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長浴之青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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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38章 表白

江漁在隱溪公館裡待了三天,一直都沒見到趙青絮的人影。

雖然這套房子裡應有盡有,什麼遊戲室健身房室內高爾夫一應俱全,正常人在這裡待上一週都不會覺得無聊,足夠打發時間了。

但他是被關起來的,根本沒心情消遣這些。

每天清晨睜開眼,他都覺得趙青絮今天應該會回來,然後百無聊賴地等一天,等到夜裡,再期待第二天。

可惜連續三天等來的都是失望。不僅人不回來,趙青絮連電話微信都不回,就好像忘了他這個人一般,讓他心裡憋屈得厲害,有氣都沒地方撒。

短短三天,過得簡直比三十年還要漫長。

到了第四天,江漁再也坐不住了,來回觀察起了每個房間的玻璃窗,思考著砸開哪個能把損失降到最低。

出於對周女士遺產的尊重,他輕易是不想出此下策的,但趙青絮跟他玩失蹤這一套,那就別怪他冒犯了。

他選中一樓,大門對面的窗戶,只有這邊敲碎玻璃更方便收拾,也更容易更換。於是從高爾夫球室裡,找到一根趁手的高爾夫球杆,走出來的時候還揮了兩杆試驗力道,最後站定在窗前,抬起手對準邊角,一杆而就。

清脆的碎裂聲在他耳邊炸響,與此同時,大門也從外面打開了。

江漁保持著這個姿勢,詫異地回過頭,眼睜睜地看著趙青絮走進來,把手裡的文件隨手擱在桌上,一邊脫下大衣和西裝外套,一邊懶懶地抬眼看向他。

“怎麼,要把我房子給拆了?”

……

江漁怔愣在原地,三天沒見到趙青絮,好似過了半輩子,一時間都不知道該作何反應了。

直到趙青絮向他走過來,拿走了他手裡的球杆,他才回過神,臉色立刻就冷了下來:“你還知道回來啊?”

“這裡是我家,當然要回來了。”發覺江漁不太想鬆開球杆,趙青絮不由得笑道,“怎麼,還想給我來一杆?”

何止是一杆,江漁心裡憋著萬千怒火,要不是看在趙青絮這張臉實在太完美,不適合有一絲瑕疵的份上,他早就一杆子上去了。

他以前沒打過高爾夫,都是羽毛球棒球多一點,今日一試,發現還挺暴力的。

他受不了趙青絮在這裝沒事人,一點要解釋的意思都沒有,強忍著發作的衝動,冷聲質問道:“你憑什麼這樣把我關起來?”

趙青絮反倒露出一副困惑無害的神情:“我之前沒說清楚嗎?”

江漁氣得又想把球杆搶回來了,咬牙切齒道:“你讓我放棄美雙平,我不同意,然後你就把我關起來?趙青絮,你是人嗎?你講理嗎?!”

“當然講理。”

趙青絮沒同他吵架,反而牽起他的手,在他的冷眼注視中,低下頭,輕輕在他手背上落下一個吻——動作溫柔輕緩,竟有珍惜的意味。

接著用哄人的語氣說:“小漁,我會讓你好的,比現在更好,比你弟弟更好,你不相信我嗎?”

江漁滿肚子火氣,被他這樣的舉動一攪和,好似一拳砸在了棉花上,罵不合適,打也不合適。一口氣上不去也下不來,心裡難受極了。

平時兩個人鬧彆扭,趙青絮哪裡這樣哄過他。跟趙青絮彷彿含情的雙眸對上,他都有些不適應了。

……這個人實在太可惡了,總是這樣不按常理出牌。在他最想發火的時候,露出這樣罕見的,溫柔的一面。

他等了三天的暴風雨,趙青絮卻給他帶回一場軟綿綿的雪。最要命的是,他還對著這場雪心軟了。

滿腔怒火還沒點著,就要被這場雪給撲滅了。

他又要被趙青絮拿捏了。換句話說,他總是被趙青絮拿捏,沒有一次例外,活該被當成什麼物件一樣關起來。

江漁一時咽不下這口氣,掙扎著往外抽了抽手,沒抽出來,只好別過臉,硬著心腸回道:“不勞你費心,我只要美雙平。”

