洛桑
第二天,下雨了。
整個院子被罩在一層灰色的紗裡,遠處的雪山看不見了,連院子對面的那棵矮樹都變得模模糊糊的。
我沒有出門的計劃。
吃過早飯後,扎西趴在桌上寫暑假作業,寫兩道題就抬頭看看窗外,再看我一眼,偷感很重。
卓瑪被雨聲哄睡了,蜷在阿媽懷裡,阿媽撚著佛珠,嘴裡念著什麼,聲音很低,匯進雨聲的一部分。
至於江措,他在修東西,他蹲在門廊下面,面前是一堆拆散了的零件,看形狀像是一個馬鞍。
他的手指在皮帶上穿來穿去,動作很慢,看來這是一件需要耐心的手工,雨水從屋簷上滴下來,落在他面前的泥地上,砸出一個個小坑。
我搬了把椅子坐在門廊下面,腿上放著筆記本,但其實什麼都沒寫。
我看著雨,雨看著地,地溼了又幹,幹了又溼,但乾的速度永遠趕不上溼的速度。
“你不冷嗎?”江措問,頭都沒抬。
“還行。”我回他。
“還行就是冷。”
他站起來,進屋拿了一件外套,遞給我,然後繼續蹲回去修馬鞍。
我穿上外套,衣服上有他的味道,洗衣粉和藏香,還有一絲很淡的菸草味,他明明已經不抽菸了,但那個味道還留在上面。
我把外套的領子豎起來,下巴縮在裡面。
雨還在下,屋簷上的水滴落下來的節奏變了,比剛才快了一些,大概是雨大了。
扎西寫完了作業,跑出來蹲在江措旁邊看他修馬鞍,看了一會兒,伸手去摸那些零件,被江措用手背擋開了。
“別碰,割手。”
“大哥你在修什麼?”扎西好奇。
“馬鞍。”
“修好了能騎嗎?”
“能。”
“那……那能帶我騎嗎?”扎西明顯來了興趣。
“能。”
扎西滿意了,蹲在那裡一動不動地看,看了幾分鐘,又開始伸手。
這次沒摸零件,摸了摸江措的手背,說大哥你的手好粗。
江措沒理他,他把手縮回去,在自己手背上摸了摸,皺了皺眉,大概在比較兩個人的手。
雨在中午的時候停了。
太陽從雲層後面探出來,把整個院子照得像被重新刷了一遍顏色,草更綠了,石頭更白了,連小黃狗的毛都變得亮了一些。
扎西第一個衝進院子,踩了幾個水坑,褲腿上全是泥點子。
院裡濺起一片嘩嘩水聲,響動直直傳進屋內。
卓瑪被外面的動靜吵醒了,阿媽把她放在地上,她扶著門框站起來,猶豫了一下,一腳踩進水裡,涼得她打了個哆嗦,但她沒有哭,又踩了一腳。
下午雨停了,江措帶我去看了一片牧場,不是拉姆家的,是更遠的一片,開車要一個小時。
他說這片牧場上的犛牛是這一帶最好的,毛色黑得發亮,個頭也大,到了冬天別家的犛牛掉膘,他家的還撐著。
牧場的主人是一個叫多吉的中年男人,臉上有很深的皺紋,笑起來的時候皺紋都擠在一起,他的妻子叫德吉,正在帳篷外面曬奶渣,看到我們來了,放下手裡的活,轉身進了帳篷,端出兩碗酥油茶。
多吉不會說普通話,全程都是江措在翻譯。
我問了幾個問題,多吉回答,江措翻給我聽,整個過程很慢,但慢得很舒服,如同一條河在平坦的地方緩緩地流。
“他問我你是做什麼的。”江措說。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你是寫書的。”
多吉聽了江措的翻譯,看了我一眼,說了幾句話,江措聽完之後,嘴角有一個很小的勾起。
“他說什麼?”
