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漁聽見他這麼說,明白他是想幫自己,忍著內心的笑意,面色乖順地看著趙青絮,適時打配合道:“不用吧雪微,趙總這麼忙……”
杜雪微佯裝惋惜:“照顧不了你我心裡過意不去,那我乾脆不做這筆訂單了……”
其實他也多少了解一點,榮升集團之前並沒有開展東南亞這邊的業務,是趙青絮接手後才開始佈局,以集團資源為平臺,在撬動新市場的同時,也逐步壯大著他個人的事業版圖。
也就是說這筆生意,外面掛著集團的牌子,在運作與收益上,卻是屬於趙青絮一個人的。
自己的東西自然是最上心的,所以趙青絮才親自來到印尼,倘若談不攏那他必然要再花費精力尋找下家。
這些人的時間都金貴,輕易是不願浪費的。而且除了他,恐怕也沒人會接受這個價格了。
杜雪微拿捏住這一點,跟江漁一唱一和:“其實我就沒有做生意的天賦,不行把這個廠子打包賣了吧,再也不頭疼了。”
“正好我還沒來印尼玩過。”趙青絮在此時出聲,目光緩緩落到江漁的身上,敞開姿態利落地問,“小江總想去哪裡玩?”
聽到這句話,杜雪微和江漁在桌下默契地碰了碰膝蓋。普普通通的稱呼叫得江漁心神盪漾的,笑了笑說:“真是太麻煩趙總了,這樣吧,我一會兒把我想玩的專案發您微信。”
他目光專注地看著趙青絮,眼皮上細碎的陽光順著睫毛淌落下去,像金色的淚水,整個人因此顯得很溫馴,認真地說:“你記得回我微信。”
之前發過去的訊息全都石沉大海,不這麼說恐怕趙青絮仍然要把他當空氣。
他回到酒店後,把那幾個早就和工作人員預約好的極限專案,統統發給了趙青絮,隨後栽在沙發上笑個不停。
杜雪微在旁邊笑道:“怎麼樣,幫你大忙了吧?”
江漁點點頭,虔誠地望著他:“杜總,等我倆成了,喝交杯酒的時候一定先敬你一杯。”
“這麼大禮還是免了,下輩子給我做牛做馬就行。”
杜雪微倒了兩杯椰子酒,噙了一口若有所思地說,“不過你也真行,居然看上了趙青絮,他可不是個簡單人物,以後要是吃虧了別怪哥們沒提醒你。”
“你不懂。”江漁搖了搖頭,盯著杯子裡浮浮沉沉的透明氣泡,一個接一個噼裡啪啦地撞死在杯子裡,慢慢地說,“你不是經常提起我救過的那個人嗎?我確實忘不了他。”
杜雪微佩服道,“你那心動小男孩到底是什麼大羅神仙啊,見一面唸叨多少年了,真夠痴情的。”
他不懂江漁為什麼忽然提起來,看了一眼他的表情才反應過來,驚呼道:“靠,你別告訴我他就是趙青絮!”
江漁不負所望地點了點頭。杜雪微瞬間就興奮起來,眼睛亮得驚人,雀躍地問,“那你們兩個……”
“別提了。”江漁臉上的表情有些失落,嘆了口氣說,“這件事他早忘了,就我天天惦記著,傻到家了。”
他一直都小心地把那段回憶儲存在腦海最珍貴的角落裡,歷久彌新。
他讀初中的時候父母離了婚,陳雙帶著他離開,隨後開了家粵菜館。憑著這麼多年做餐飲的經驗,加上高薪挖來的香港廚子,每日客似雲來,很快就把生意做得蒸蒸日上。
名聲打了出去,聞名而來的人自然不少,趙爭榮的夫人恰巧是港島人,來吃了一次便讚不絕口,對餐廳的口味格外青睞,常常在店裡點餐。
後來他長大一些,一放假就被媽媽拉到餐廳做苦力,便常常去趙家送餐。
那是一座位於半山腰的莊園,佔地面積大得誇張,裝修得也像某部經典電影的取景地,他第一次去的時候差點迷路,在後院裡輾轉了許久都出不去。
院裡栽種了許多奇花異草,打理得非常漂亮,西南角有一大片花圃,上面落了不少活潑的蜂蝶。
他那年十七歲,瞧著新鮮,就放輕腳步踏進了花叢裡,撥開花草,意外發現在繁花掩映中有一個三四米深的土洞。
而最令人震驚的是,還有一個男孩摔在了洞裡。
他後來才知道那個土洞是用來存放紅薯的,趙夫人對紅薯製品情有獨鍾,尤其偏愛海城出產的紅薯,一定要帶著瓊州海峽鹹風的品種才能入得了她的口。為此專門差人千里迢迢從海城運來,再依照古法窖藏,在後院挖裡個三四米深的土洞。地窖冬暖夏涼,紅薯從立冬存到驚蟄,取出來時還帶著品種特有的甘甜。
連幾筐紅薯都被人這樣細心呵護著,掉進去一個男孩卻無人問津。這件事深深震撼著江漁的心靈。
他看到那個男孩窩在角落裡,額頭上滲著一層細密的薄汗,緊皺著眉,呼吸不暢地喘息著。眼睛牢牢閉在一起,像是再難睜開的樣子。
他當時十七歲,長那麼大還沒遇見過這種場面,一條人命亟待他的拯救,周圍只有他一個人。
大腦宕機一陣後便是深深的慌亂,急忙喊道:“喂,你醒醒!這位小弟弟,喂!”