印象裡,這還是趙青絮第一次在他面前提起江書棠。

他知道他們兩個人是校友,但由於討厭江書棠,他從來都沒有跟趙青絮聊過這個人,生怕兩人觀念不合,畢竟江書棠在外面還是挺能裝的。

但即使沒聊過,趙青絮照樣清楚他的看法。

他明白,趙青絮之所以會做這樣的對比,一方面是知道他討厭江書棠,另一方面,也是因為江書棠最近的生意確實做得紅紅火火。

在聖誕節之前的飯局上,他不止一次聽人提起過江書棠這三個字了。

聽說是開了個新公司,大部分資金都是他那個後爹出的,倒是父愛如山,哦不,父愛如礦了。

他慶幸出去談生意的時候,對面都把注意力放在趙鬱松這個老闆身上,沒人太關注他。也就不會知道,他們嘴裡江書棠的“後爹”,其實也是他的親爹。

後來他還拜託趙鬱松幫他打聽一下,江書棠開的是什麼公司,做的是什麼生意。這幾天他待在這裡,也不知道趙鬱松進展如何了。

他是人,自然就會難受,會嫉妒。而且隱藏在他內心最深處,還有一個想法,那就是江書棠偷走了原本屬於他的東西。

這個想法藏在角落,見不得人,連他也很少過去看。但只要別人在他面前以誇讚的口吻提起江書棠,這個想法便如野草般掙扎而出,讓他生出一些連自己都無法控制的怨氣。

江海平是他親爹,卻用畢生的資源和心血竭力託舉江書棠。他本來以為他早就不在乎江海平了,但聽到這個訊息之後,只覺得高中時候江海平那兩巴掌再次扇到了他的臉上。

趙青絮就是看出來了這一點,所以作為籌碼來誘惑他。

聽到他的拒絕,趙青絮沒再說什麼,而是轉過身,從桌上拿起他回來時帶的文件,放到了他手裡。

“你看看這個。”

“我不看。”江漁立刻把文件丟到了一邊,“你放我出去我再看。”

他直覺這個文件裡一定藏著更大的誘惑,縱使他的念頭再堅定,都存在被撬動的可能。趙青絮談判的手段老道又高明,他根本不想與之交鋒。

“聽話,看看。”

趙青絮語氣溫和,並沒有在這個話題上跟他糾纏,說完便走進了廚房,問:“吃東西了嗎?”

江漁抬眼看了看那隻鍾,已經下午兩點多了,不吃早就餓死了。他眼見趙青絮開啟冰箱,像是要開火,沒好氣道:“我吃了,不用做我的份。”

趙青絮聞言,便把剛拿出來的食材放了回去,“你不吃我就不做了。”

把他關了三天,趙青絮的脾氣肉眼可見地好了不少。江漁暗自腹誹著,可能是掌控欲得到滿足,讓他整個人都舒坦了吧。

其實這種深流暗湧的慾望就像野馬,人人心裡都拴著幾匹,只是大多數人一輩子都沒給它們開過柵欄。也就趙青絮有這個條件能隨意發揮了,簡直是萬馬奔騰啊。

當然,能成功也有賴於他的配合,他要是不聽話,早就跳窗走了。

倘若趙青絮回來和他大吵一架,那他有千百句話可以不重樣地頂回去,偏偏趙青絮現在是這樣的態度,讓他覺得生氣都沒什麼意義了。

江漁想了想,還是撿起地上的文件,一屁股坐到了沙發上,翻開了。

這是一份經營合同,由甲乙兩方,也就是趙青絮和他共同出資,開一家餐飲服務公司。他目光剛落到資金數額上,便抬頭看向了趙青絮:“你太看得起我了,我現在手裡沒這麼多錢。”