“他說寫書好,把我們的日子寫下來,以後孩子們能看到。”
我看著多吉,他正端著茶碗看我,眼睛很亮。
我對他笑了笑,他也笑了,露出幾顆被煙燻黃的牙。
德吉從帳篷裡出來,手裡拿著一條哈達,走過來系在我的手腕上,跟拉姆系的那條羊毛繩挨在一起。
她系的時候嘴裡唸了幾句什麼,我聽不懂,但知道那是祝福。
回來的路上,夕陽把天空染成了深橙色,江措開著車,我坐在副駕駛,手腕上多了一條白色的哈達,在風裡輕輕飄著。
“多吉說的,”江措開口了,“還有一句我沒翻。”
“什麼?”
“他說,你看上去不像會在這裡的人,但你在這裡,說明這裡需要你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他目視前方,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心裡頭可不一定。
“他還說,讓你來年再來,殺牛的時候請你吃肉。”
“好。”
車子繼續往前開。
江措說帶我去吃東西。
館子在鎮子的主街上,不大,門臉窄窄的,夾在兩家賣日用品的店鋪之間,不留神就走過了。
門口的招牌上寫著“洛桑藏餐館”,藏漢雙語,漢字的字型是那種電腦自帶的楷體。
推門進去,一股熱氣撲面而來,帶著肉湯和麵食的香味。
館子裡只有四五張桌子,這個點沒有別的客人,靠窗的位置上坐著一個年輕人,正低頭看手機。
他聽到門響抬起頭,站了起來。
洛桑很年輕,比江措還要年輕一些,圓臉,皮膚白得不像在高原長大的,戴著一副黑框眼鏡,鏡片後面的眼睛又圓又亮。
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衛衣,胸前印著一隻卡通犛牛,憨態可掬的。他笑起來的時候露出一排整齊的白牙,整張臉都亮了。
“扎西德勒。”他說,普通話帶著很重的口音,“措,好久不見,你的電話也不打。”
江措跟他對碰了一下拳頭,沒有解釋。
洛桑的目光落到了我身上,眨了眨眼睛,在眼鏡片後面眨了兩次,然後轉向江措,說了句藏語。語速很快,我只聽清了“阿姐”兩個字,大概是在問江措我是誰。
江措用藏語回了一句,我沒聽清內容。
洛桑點了點頭,笑著對我說:“你坐,隨便坐,今天吃什麼?有牛肉湯,有包子,有面。”
江措替我說了:“牛肉湯,包子也來一籠。”
洛桑應了一聲,轉身進了後廚。
我聽到他在廚房裡哼歌,調子很輕快,跟剛才在望果節上聽到的那種古老旋律不一樣,這個更像是流行歌曲,有幾句我甚至覺得聽出了周杰倫的影子。
菜上得很快。
牛肉湯裝在一個大碗裡,湯色清亮,表面浮著幾滴油花,牛肉切成了大塊,燉得很爛,用筷子一夾就散,包子是藏式的,皮比內地的包子厚一些,餡是犛牛肉和蔥,咬開來湯汁會往外流。
江措從桌上的竹筒裡拿了兩雙筷子,遞給我一雙,又從一個碟子裡拿出幾瓣生蒜,放在我碗邊。
“湯裡放點這個。”他把一個小碟子推過來,裡面是辣椒油和醋調的蘸水,“肉蘸著吃,不然太膩。”
洛桑從後廚端著一壺甜茶出來,放到桌上,沒有馬上走,他站在旁邊,看了看江措給我演示怎麼吃,又看了看我跟著學的樣子,然後笑了一下。
他看了江措一眼,說了句藏語。
這次我聽清了一個詞。“阿姐”,還是“阿姐”,整句話很短,不超過六個音節,但江措的反應比我想的要大。
他抬起眼睛看了洛桑一眼,那個眼神不算兇,但帶著一種明確的警告意味,像是在說“閉嘴”。
洛桑被那個眼神逗得更開心了,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些,但沒有繼續說下去。
“他說什麼?”我問。
“沒什麼。”江措夾了一個包子放到我碗裡,“吃。”
洛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,拿起手機繼續看,但我注意到他的目光從手機螢幕上方越過來,落在我和江措之間,然後又收回去,臉上帶著一種心滿意足的表情,像只偷到腥的貓。
我又吃了幾口湯,心裡的異樣感越來越重,洛桑說的那句藏語,江措不翻譯,不管內容是什麼,都意味著那句話跟我有關,而且跟江措也有關。
“他到底說了什麼?”我又問了一遍,這次看著江措的眼睛。
江措放下筷子,看著我,他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,但我注意到他咀嚼的節奏變了,慢了一下,然後很快恢復正常。
“他問我你是不是我女朋友。”
我的心跳在胸腔裡很重地跳了一下。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不是。”
他的聲音跟說很往常沒有區別,不帶任何情緒,但問題在於,他沒有正眼看我,他的目光落在了桌上那碟蘸水上,說完之後才抬起來看了我一眼。
順序不對。
一個人說真話的時候,是先看到對方的眼睛,然後才說話,或者邊說邊看著對方,說完了才看,說明那句話出口之前,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我的反應。
“那他笑什麼?”
