飛機很快起飛,深藍色的夜空勻速從窗戶上滑過,向下看去,城市裡的暖色燈火像流動的岩漿,逐漸又把江漁心頭燻得滾燙。
不管趙青絮對他是什麼態度,能再見到趙青絮,對他來說就是一件很幸運的事。
失而復得的心情從昨天開始就一直盤旋在他的心頭,此刻坐在他身邊,嗅到他身上清淡的香氣,看著他寬直的肩頭和俊朗的側臉,只覺得即便沒有曾經的那段緣分,他還是會被趙青絮吸引,無法剋制地喜歡上他。
他是上高中的時候發現自己喜歡男人的,高二的時候隔壁班有位品學兼優的男生向他表白,他驚覺自己沒有過多反感,才慢慢覺察出了這件事。
心生好奇後,本來想跟那個男生試試,沒想到那年暑假他就在趙家後院遇見了趙青絮,一見鍾情之後,自然是把那個男生拒絕掉了。
所以怎麼能不為重逢而感到欣喜呢?一見到趙青絮他腦子就熱烘烘的,半天都搜刮不到話題同他搭訕。
好不容易擁有這麼一段相處的時間,他不想浪費,聊不了感情,聊工作也是可以的。
雖然對方一直在提防這件事,但事關重大,他只能再厚著臉皮提起了,趙青絮這次總不能把他從飛機上請出去吧。
他認真地看向趙青絮,說:“趙總,打擾你,我還是想跟你談談榮升食堂的事。”
趙青絮抬眼向他看來,神色清淡,江漁不給他機會拒絕,接著說:“關於回扣的事,當年是李經理主動找我們談的。你也知道他是鬱松的舅舅……”
說到這裡,趙青絮忽然開口打斷了他:“趙鬱松就是你在榮升的保護傘吧。”
江漁微微一愣,意識到趙青絮已經調查過他了。以生意場上的角度來看這也無可厚非,他和趙鬱松的確是好友,只是“保護傘”這個詞聽起來怪怪的。
他是正經做生意,又不是搞什麼灰色產業,這個詞聽起來充滿了偏見。
他按捺著心中的不滿解釋道:“我跟鬱松一直都是好朋友,但美雙平和榮升的合作跟他沒有任何關係。”
趙青絮聽完,意味不明地哼笑了一聲。江漁一口氣沒忍住,險些就要問他這麼陰陽怪氣是什麼意思了,臨時想起自己還得裝孫子,才深呼吸了一下沒跟他計較。
他穩了穩心神,轉而有條不紊地開始講美雙平的好處,期望能軟化一點趙青絮的態度,做好了從他出生講到他爸媽離婚的準備。沒想到幾句過後趙青絮就爽快地點了點頭,全盤同意道:“你說得對。”
江漁動作一頓,來不及想更多,趕忙說:“趙總,那您是不是再重新考慮一下解約的事呢?”
“好。”趙青絮答應得也很爽快,隨後看向了他,黑津津的眸子裡起了一絲細微的波瀾,比了個噤聲的手勢,“從現在開始,閉嘴。”
江漁明白他嫌自己煩,但也顧不得這個了,讓他答應給美雙平一個機會才是重中之重。也不需要管他真心與否,這麼大一個總裁,說出的話總沒有收回去的道理。
他心裡高興,又怕趙青絮反悔,一口定下:“就這麼說定了,下週我們一起吃頓飯,好好談一談,我保證能讓你收回解約的決定!”
趙青絮“嗯”了一聲,這次望過來的眼神裡隱含不滿。江漁識趣地做了個閉嘴的手勢,衝趙青絮展顏一笑,不說話了。
他萬萬沒想到這次旅程會有意外收穫,看來目前的狀況並非死局。說到底也只看趙青絮的一句話而已,下週的飯局他有信心能從趙青絮嘴裡撬出好話來。
也怪造化弄人,當年他怎麼說也算救了趙青絮一條小命,再次相逢,按理說提這麼個小小的要求對方哪有不答應的道理。
偏偏趙青絮不記得了,再費多少口水也是無益。既然如此,江漁也不想再提起了,免得趙青絮又誤會他為了利益對他進行道德綁架,自找沒趣的事,做過一回就不會再做第二回了。
這趟要飛七個小時,江漁因此選了晚班,玩了會兒手機就逐漸有了點睏意,看了眼時間已經快凌晨一點了,便調整了一個舒服的姿勢閉上了眼睛。
醒來後飛機已經在準備落地,江漁醒得剛剛好,又不算太好,他本來準備眯一會兒繼續跟趙青絮聊點什麼的,可惜就這樣睡熟了。
他轉過頭,見趙青絮仍然在看手裡那本書,有些驚訝道:“你沒有休息一會兒嗎?”
趙青絮目不轉睛地回他:“不太困。”
“嗯,那到地方再睡吧。”眼看飛機就要落地,江漁語氣自然熟稔地問,“趙總,你看的什麼書啊?”
趙青絮沒有抬頭,只翻過書皮封面給他看,旁邊的手機螢幕恰好亮了一下,讓江漁看到了他的手機桌布,竟然是隻純白色的小貓咪。
他有些意外趙青絮這種冷性子的人會用這樣的桌布,笑著問:“趙總,你喜歡小貓啊?”