“我有就可以了。”趙青絮半倚在島臺上,倒了半杯冰威士忌,向他微微抬了抬下巴,“繼續看。”

江漁不知道他打的什麼主意,只能依言往後看。接下來都是一些常規的合作事宜,他都很熟悉,閉著眼睛都能背得出來。

只是最後看到利潤分配條款的時候,不禁皺起了眉。

上面寫著:本合夥經營期間及合夥終止後,全部可分配利潤,100%歸乙方所有,甲方自願放棄任何形式的利潤分配請求權。

也就是說,趙青絮出錢給他開公司,賺到的錢還一分不要,全都給他。

江漁又讀了一遍這個條款,發現自己沒看錯,立刻有些坐立不安,疑惑地問:“這是什麼意思?”

“就是你看到的意思。”

趙青絮走過來,坐到了他身邊,輕聲對他說:“雖然錢不代表什麼,但能幫你做很多事,你心裡有委屈我知道,所以我支援你,放開手腳去做吧。”

只聽這一段話,倒是十分令人感動,但江漁知道趙青絮要他付出的代價是什麼。

他沉默了片刻,平靜地說:“你開出這麼好的條件,就是為了讓我放棄美雙平對嗎?”

趙青絮反問道:“我給你的,難道不比你留在美雙平更有前途嗎?”

當然是比美雙平有前途,他剛剛看過了,趙青絮給他配備了最好的團隊,最有經驗的員工,最好的市場營銷,並且讓他不用擔心資金問題,毫無後顧之憂。

這樣發展下去,不出兩年時間,他就會成為行業裡的黑馬。到時候江海平和江書棠,恐怕連進他眼裡的資格都沒有了。

正是因為如此,他才更覺得奇怪,認真地問:“青絮,是美雙平在哪裡得罪過你嗎,為什麼你一定要我這麼做。”

他這話不是嘲諷,而是發自內心的困惑。北城裡的企業千千萬,趙青絮怎麼就偏偏盯上了這麼個小小的美雙平,反覆在上面做文章。

“……沒有。”

趙青絮握住了他的手,沉吟片刻,慢慢地說:“我只是覺得你應該有更好的發展。小漁,有時候你考慮問題太理想化了,即便你把美雙平拿回手裡,像這種家庭作坊,最後還是很難脫離你父親和你弟弟的影響,到頭來你還是要不停地跟他們打交道,還是不會有安寧的日子。”

這些話不像在勸他,倒像是他自己的感悟,誠懇又實在。江漁默然垂著眼瞼,全都聽了進去。如果趙青絮早點跟他這麼說,他們兩個大概就不會吵架了。

“你想要拿回美雙平,不就是為了離他們遠一點嗎?”趙青絮繼續說,“那為什麼不抽刀斷水,直接離開呢?”

這個問題振聾發聵,讓江漁不禁開始思考,他為什麼泥足深陷,卻在別人救他的時候不願意上岸。

因為比起離開這兩個人,他更想在這兩個人面前證明,證明他擁有可以跟江海平抗衡的能力。

從高中那天,江海平毫無緣由地對他大發雷霆開始,他就無比想要把所有事情都做到最好。讓江海平明白他是錯的,自己分明是個頂天立地的男子漢,能把一切都處理得井井有條,並不比任何人差。

偏偏所有事都脫離了正確的軌道,讓他有心無力,甚至離開了美雙平。

無論是他曾經想把公司打理好,還是如今想把公司拿回手裡,最終目的都不過是想打敗江海平。

打敗江海平的傲慢,打敗那個在飯館對他大發雷霆的形象,打敗這個深植在他心頭的夢魘,讓自己徹底解脫。也讓江海平抬頭平視他,真真正正地認識他一次。

所以他其實是可憐的,意識的一部分困在了令他膽戰心驚的噩夢裡,另一部分清醒地知道自己鑽進了牛角尖,卻又固執地不肯出來。

“因為這是我媽媽的心血……”