江措的筷子在空中停了一瞬,然後夾起一塊牛肉,放進嘴裡,慢慢嚼完,嚥下去。
“他笑是因為,”他頓了一下,“他覺得不是也沒關係。”
洛桑在後廚不知道又在忙什麼,鍋碗瓢盆的聲音叮叮噹噹地傳過來,甜茶的熱汽從壺嘴冒出來,在我和江措之間升騰,把對面那張臉蒸得有些模糊。
我低下頭,喝了一口湯。湯已經不那麼燙了,但牛肉的味道還是很濃,濃到能把所有說不清楚的情緒都蓋住。
“你們藏語的‘不是’怎麼說?”我問。
江措看了我一眼,“敏都。”
“敏都。”我跟著唸了一遍,發音大概很蹩腳,因為他嘴角動了一下,但沒有糾正我。
窗外的天色暗了下來。洛桑從後廚出來,開了燈,燈光是暖黃色的,把整個小館子照得像一個橙色的盒子。
我們吃完的時候,洛桑走過來收碗,路過江措身邊的時候,用藏語又說了一句什麼,聲音很小,小到我幾乎沒聽到,只看到了他的嘴型。
很短,兩個音節。
江措這次沒有瞪他,他甚至沒有抬頭。他只是伸出手,在洛桑的小臂上拍了一下,不輕不重,只有他們之間才懂。
洛桑笑著端著碗走了,走之前看了我一眼,那個目光比之前的都要長一些,裡面裝著的東西我看不懂。
出了館子,晚風已經把白天的熱氣吹散了,街上沒什麼人,路燈稀稀拉拉的,隔得很遠才有一盞,光暈在風裡微微地晃。
我走在他左邊,兩個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,鋪在地上,有時候靠近,有時候分開,沒有什麼規律。
“江措。”
“嗯。”
“洛桑最後說的那句,又是什麼?”
他沒有馬上回答,走了大概十幾步,我快要放棄這個追問的時候,他開口了。
“他說,你的湯涼了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他的臉在路燈下明暗交替著,看不出表情。
“騙人。”我說。
他沒有否認,只是把手插進褲兜裡,步子邁得比剛才大了一些,走到了我前面。
我跟上去的時候,他的耳朵在路燈的光裡是紅的,但天太黑了,也可能是光線的顏色。
又走了一段路,他從口袋裡掏出車鑰匙,按了一下,皮卡的車燈閃了兩下。
“上車吧。”他說,“回去還要一個小時。”
我拉開副駕駛的門,坐進去,車裡的味道還是老樣子,皮革味,汽油味,還有一絲不知道從哪裡來的藏香味。
我把安全帶扣上,轉頭的時候,看到他正在調後視鏡,視線剛好從鏡子裡對上了我的。
一秒,兩秒。
他把目光移開了,發動了車子。
回去的路上我沒有再問他洛桑說了什麼,因為我覺得,如果他想讓我知道,他會說,他不說,就有不說的道理。
但在那個說與不說的縫隙裡,有些東西正在悄悄的不被察覺地改變著,就如同我手腕上那根羊毛繩子,不知不覺就係緊了,你甚至想不起來是什麼時候繫上去的。
很久以後,我才知道洛桑那天說了什麼。
*
夕陽落到了山的後面,天邊只剩一道暗紅色的光。
星星開始出現,先是一兩顆,然後是十幾顆,然後是密密麻麻的整個天幕,高原的星星總是這樣,它們不著急,你有耐心等,它們就把全部都給你。
回到民宿的時候天已經黑了。
阿媽留了飯,在鍋裡溫著。
扎西和卓瑪都睡了,前廳只有爐火的光,橘紅色的,在牆上搖晃著。
吃過一頓,本來不打算吃了,但聞見飯香,我自然而然地坐到了飯桌上,江措看到,也跟著坐下。
我和江措面對面坐著吃,沒有開燈,爐火的光夠用了,他吃得很快,吃完之後沒有像往常那樣看書,他坐著,看著爐火,不說話。
我也不說話。
這種沉默跟之前的都不一樣,從前心裡空落落的,還有很多想法和可能,現在心裡已經想通透了,一切都塵埃落定,不再有別的想法。
他站起來,把碗收了,走到廚房,我聽到水龍頭的聲音,他在洗碗,我走到廚房門口,靠在門框上看著他。
他的背影在廚房的燈光裡顯得很高,肩膀很寬,腰很窄,是那種常年在高原上幹活的人才會有的身材。
“江措。”
“嗯。”
“你刻的那個東西,刻完了嗎?”