他想出去搬救兵,可越緊張就越是找不到院子出口,喊了幾聲救命也無人回應,正惶急意亂時聽到了那個男孩微弱的回應。像奄奄一息的小動物,用生命最後的力氣虔誠地向他求救。
江漁聽得格外難受,總覺得這個男孩撐不了多久了,乾脆心一橫,顧不得自己的安危,順著裡面的內梯爬了下去,打算親自把男孩背上來。
他之前的日子都在老老實實做學生仔,幾乎沒有運動過,體力非常差,把男孩挪到自己脊背上就花了一半的力氣,囑咐他抱好自己的脖子才踩住梯子,咬著牙往上爬。
三四米高的竹梯他爬了將近十分鐘,有那麼幾刻都覺得自己會和男孩一起滾落下去,一起死在洞裡,都不知道後來是怎麼樣渾渾噩噩地爬了上去。
揹著男孩一起摔到平地上時手腳都沒有了知覺,心臟跳得極快,幾欲躍出胸膛,渾身上下都是虛汗,白色短袖緊黏在了身上。
他一邊決定從明天開始鍛鍊身體,一邊轉過身去檢視男孩的情況,這才發現他身高几乎和自己一樣,難怪會把他累成這樣。
“喂,弟弟,你醒醒,你沒事吧?”
他拍著男孩冰涼蒼白的臉蛋,溫和明亮的日光映在他的臉上,讓江漁看清了他的五官,這才發現他長得很好看。
眉目疏朗,鼻樑挺直,骨瓷一般光潔的皮膚上透著淡青血管,已經有了些成年男人的雛形,江漁已經可以想象到他二十一歲和三十歲的模樣。
一定像雨後遠山,在清明的天地間挺拔地佇立著。江漁一顆心在那時候就掉進了這片天地裡,再也撈不起來。
在他的呼喚下男孩慢慢睜開眼,眼眶還是溼的,不知是汗水還是眼淚,漆黑的瞳仁像是浸在清泠泠的水裡,用澄澈柔軟的目光望向江漁。
江漁鬆了口氣,撥開他汗溼的劉海讓風吹進來,好讓他舒服點,安撫道:“嚇死我了,你沒事就好,剛剛摔痛了吧?”
男孩搖了搖頭,躺著恢復了片刻體力便掙扎著坐起來,江漁忙扶起他,問:“你摔下去多久了?沒人來救你嗎?”
江漁打量著他穿著普通,又孤孤單單地待在後院,旁邊還放著輛除草機,自然而然把他當成了來趙家除草的小工人,偷偷從提來的實木餐盒裡掏出一盤菠蘿包,勻了一個給他,“餓不餓?你先吃一點。”
餐盒裡剩下的是清蒸東星斑和花膠雞湯,脆皮燒鵝也不適合偷吃,只能拿這個了。
男孩看了他一眼,把麵包接了過去,卻沒有放到嘴裡,目光慢慢垂落,長久地盯著草坪不知道在想什麼。
江漁見他一直不說話,以為他是嚇壞了,只好說:“你是跟著你爸媽來這裡做工的吧?讓他們帶你去醫院看看吧,這個洞也不淺,去檢查一下骨頭有沒有受傷。”
男孩忽然轉過頭看著他,不過幾分鐘的時間,他的目光已經從柔軟透亮變成了晦澀漠然的樣子。
江漁救了他一命,不僅連一句謝謝都沒得到,還被他用這樣的眼神對待,一時有些坐不住了,站起身慢慢地說:“那個,你沒事就好,我得去送餐了,耽誤了時間就不好了,你最好還是去醫院檢查一下。”
他覺得這個小孩沒什麼禮貌,心情有點鬱悶地往外走,腦子裡還在猜測著院子出口,沒走兩步就感覺腳邊飛快地竄過了只小動物,軟綿綿地蹭了他一瞬,像是隻兔子。
他低頭看去,頓時手腳僵硬,寒意直衝天靈蓋。哪裡是兔子,竟然是一隻成年的貍花貓,正做出攻擊姿勢警惕地盯著他看。
他八歲的時候讓貍花貓抓傷過,那隻灰不溜秋的小野貓用爪子在他小腿上留下個五釐米左右的勳章,而後踩著他的肩膀翻過牆頭不知所蹤了。
那時候陳雙的生意正忙,他自己偷偷擦了點碘伏了事。後來上了生物課便慶幸那是隻健康的小貓,雖然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,讓他至今看到這種可愛的生物都自動拉開十米警戒線,但也至少沒讓他得什麼傳染病。
他實在怕貓,手心不停冒冷汗,不敢移動分毫,更不敢出聲喊人,但這隻貍花似乎還是覺得他對它有威脅,猛地撲到了他身上。
他冷不防往後倒去,沒想到會倒進了那個男孩懷裡。
男孩不知道什麼時候跟在了他身後。他見到貓是真的害怕,因此抓住救命稻草般死死抱著男孩不鬆手。男孩也好脾氣地任他抱著,手臂像是安慰他一樣攬在他的腰上,直到他慢慢平靜下來。
“謝、謝謝你......”