江漁再也沒辦法心安理得地講出這句話了,因為他知道他是在騙自己。如果陳雙真的放不下美雙平,那麼就不會早早的離開,去外面專心開粵菜餐廳了。

只有他放不下而已。他渴望有一天打敗江海平,高傲地站在江海平面前,親眼看著他痛苦流涕地懺悔,懺悔把父愛都給了江書棠,懺悔對他這個兒子是如何的冷漠與虧欠,懺悔他當初做錯了,他看走了眼。

太可笑了,他繞了這麼大一個圈子,原來只是為了得到江海平的認可。

太可笑了。

他忽然想起七歲那年,陳雙和江海平帶他去放風箏。那天春風柔軟地浮蕩在他周身,他個頭小,被風箏帶著摔到地上,江海平架著他的腋窩把他抱起來,舉高放到了頭頂。他騎在江海平脖子上,追著前面的陳雙和風箏。

那是隻色彩斑斕的蝴蝶風箏,高高漂浮在天空上,靈動得彷彿活了起來,順著風悠揚自在地翻飛著,就這樣飛出了他的人生。

看到江漁的神情,趙青絮不由得握緊了他的手:“小漁?”

江漁回過神,神情黯然地看向了他,自嘲道:“我是不是很可笑?”

多虧了趙青絮一語點醒他,否則他還不知道要在這片迷障裡原地打轉,徘徊到幾時。

“怎麼會。”看到他受傷的模樣,趙青絮忍不住把他攬進了懷裡,低聲道,“你有過的這些想法,我曾經都有過,在十五歲之前。”

也就是說,他十五歲之後就放下了。江漁悶聲道:“你還是在說我可笑。”

“沒有。”趙青絮認真道,“我說了,我想讓你好好的。”

江漁慢慢卸了力,放鬆身體,徹底陷進了他溫暖的懷抱裡,不說話了。

他想要完成這個課題,而趙青絮卻告訴他,這個課題本身就是假的,是滑稽的,子虛烏有。他只是給自己造了一個牢籠,然後在裡面徒勞地撞牆,反覆折磨自己。

他明白,趙青絮說的是對的。

江漁心情逐漸平復下來,後知後覺趙青絮為他做了多少。不管是撥雲見日幫他點明這個道理,還是真金白銀地出資為他開公司,都不是什麼簡單的事,需要花費多少心思不言而喻。

“你為什麼……”

他直起身子,看著趙青絮的眼睛,不明白如果他們只是單純的肉體關係,趙青絮為什麼要做到這種程度。

“為什麼幫我做這麼多?”

趙青絮也看向了他,靜靜地說:“你不是也為我做了很多嗎?”

四目相對,細膩深沉的情愫在半空中牢牢地膠著纏繞,像是要看進對方的心裡,心臟也像受驚了一般劇烈地鼓動著。

江漁忽然很緊張,因為有一句話在隨著他的心跳而膨脹,瘋狂想從嘴巴里逃脫出來。

這麼久以來,他一直猶豫不決,一直想找一個最好的機會,直覺告訴他,現在就是了。

“我為你做那麼多,是因為我喜歡你。”

這句話清晰地灌進兩人的耳朵裡,趙青絮眉心微微一跳,眸色陡然變深,帶著黏稠的溫度一眨不眨地凝視著江漁。

江漁無意識地吞嚥了下,繼續說:“你呢,趙青絮,你又為什麼要為我做這麼多?”

把不知道憋了有多久的這四個字說出來,他只覺得一陣輕鬆,壓在心口的那塊重石像是瞬間化成鐵水流向了筋脈,渾身上下都感到灼熱而暢快。

他目光平靜下來,安然等待趙青絮的回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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