趙青絮沒說話,伸手把手機螢幕扣了過去,像是有些反感隱私被人窺探。江漁心裡蠢蠢欲動,也不想再放煙霧彈,徑直道:“印尼也不大,要是有時間說不定我們可以約個飯。”
說完便圖窮匕見,掏出手機直接放到趙青絮眼前,“加個微信吧趙總。”
他語氣綿軟,又作出可憐的情態,像梅雨季裡纏人的雨絲,潮潮膩膩地淋在趙青絮身上,讓人推不開又躲不掉。
他心思堅決,就算趙青絮拒絕,他以後也會再要第二次第三次,總之不成功是不會收手的。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,趙青絮開啟手機掃了他的二維碼。
江漁走出機場時心情格外輕快,這趟飛機不僅解決了公司的困境,還加到了趙青絮的微信,簡直是一舉兩得,完全沒有不開心的道理。
一想到昨天他險些退掉這張幸運的機票,就慶幸杜雪微的電話來得及時,無意中幫了他大忙。
他發微信跟杜雪微說到了,接著切出去,投其所好地給趙青絮發了個小貓咪的表情包。還沒來得及打字,就有電話打了進來,是江書棠的。
江漁看著他這個便宜弟弟的名字,心裡實在不太想接。
原本他們這一大家子是沒什麼矛盾的,怪就怪在二婚後江海平彷彿改了性,對江書棠這個沒有血緣關係的兒子態度出奇得好,從來沒對他冷過一回臉,平日裡溫言軟語地教育,有求必應地給予,儼然變成了一個慈父模樣。
而他曾經對待江漁卻是標準的嚴父手段,導致江漁一度很害怕見到他。
曾經熱衷於打壓式教育的江海平忽然就對別人兒子溺愛上了,陳雙哪裡忍得了,有一次還指著江海平鼻子破口大罵:“姓江的,你欺負了我兒子十幾年,現在倒是臉一抹裝孫子去了,叫你窩囊廢都是抬舉你了,睜大你的狗眼好好看清楚,到底哪個才是你自己的種!”
但這些事,歸根結底影響不了兩個孩子的關係。他跟江書棠剛認識的時候關係還不錯,那時候十五六歲,正值青春期,有什麼煩心事都會跟對方互相傾訴,縱然大人之間有什麼矛盾也不會牽扯到他們兩個人身上,因此兩人之間的感情一直都算和睦。
他們二人之間真正的矛盾出現在高三的時候,那時公司生意上出了些問題,說好的把他們兩個人一起送去留學因為資金問題變得力不從心。
他們二人便私下商量好了都不出去,就留在國內,懂事得不給家裡增加負擔。
誰知過了一個月,江海平卻悄悄地把江書棠一個人送去國外讀書了。
這件事徹底惹怒了陳雙,找到江海平家裡跟他大鬧了一場。自此以後他和江書棠的關係也急轉直下,再不復以往的和諧。
後來公司順利度過危機,他也快畢業了,不願意再折騰。但看著江書棠不斷地在朋友圈分享學業成就和人文風景,心裡到底是不太舒服的。
自從江書棠違背了兩人當時的約定,他們就很少再聯絡了。雖然現在都在美雙平工作,關係也不比普通同事好上多少。
“喂,哥。”江書棠語氣有些躊躇的樣子,擔憂地問,“哥,榮升解約的事你談得怎麼樣了?”
“不怎麼樣。”
倘若他談妥了,那現在已經傳遍公司了,根本用不著江書棠再打電話問。
雖然江漁也不希望這個便宜弟弟是來看他笑話的,但事實如此,他也不知道還能說什麼,只說,“開不開心,我馬上就要從美雙平滾出去了。”
江書棠立刻在那頭說:“哥,你誤會我了,我是想看看有沒有什麼我能幫得上忙,你別多想。”
“你有本事你找榮升談吧。”江漁看了眼手錶,毫不吝嗇地告訴江書棠他現在在印尼,“掛了,等我玩夠了再說。”
隨後沒聽到江書棠回答就撂了手機。
他的好友杜雪微這幾個月正在印尼料理他爸媽留下的工廠,孤家寡人,常說自己淒涼。他這次來印尼的主要目的就是陪陪杜雪微,堵住他的嘴。
杜雪微安排了和他相熟的劉司機來接他,江漁出了機場,遠遠就看到劉司機站在一輛浮誇的賓士斯賓特旁邊,是張揚的作風一看就是杜雪微的手筆。
天剛矇矇亮,機場的旅客不算太多,但江漁一個晃神就再也沒見到趙青絮的身影,大約是已經坐車走了。他想到話題,立馬發了微信過去,問他訂的是哪家酒店。
一直到他到達酒店趙青絮都沒有回覆。江漁下了車,一抬頭就看到杜雪微裹著一件薄針織外套在酒店門口等他。
杜雪微人如其名,皮膚生得雪白,如新霜覆地,五官精緻到像用雪泥捏出來的,站在霧濛濛的清晨裡,像個模糊幽怨的漂亮男鬼。
江漁話還沒說出口就被他撲了個滿懷,杜雪微身上帶著淺淡的冷松香氣,像只懶洋洋的樹袋熊一樣掛在了他身上。
“小魚兒,我想死你了……”
他們兩個是初中同學,從那時起就是對方最好的朋友,這麼多年世事幾經變遷,但他們的關係卻一直都沒變,感情不是一般人能比的。
“行了啊,就倆月沒見。”江漁摟住他的脊背把他親暱地抱在懷裡,笑道,“我大老遠跑一趟,有沒有什麼好東西孝敬我?”
“好東西明天帶你買去。”杜雪微大方說完,掰著手指算道,“一日不見如隔三秋,那兩個月不見是幾個秋天?”
“別問啊,最討厭數學了。”
兩個人聊著八杆子打不著的閒話,江漁怕他一個人在異國憋壞了,樂意聽他多說幾句。
他一邊聽,一邊回頭拖自己的行李箱,目光被一輛駛過來的商務車所吸引,雪白的車燈照過來,像是給大地上了層霜,朦朦朧朧的看不真切,接著有個人撥開這層霜,從車上走了下來。
江漁心跳驀然加快,隱隱有種令他興奮的預感,接著果然看到了趙青絮的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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