婚紗
那段時間我總在想一件事。
從成都到那曲,開車走青藏線,不眠不休大概三十個小時,坐飛機到拉薩,再換車,快的話一天也能到。
距離好像沒有那麼遠,但距離不是用公里來量的,需要你願不願意放下一切來量。
他放不下,我也放不下,他的牧場需要他,他的阿媽需要他,扎西和卓瑪需要他。
我這邊呢?
我爸還需要康復訓練,我媽需要我證明她女兒沒有走上一條不歸路。
這些需要兩根繩子,一根拴在他身上,一根拴在我身上,繩子足夠長,長到我們可以互相看見,但不夠長到我們可以擁抱。
林越又來了。
這次他沒有帶任何東西,兩手空空地站在門口,他的表情很平靜,只為等待一個結果。
我媽在廚房裡,聽到了門鈴聲但沒有出來,她大概是故意的,想給我們留空間,她把廚房的門關上了,抽油煙機的聲音嗡嗡地響,玻璃門把客廳和廚房隔成了兩個世界。
林越坐在沙發上,我坐在他對面,中間的茶几上什麼都沒有。
“晚吟,我想了很久。”他說,聲音不高,但每個字都很清楚,“如果你心裡有別人,你告訴我,我不糾纏,如果沒有,我們在一起。”
我看著他,他的臉還是那張我從小看到大的臉,斯文俊秀,眼鏡片後面的眼睛乾淨透亮,
他待人處事沉穩可靠,行事坦蕩直白,和他相處不用費心,不會讓你擔心,不會在深夜讓你翻來覆去地想他到底是什麼意思。
跟他在一起,日子會很安穩,一路都會順順利利,從此再無波瀾。
江措。
這個名字在我腦子裡響了一下,如同石子被扔進了那口深井,等了很久都沒有聽到迴響,井太深了,聲音要很久才能傳上來,而我等不了那麼久了。
“林越。”我說。
他看著我的眼睛,等待著。
“我們結婚吧。”
他愣住了,他的身體微微前傾了一點,像是在確認自己沒有聽錯,然後整個人又坐了回去,靠進沙發裡。
他的嘴唇動了一下,但沒有發出聲音,他的表情變了幾次,先是意外,然後是懷疑,最後是一種說不清楚的東西。
“你確定?”他問,他的聲音啞了,我看著他的眼睛,點了點頭。
他走過來,蹲在我面前,握住我的手,他的手指是涼的,客廳裡明明不冷,但他的手卻很涼,大概是血都流到了別的地方。
他把我的手貼在他的臉上,閉上了眼睛。
他的睫毛很長,閉上眼的時候在臉頰上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,這個畫面讓我想起了另一個人,那個人的睫毛也是這樣,也曾在某個被火光映紅的夜晚投下過同樣的陰影。
我把這個畫面從腦子裡按了下去,按得很深,深到挖不出來。
我媽從廚房出來的時候,看到我們倆,愣了一下,然後笑了。
那是她這段時間以來第一次笑,笑容從她的眼角蔓延到嘴角,她的眼睛裡有淚光,但沒有掉下來,她忍住了,轉身回了廚房,把門關上了。
抽油煙機還在嗡嗡地響,廚房裡傳來鍋鏟碰到鍋邊的聲音,她在做菜,做的什麼我不知道,聽起來像是在慶祝。
日子忽然變得很快。
快到來不及想,身不由己地往前奔,再也停不下來。
雙方父母見面那天,我爸拄著柺杖來的,他走路還很慢,每次邁步都要停頓,但他的精神狀態好了很多,頭髮梳得整整齊齊,穿了一件新的襯衫,領口的扣子扣到了最上面一顆。
媽媽坐在他旁邊,穿了一件酒紅色的外套,頭髮去燙過了,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好幾歲。
她笑著跟林越的媽媽聊天,聊婚禮在哪裡辦,聊請哪些親戚,聊彩禮和陪嫁,聊以後生了孩子誰來帶。
林越坐在我旁邊,他的手在桌子下面握著我的手,握得很緊,像是在握一樣失而復得的東西,怕一鬆手就又沒了。
我坐在那裡,看著眼前的一切,覺得這具身體不是我的。
有一個叫做陸晚吟的女人坐在這裡,她穿著得體的衣服,頭髮是剛洗過的,指甲是剛修過的,臉上畫著精緻的妝。
她正在跟對面的人說話,語氣溫柔而得體,是一個正常的,幸福的,即將出嫁的準新娘應該有的樣子。
但那個真正的我在哪裡,我不知道。
婚紗店的水晶燈亮得晃眼,細碎的光落在米白色蕾絲裙襬上,溫柔得近乎虛假。
店員圍著她輕聲誇讚,說她和林越是天造地設,郎才女貌,成都本地人知根知底,多少年的青梅竹馬,這輩子穩穩妥妥,再沒有比這更好的歸宿。
兩邊長輩坐在沙發上笑意盈盈,聊著訂婚的日子,酒席的規格以及以後定居的小區,一切都順著所有人的心意,完美得挑不出半分錯處。
身側的林越溫柔得體,伸手替她理了理散落的碎髮,語氣溫和遷就:“喜歡這款嗎?不喜歡我們再換,都聽你的。”
所有人都在等她點頭。
等她徹底落進這場被規劃好的,平順安穩的人生裡。
只有陸晚吟自己知道,她的心是空的。
空得發慌。
這半個月,她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推著往前走。
從鬆口答應訂婚,到登門見家長,再到敲定婚期、試穿婚紗,她全程溫順配合,家人說林越靠譜,家境相當又知冷知熱,是普通人最好的歸宿,身邊所有人都勸她。
她被日復一日的規勸裹挾著,在逃避裡草草妥協。
她以為,妥協就能換來安寧。
