成都
成都的空氣是溼的。
從機場出來的時候,那股熟悉的潮溼撲面而來,糊在臉上,不大好受。
我站在到達口等計程車,身邊全是拖著行李箱的人,有人回家,有人出差,每個人都目的明確,只有我站在那裡,不知道自己在幹什麼。
醫院在城西,計程車開了四十分鐘。
一路上我都在想,見到爸爸的第一句話該說什麼。
想了四十多分鐘,想了十幾版方案,最後一句都沒用上,因為推開病房門的時候,他先看到了我。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他確認我還活著,確認我回來了,確認他生了一場病之後這個世界沒有變得更糟,他的右半邊身體動不了,躺在床上,被子拉到胸口,手背上扎著留置針,膠布貼了好幾圈,把皮膚勒出了紅痕。
他的嘴歪了一點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,但一說話就露餡了。
“回來了。”他說。
三個字,每個字之間都隔著一次呼吸,語速格外緩慢,每說一個字都要停頓片刻,往日清亮的嗓音變得沙啞,全然沒了從前的底氣。
我的眼淚掉了下來。
媽媽坐在床邊的椅子上,手裡拿著一個削了一半的蘋果,蘋果皮已經氧化了,變成了褐色。
她看著我哭,沒有跟我一起哭,只是把蘋果放在床頭櫃上,站起來把椅子讓給我。
“坐吧,站那麼遠幹什麼。”
我走過去,坐下,握住爸爸的手。他的手還是暖的,但力氣小了很多,我握著他的時候,他只能輕輕地回握一下,然後就鬆了。
以前他的手很大,可以把我的整個手包住,現在卻不行了。
“爸,對不起。”我說。
他把頭偏了一下,歪著的嘴動了幾下,努力了半天,擠出了兩個字,“沒事。”
他為了說這兩個字,用掉了本可以用來好好呼吸的力氣,說完之後閉上眼睛,胸口起伏著,像臺終日運轉的機器終於被允許停下來歇一歇。
媽媽說,他昨天還在跟隔壁床的病友吹牛,說他女兒是個作家。
病友問寫什麼,他說寫小說,寫好了就出版了。
其實我還沒有出版過任何東西,爸爸是知道這個事情的,他以前還說過“你那個小說到底什麼時候能出”。
但在外人面前,他不說事實,只說他希望的事實。
那天晚上我留在醫院陪床,媽媽不肯回去,在旁邊的摺疊床上躺下了,翻了幾次身,呼吸變得均勻了,但我知道她沒睡著,因為她的手指一直在被子下面撚著什麼,沒有佛珠,只是空撚,更輕,更焦慮。
爸爸睡著之後,我坐在窗邊的椅子上,看著窗外的城市。
成都在夜裡是亮的,到處都是燈,路燈,樓房的燈,遠處高架橋上流動的車燈,這些光把夜空映成了橘紅色,看不到任何星星。
二十多天前,我還在這片橘紅色下面生活,每天擠地鐵,趕稿子,吃外賣,焦慮下一本書的大綱。
二十多天後回來,一切都還在原來的位置,但我已經不是原來的我了,這個認知讓我感到一種很深的不安,渾身不自在。
第二天,主治醫生來查房,說了很多醫學術語,我聽懂了一半,簡單說就是發現得早,送得及時,恢復的可能性很大,但需要時間,需要耐心和家屬的支援。
醫生說“支援”這個詞的時候看了我一眼,那個目光不長,但裡面的資訊量很大。
媽媽送醫生出去的時候,我跟在後面,在走廊上,她忽然停下來,轉過身看著我的臉。
走廊的日光燈是白色的,照在她的臉上,把她的疲憊照得無處可藏,她的眼角多了很多細紋,在這二十多天裡慢慢擠出來。
“你還回去嗎?”她問。
她的聲音很輕,像是不想知道答案,我張了張嘴,腦子裡在那一瞬間閃過很多畫面。
扎西蹲在門口等我教他寫字,缺了牙的豁口笑得像一顆裂開的核桃。
卓瑪朝我伸出的兩隻手,嘴裡喊著“結結結結”,口水糊了一臉。
阿媽在爐子旁邊撚佛珠,藍黑色的藏袍被火光映成暖色。
拉姆的帳篷,才讓的藏刀,措姆湖邊石頭上的少女側臉,經幡在風裡翻飛的聲音,轉經筒銅鈴沉悶的迴響。
還有一個人。
他靠在門框上,兩隻手插在口袋裡,耳朵是紅的,但死不承認,他刻了一個木頭小人,側臉的弧度是我的,眼睛的線條是我的,頭髮被風吹起來的樣子也是我的。
他沒有說任何多餘的話,只是在我離開的那天站在院子裡,手插在口袋裡,沒有揮手,看了最後一眼,然後拐彎的地方我再也看不到他了。
這些畫面疊在一起,快速翻頁,每一頁都在告訴我,那個地方有你的東西,你沒有帶走。
但我的爸爸躺在病床上,右手不能動,嘴角歪著,說“沒事”兩個字要用掉比平時多十倍的力氣。
我的媽媽站在走廊上,日光燈照著她的白髮,我以前從來沒有注意到她有白頭髮,也許以前就有的,也許是在這二十多天里長出來的。
“不了。”我說,“我不回去了,我留下來。”
媽媽看著我的眼睛,她的眼睛裡有一種很複雜的情緒,她是高興的,但她的高興裡夾雜著心疼。
她知道我做這個決定意味著什麼,她知道我在放棄什麼,她不知道具體是什麼,但她知道那個什麼很重要,重要到我說“不了”的時候聲音是抖的。
“你考慮好了?”她問。