他喘息著用手背抹了抹緊繃到漲痛的眼睛,又覺得這個男孩其實是懂得感恩的,只是不愛說話。
難道他不會講話?江漁心裡剛冒出這個念頭,就看到對方猶豫著,不太熟練地關心道:“這是撿來的流浪貓,脾氣不太好,你沒事吧?”
聲音也很好聽,帶著變聲期獨有的青澀沙啞,像一把尚未調好音的琴。
“……沒事。”江漁臉皮發熱,覺得害怕一隻貍花貓實在掉面兒,但這又是事實,只能抿著唇搖了搖頭說,“跟它沒關係,是我從小就怕貓。”
“沒事就好。”男孩聲音很低,難得多說了一句,“在這裡只有它陪著我。”
江漁只當他是年紀小幹活無聊,寬慰他道:“忙完回家就好了,可以找朋友同學玩嘛。”
那天兩人站在盛開的花叢裡,靜靜地擁抱著說話。四周也很安靜,風吹著,花枝輕搖著,香氣纏綿在他們的聲音裡,令人長久地難以忘懷。
他們不知不覺抱了很久,久得像他們後來離散的光陰,最後都不知道是怎麼分開的。
江漁被嚇得不輕,心裡仍是惴惴不安的,卻不能再耽擱下去了,看了眼手錶,馬上就要過中午一點了。
他整理了一下飯盒,環顧著四周說:“我真得去送餐了,院子出口在哪啊?”
男孩給他指了個方向,江漁道過謝,又叮囑了一句“你記得去醫院”才離開。
回家的路上他又想起那個男孩,打算下次來趙家送餐多帶一份吃的,這個男孩應該和他一樣,都是放假後被家裡拉來做小工的,他難免生出一種惺惺相惜的心情。
但再也沒有下次。他之後仍然去趙家送餐,又送了好幾年,卻再也沒有見過那個男孩。
後來逐漸跟趙鬱松熟悉起來,也向他打聽過,趙鬱松當時神色有些不自然,只說對方父母辭職了,男孩也跟著離開了,再聊下去他就一問三不知了。
這是江漁生命裡的第二個遺憾,第一個遺憾是沒讓他父母早點離婚,他就能早點離開江海平。
他遺憾沒能知道這個男孩的姓名,互相留個聯絡方式,即使是寫信也好,不至於只見過一面就任對方掉進了茫茫人海里,杳無蹤跡。
那個人長得太好看了,江漁總忍不住回想他的五官,尤其是眼睛,明明看上去比他還小几歲,濃墨重彩的眉眼裡卻裝著什麼晦澀難懂的東西。
但他一定是個好人,他從貍花貓手下救了自己,並且不太熟練地安慰自己,抱著他時,江漁覺得他身上很溫暖。
一個像糖水般溫暖又甘甜的人,被不知名的煩惱困在原地,江漁覺得太不應該了。
如果還能遇見他,他很想看他笑一笑。
後來的日子裡江漁經常想起他,那個孤僻又溫暖的複雜男孩,像一株長在陰影裡的向陽植物,用短短一箇中午的光景就在他心裡生了根,讓他很想用心滋養他長出陰影,迎向新生。
可他始終沒有再遇見那個男孩,直到那天見到趙青絮才明白為什麼。
原來他根本不是什麼可憐的小工人,而是趙爭榮原配夫人帶去國外的那個孩子,趙青絮。
雖然那個男孩最後對他善意微笑的臉,與趙青絮平常冷淡的神色大相徑庭,但他們是同一張臉。
也還是像糖水,甫一見面就甜潤潤地浸著他的心。
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─
如果您覺得《長浴之青》小說很精彩的話,請貼上以下網址分享給您的好友,謝謝支援!
( 本書網址:https://m.51du.org/xs/489031.html 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