以為放棄西藏的風,放棄那場猝不及防的心動,放棄不切實際的作家夢,就能像普通人一樣,順遂地過完一生。
可穿上婚紗的這一刻,所有偽裝的平靜轟然崩塌。
鏡子裡的女孩眉眼溫順,妝容精緻,穿著最適合世俗婚姻的嫁衣,卻沒有半分新娘的歡喜,眼底是一片死寂的空洞,軀殼留在成都,靈魂早就遺落在了千里之外的雪域高原。
她想起西藏的天,乾淨得沒有一絲塵埃,想起凜冽的晚風,吹過經幡時簌簌作響,想起那個紮根故土的男人,那麼赤誠,那麼熱烈,看過她最自由鮮活,最不像乖乖女的模樣。
在成都的這些年,她聽話讀書,認真上班,循規蹈矩,活成了父母眼裡的驕傲,旁人眼裡的範本,可她從來沒有真正為自己活過。
直到那場出逃,直到遇見他。
是那個人,讓她知道人生不止一種活法。
不是隻有安穩工作,適齡結婚,平淡終老才叫圓滿,她心裡藏了很多年的文字執念,藏了半生的自由與熱烈,只有在那片土地、在他身邊,才得以甦醒。
這樁人人豔羨的婚約,是世俗的滿分答卷,卻是她人生的無期徒刑。
林越的溫柔沒有錯,家人的期盼沒有錯,安穩的人生也從不是錯誤。
錯的是她根本不想要。
她不要合適的將就,不要沒有心動的餘生,不要用一輩子的空洞,換取旁人眼裡的圓滿。
婚紗的蕾絲厚重壓抑,裹得她喘不過氣,那些天壓在心底的掙扎,自我欺騙,在這一刻盡數炸開,長久以來壓抑的叛逆,終於衝破了我的皮囊。
她抬手,輕輕按住胸前繁複的蕾絲花紋,指尖冰涼。
在滿室歡聲笑語裡,她輕聲開口,聲音不高,卻帶著破釜沉舟的堅定,清晰地打斷了所有人的閒談。
“不喜歡。”
一室喧鬧驟然靜止。
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落在她身上,
錯愕、不解、詫異。
林越的笑容微微一頓,溫柔的眼底浮出一絲錯愕:“晚晚,你說什麼?”
陸晚吟抬眼,看向鏡子裡狼狽又清醒的自己,一字一句,清晰地重複。
“我說,我不喜歡。”
她緩緩轉過身,褪去了所有溫順乖巧的偽裝,看向滿臉錯愕的長輩,看向朝夕相伴十幾年的青梅竹馬,眼底是前所未有過的與決絕。
“叔叔阿姨,爸媽,對不起。”
“這婚,我不結了。”
空氣徹底凝固。
母親臉色瞬間發白,不敢置信地看著她:“晚吟!你胡鬧什麼!日子都定了,親戚都通知了,婚紗都試了,你現在說不結了?”
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。
在萬事俱備,萬事圓滿的這一刻,任性毀了所有人的期待。
只有陸晚吟知道,她終於醒了。
她看著神色錯愕的林越,語氣平靜又誠懇,滿是坦蕩的愧疚與釋然。
“林越,你很好,無可挑剔,我們門當戶對,知根知底,所有人都說我們合適。”
“可是合適不是喜歡,安穩不是餘生。”
“我試著妥協過,試著說服自己留在成都,接受這份安穩,好好和你過完一輩子,我努力了很久,可我做不到。”
“我的心不在這裡。”
它留在了西藏,留在了曠野的風裡,留在了那個讓她真正活過的人身邊。
“我不能一邊穿著你的婚紗,心裡裝著別人,一邊騙你一輩子,我不能用我的將就,耽誤你的一生。”
這是她對十幾年青梅竹馬最後的體面與善良。
林越沉默良久,眼底的溫柔一點點褪去,染上難言的落寞與無力。
他看懂了,她從始至終,從未真正屬於過這裡,從未屬於過他。
陸晚吟抬手,指尖輕輕撫過身上潔白的婚紗,這一身世俗最美好的嫁衣,終究襯不配她想要的自由。
她抬手,伸手解開了腰間的繫帶。
層層疊疊的蕾絲裙襬滑落,輕輕落在地面,像卸下了她捆綁半生的枷鎖。
精緻的妝容,得體的禮服,既定的人生,所有人的期盼,她統統不要了。
“成都的工作,安穩的生活,既定的婚姻,你們想要的人生,我從前努力試過。”
“可我這輩子,不想只做聽話的女兒,合適的未婚妻,按部就班的普通人。”
“我想做我自己,我想寫字,想追著風,想忠於自己的心動,想活一次我真正想要的人生。”
她不顧滿堂震驚,不顧長輩的斥責與嘆息,不顧即將傾覆的安穩人生。
她拿起自己簡單的外套,褪去一身繁華虛假的溫柔,眉眼間是掙脫牢籠後的輕盈與孤勇。
“對不起,讓大家失望了。”
說完這句話,她轉身,一步一步走出了金碧輝煌的婚紗店。
身後是唾手可得的安穩餘生,是人人豔羨的世俗圓滿,是十幾年的故土與羈絆。
身前,是千里之外的雪域長風,是未完成的作家夢想,是她心心念念、念念不忘的心上人。
心空了太久,終於在這一刻,被自由填滿。
她不要滿分的世俗人生,她只要無怨無悔的自己。
成都的枷鎖盡數卸下,這一次,她要奔赴屬於她的,藏地月光與心動。
如果您覺得《黑河來信》小說很精彩的話,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,謝謝支援!
( 本書網址:https://m.51du.org/xs/489030.html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