順著他的目光看去:
兩道龐大的黑色身影,果然死死卡在中層的亂石縫裡。
兩頭犛牛徹底慌了,身體被巨石死死抵住,進退不得,只能不停焦躁地扭動身體,蹄子胡亂蹬踏著碎石,石塊簌簌滾落,看得人心驚膽戰,它們越是掙扎,卡得越緊,眼看著隨時可能失足滑向更深的溝底。
情況比我們預想的還要危險。
江措快速掃視一圈地形,立刻規劃好位置,回頭鄭重叮囑我:“你站在這裡別動,抓穩石頭,千萬別往下走,我下去牽它們上來。”
話音落下,他毫不猶豫側身順著陡坡慢慢往下挪。
他指尖扣住堅硬石稜,重心壓得極低,避開所有鬆動碎石,動作熟練又謹慎,坡面陡滑,細小的碎石不斷從他腳邊滾落,墜入深溝,聽不見落地聲響。
我站在上方,心瞬間懸到嗓子眼,眼睛死死盯著他的背影,連呼吸都不敢太重。
他下到石縫邊,沒有立刻靠近,受驚的牲畜最容易亂頂亂撞,稍有不慎,就連人帶牛一起墜坡,他低聲用藏語緩緩安撫,聲音平穩溫和,一點點消解犛牛的躁動。
僵持了許久,焦躁的犛牛終於漸漸安穩下來,不再瘋狂掙扎。
江措趁著間隙,慢慢俯身,伸手精準抓住牛頭的韁繩,穩穩攥緊。
石縫空間狹小,他只能半蹲在亂石之間,藉著狹窄支點發力,一點點牽引,調整犛牛的姿勢,耐心引導它們往後退,慢慢挪出卡死的石縫。
整個過程格外費力。
他要對抗牲畜的重量,坡面的坡度,還要時刻穩住腳下重心。
我看著他緊繃的後背,看著他手臂肌肉繃緊發力,看著細碎砂石沾滿他的褲腿和鞋面,粗糙的石稜在他小臂和手背劃開好幾道淺淺的血痕,混著細泥,在天光下格外顯眼。
我看得心口發緊,卻什麼也做不了,只能牢牢站穩,替他盯著上方落石,時刻留意周邊動靜。
足足折騰了近四十分鐘。
在他耐心的牽引和一次次發力調整下,第一頭犛牛終於順利退出石縫,踏回穩當的坡地。
緊接著,他又以同樣的耐心和力氣,救出第二頭。
兩頭犛牛重獲自由,瞬間老實下來,乖乖垂著頭,溫順地貼著石壁喘氣,不再亂跑。
江措這才鬆了勁,直起身的瞬間,明顯踉蹌了一下。
他順著陡坡慢慢走上來,一身塵土,滿頭是汗,額前的碎髮被汗水打溼,貼在飽滿的額頭上,臉上沾著細碎泥點,看著狼狽,卻異常利落。
一踏上平穩地面,他再也撐不住,直接坐在草地上,長長喘了一口氣,胸腔起伏明顯。
我立刻快步走過去,蹲在他身邊,掏出紙巾,下意識抬手,輕輕擦去他臉頰沾著的泥點和薄汗。
指尖不經意劃過他的下頜,動作很輕。
他微微一僵,抬眼看向我。
山風緩緩吹過,吹散了晨間的薄霧,天光徹底透亮開來,遠處群山清晰綿延,草甸隨風起伏,身邊的犛牛低頭安靜啃草,風聲溫柔,天地空曠安寧。
剛才一路驚心和疲憊,在這一刻徹底卸下。
我看著他狼狽又坦蕩的樣子,想起剛才驚心動魄的打滑,他及時拉住我的那一瞬間,想起他穩穩護著我還有拼命救牛的模樣,緊繃的神經驟然放鬆,忍不住噗嗤一聲,笑了出來。
大概是我的笑意太過直白輕鬆,江措望著我,緊繃的嘴角也緩緩揚起。
他先是低低笑了一聲,笑意越來越深,眼底的疲憊被溫柔沖淡,盛著透亮的天光,乾淨又溫熱。
山谷很靜,風聲溫柔,我們並肩坐在草地上,肆無忌憚地笑著,為這場有驚無險的圓滿結局釋懷。
笑著笑著,周遭的風聲忽然就靜了。
笑聲自然而然淡下去,沒有徵兆,我隨意抬眼,猝不及防對上他的視線。
他沒有躲閃,目光落得很輕,安安靜靜看著我。
陽光落進他漆黑的瞳孔裡,碎成薄薄一層亮片,距離太近,近到我能看清他眼底淡淡的暖意,看清他尚未平復的,微淺的呼吸起伏。
沒有刻意的溫柔,卻比任何情話都抓人。
我心頭輕輕一顫,渾身的鬆弛忽然被一點細碎的慌亂取代,笑意僵在嘴角,耳根迅速發燙,連呼吸都下意識放輕,我不敢多看,連忙轉頭去看一旁吃草的犛牛,強裝鎮定。
幾乎是同一瞬,我餘光清晰捕捉到,他也悄然挪開了目光。
他微微側首望向遠處連綿的山,指尖無意識輕輕蹭了一下身側的青草,原本平穩的呼吸悄悄亂了半拍。
方才坦蕩明亮的眼神褪去,耳根漫開一層極淡的不易察覺的紅,藏在山野透亮的日光裡,剋制又清晰。
沒有人說話。
整片山坡只剩風掠過草甸的輕響,還有兩人刻意壓下去的,略顯急促的氣息。
那種無聲的曖昧漫得很慢,很輕,悄無聲息裹住兩個人,不熱烈,卻綿長,牢牢落在心口。
緩了片刻,他率先打破安靜,撐著草地站起身,而後朝我伸來手,掌心依舊帶著薄汗,粗糙溫熱。
“起來吧,回去了。”
我伸手搭上他的掌心,被他穩穩拽起身。
往回走的路上,他刻意放慢了所有腳步,始終把我護在安全內側,自己貼著坡邊行走。兩頭犛牛溫順跟在身後,步子緩慢安穩。
一行人順著牧道慢慢下山,沒多久就回到了拉姆家的草場。
才讓上前接過韁繩,將兩頭犛牛牽進圍欄拴好,拉姆連連向我們道謝,又熱情招呼我們進屋歇腳,去喝碗熱茶。
江措擺了擺手婉言謝絕,轉頭看向我,我會意地搖了搖頭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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