“嗯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
她轉身走回了病房,步子比以前慢了一些,整個人變老了,老了很多。
二十三天的時間,足夠讓一個人在焦慮和擔心中老去好幾歲,我看過這種變化在別人身上發生,沒想到有一天會發生在自己身上,更沒想到是因為我。
下午的時候,爸爸睡醒了,精神好了一些,能用左手慢慢地握住杯子喝水了。
我幫他把床搖起來,讓他靠著坐了一會兒。
他看著窗外,窗外是另一棟樓,灰色的牆面上有一排排窗戶,有些開著,有些關著,沒有風景,但他看得很認真。
我坐在床邊,不知道說什麼。
過了很久,他轉過頭,用那雙渾濁了很多的眼睛看著我,嘴裡含混地說了幾個字,我聽了好幾遍才聽懂,他說的是“別怪你媽”,我說我不怪,他點了一下頭,又閉上了眼睛。
媽媽在旁邊削蘋果,這次削得很好,皮沒有斷,長長的一條垂下來,差點碰到地板。她把蘋果切成小塊,插上牙籤,放在爸爸夠得到的地方。
然後她擦了擦手,坐到我旁邊。
“林越前天來了。”她說。
“嗯。”
“帶了一箱牛奶,一籃水果,還在病房坐了一個多小時,你爸那時候剛能說話,說的第一句完整的話是‘小林來了’。”
我低著頭,看著自己的手指。手指上還有在高原被風吹出來的裂口,沒有完全癒合,摸上去粗糙的。
“他也老大不小了,家裡也催。”媽媽說這話的時候沒有看我,看著對面灰色的牆,“他爸媽跟我打電話,說兩個孩子從小一起長大,知根知底的,差不多就行了。”
差不多就行了。
這話輕飄飄落在耳邊,起初沒什麼痛感,卻實實在在刺進心底,久久散不去。
“媽,我現在不想說這個。”
她沉默了一會兒,“那你想說什麼?說你那個西藏?”
她中間加了一個“那個”,距離感一下子就出來了。
西藏不是一個地方,在她嘴裡變成了一段不應該發生的插曲。
我沒有接話,她在等我反駁,等我說“西藏怎麼了”,然後她就可以順著這個話題把所有的不安和不滿都倒出來。
但我沒有反駁,我知道任何反駁都會讓她更緊張。她現在需要的不是我告訴她西藏有多好,是我留在這裡,哪裡都不去。
“我會留下的。”我說,“我不鬧了。”
她看著我,嘴唇動了好幾次,最後只是嘆了一口氣。
“不是鬧不鬧的問題,”她說,“是你要想清楚,你到底要什麼。”
我要什麼。
這個問題如果是二十三天前問我,我的答案是:我要自由,我要寫我想寫的東西,我要離開這間讓我窒息的屋子,我要去一個沒有人認識我的地方,我要活著。
現在再問我,我回答不出來了。
答案太長,長到我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,也不知道說出來之後她會不會聽懂。
扎西讓我快點回來教他寫字,阿媽熬的藥很苦但退燒很快,江措刻的那個木頭小人現在就在我的口袋裡。
這些答案,她一個都不會理解,不是她的錯,是我的錯,我把一段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生活帶回來了,它跟這裡的一切都不相容。
那天晚上我回到了自己租的那間屋子,推開門的時候,灰塵的味道撲面而來,二十三天沒有住人,空氣都是死的。
我把窗戶開啟,初秋的晚風灌進來,帶著桂花的味道,樓下的桂花開了,我走之前還沒有。
綠蘿被朋友養得很好,葉子綠得發亮,爬滿了半面牆,書桌上還攤著走之前寫到一半的稿子。
我把行李箱開啟,把衣服拿出來,把石頭放在書桌上,把羊毛繩從錢包裡取出來,放在石頭的旁邊。
木頭小人,我沒有放在桌上,我把它放在了枕頭底下,晚上睡覺的時候我想離它近一點,這個理由,說出來很蠢吧。
冉君甜發來訊息:回來了?
我說回來了。
她說明天見面嗎?
我說好。
她說你還好嗎?
我想了想,打了兩個字:還好。
發出去了,覺得這兩個字很假,但我也沒再補充,因為我不知道還能說什麼。
躺在床上,天花板是白色的,沒有任何裂縫,這裡的房子太新了,新到沒有生活的氣息。
我翻了一個身,枕頭底下那塊木頭硌了一下我的太陽xue,我沒有把它拿出來,就讓它硌著。
那種硌很真實的是我在成都的這間屋子裡唯一能感受到的,來自那個地方的,真實的東西。
窗外的城市沒有安靜下來。
汽車的聲音,空調外機的聲音,樓上有人拖椅子的聲音,隔壁有人在看電視,聲音不大,但嗡嗡的,一直沒停。
這些聲音擠在一起,組成了成都的夜晚。我閉著眼睛,努力從這些聲音裡分辨出風過經幡的聲音,但這裡太遠了,什麼聲音都傳不過來。
只有木頭小人硌著太陽xue,那一點點的疼提醒我,我確實在那裡待過,有一個人刻了它,在等我回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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