水停了,他站在水池前,手還放在水龍頭開關上,沒有動。
過了一會兒,他抽了一張紙巾,把手擦乾,轉過身看著我。
廚房的燈光把他的臉照得很清楚。他的眉毛,他的眼睛,他嘴角那道小疤,全部清清楚楚。
“刻完了。”
“給我看看。”
他沒有猶豫,他走過我身邊,進了他的房間,再出來時,手裡拿著那塊木頭,隨手遞給了我,神情和動作都十分坦然。
我接過來。
燈光下,那個木頭小人比我在櫃子裡瞥到的那一眼要完整得多。
木雕的側臉線條清晰,眉眼、唇形、髮絲都雕琢細緻,髮絲形態自然,如同被風吹拂的模樣最特別的是眼睛,只用兩道彎線勾勒,卻透著恍然觸動的神態。
是我的眼睛。
是我不經意間流露出來的,連我自己都不知道的那種神態,他在某個瞬間捕捉到了它,然後把它刻進了這塊木頭裡。
我握著那個木頭小人,指腹在它的臉上摸了摸,木頭被砂紙打磨過,很光滑,但那種光滑不是冰冷的,是有溫度的。
“什麼時候刻完的?”我問。聲音比我想的要低。
“昨天晚上。”
“你昨天晚上沒睡覺?”
“睡了,刻到兩點。”
兩點。
我昨天晚上十二點多睡的,睡之前從窗戶往下看了一眼,院子裡沒有人,他的房間燈是亮著的,我以為他在看書,原來是在刻這個。
我看著手裡的木頭小人,又看了看他。他站在那裡,兩隻手插在褲兜裡,看起來跟平時沒有任何區別,但他的眼睛不看我。
“你說過刻完了給我的。”我說。
“我說的是再說。”
“那現在呢?”
他沒有回答。
他走過來,從我手裡拿過那個木頭小人,低頭看了一眼,然後把它放進了我的外套口袋裡。
他的手指碰到口袋邊緣的時候,碰到了我的腰側,隔著外套和毛衣,但我感覺到了那個觸感,帶著一絲涼意。
“送你了。”他說。
然後他轉身走了,進了他的房間,門關上了,走廊裡安靜下來。
我站在廚房門口,爐火的光從身後照過來,把我的影子投在對面的牆上,長長的,單薄的。
我伸手摸了摸口袋裡的木頭小人,它待在那裡,大小剛好被我的手掌包住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房間,把它放在窗臺上,挨著那塊帶紅色紋路的石頭,石頭是涼的,木頭也是涼的,但摸上去的時候,它們都不再是冷的了。
我在筆記本上寫了幾行字,又劃掉了。寫了又劃,劃了又寫,最後只留下了四個字:他刻完了。
然後我合上電腦,關了燈。
月光從窗簾縫隙裡漏進來,照在那個木頭小人上,它的側臉在月光裡顯得比燈光下更柔和,那道微笑的弧線,似乎有話要說,又像是已經說完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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