到了餐桌上他們沒再說這些,話題聊回了市場近況,先前那點肅然像茶沫子一樣被撇了去,言語間多了幾分家常的隨意。趙老爺子喝著茶,又斷斷續續地說了些年輕時跑江湖的舊事,才慢慢撂了碗筷。
他們聊天的空當,小糖也睡醒了,聽到趙青絮和江漁的聲音,很驚喜地朝二人奔了過來,腦袋蹭在他們的褲腿上,親暱地喵喵叫著。趙青絮笑著把它抱到腿上好好稀罕了一番,江漁也湊過去,對著它的大腦袋又揉又捏,全然忘記了自己剛剛在院子裡還擔憂的事。
“青絮啊。”一盞茶的功夫後,趙老爺子開口叫了趙青絮一聲,說,“人老了消食慢,你陪我一起去宅子外面走走吧。”
趙青絮於是把小糖放到了江漁懷裡,站起了身:“好。”
“小江啊,你也可以去院子裡走走嘛,”趙老爺子語氣很親切,笑道,“我這個院子設計得還是不錯的。”
“好,我一會兒就去。”江漁明白他們祖孫倆要單獨說些話,識趣道,“我先在這陪小糖玩會兒,好久沒見可想它了。”
趙青絮他們一走,那隻小三花也睡醒了。剛剛老爺子一直在聊正事,江漁沒好意思開口問這隻貓的名字,只好暫時叫它咪咪。應該是在老爺子這裡住了一段時間的原因,它身上完全沒有一點流浪貓的影子,毛色潤澤,油光發亮,像穿了件新裁的花衣裳,可愛到江漁簡直想趁現在沒人的時候把這兩隻貓都偷走了。
他從前害怕貓,照顧了一段時間小糖,算是徹底把這個毛病治好了。
兩隻小貓在屋裡陪他玩了一會兒,便開始有些不安分了,雙雙從他腿上跳下去,你追我趕,歡脫地跑進了院子裡。
“欸,慢點兒,等等我……”江漁也沒事做,乾脆跟在它們尾巴後面追了出去。
這座宅子的確很適合貓咪居住,面積夠大,裝修風格又貼近山林自然,貓咪在這裡既能享受野外生活的樂趣,又不用擔心被天敵攻擊,可比窩在趙青絮的大平層裡過癮多了。
只是有些太大了,他都害怕貓咪會在裡面迷路,亦步亦趨地跟在它們身後,自己也順便散散步。到了這裡,才知道趙青絮為什麼說帶他來散心,這地方清靜的不像話,確實是一處難得的避世之地。
即便是冬日,院中依舊綠蔭沉沉,聽不見半點市井喧囂,只有風過樹梢的細響,和簷下偶爾一兩聲滴水似的鳥鳴。山靜、人稀、風慢,走在這地方,只覺得心曠神怡,彷彿什麼煩惱都沒有了。
到人工湖邊的時候,他腳步慢了下來,因為小糖正在信步遊走在湖水邊,興致勃勃地盯著池子裡的錦鯉,像是有了捕獵的念頭。
江漁覺得有些好笑,蹲在它旁邊說:“寶貝,你又不缺吃又不缺喝的,怎麼還惦記起這些小魚兒了。”
話音剛落,他便想起自己上學時的外號,頓時有些感慨,沒準就是他名字取得不好,才會這麼倒黴地對貓毛過敏。
還好這次過敏藥很有效果,完全沒出現他所擔憂的情況。
“走吧,放過這些小可憐,回屋裡給你找罐頭吃。”
他彎下腰,想把小糖撈進懷裡,但剛碰到它的身體,它便一溜煙兒地跑到了石橋上,躲了開來。緊接著又回過頭,目不轉睛地盯著他看。
江漁照顧過它那麼久,自然明白它的意圖,這是在邀請他一起玩,忍不住笑起來:“有小三花妹妹陪你玩還不夠啊,怎麼還要折騰我。”
雖然他嘴上這麼說,但身體還是很誠實地向它走了過去。
小糖這才高興,待江漁又要碰到它時,立刻又是一陣靈活地逃竄,躲到了海棠樹下。
正宗的躲貓貓,一般人還真玩不到。看小糖玩得開心,江漁心裡也跟著高興,他之前還擔心小糖住在老爺子這裡會不習慣,但現在看來,它可比在趙青絮家裡的時候活潑多了。
他陪小糖玩了會兒捉迷藏,期間小三花貓也加入了戰局,動作比小糖還要活潑,很快就把他給玩累了,額頭上冒出了薄薄一層汗,擺手道:“你倆玩吧,等下輩子我變成貓了咱們再切磋。”
他剛要坐到旁邊的木凳上,就看到小三花朝著那池湖水跑了過去,四肢倒騰得飛快,幾乎都有了殘影,在小糖的追趕下一往無前,絲毫沒有止步的跡象,眼看著就要掉進水裡。
“咪咪!”
江漁心裡一驚,忙跨步去追它。這可是老爺子的心頭寶,萬一出了什麼意外,他以後也就不用再來這裡了。
他人高腿也長,幾步就追到了湖邊,卻還是慢了一步。只不過掉下去的不是小三花,而是小糖——前者到水邊聰明地停住了腳,而小糖這隻笨貓被慣性拖著,猛地衝進了水裡。
江漁一邊著急,一邊都要被它蠢笑了。還好小糖是隻長毛貓,毛一沾水就蓬蓬地浮起來,像團雲朵似的漂在了水面上。他沒怎麼費勁,就把它從水裡撈了上來。
小糖畢竟膽子小,雖然沒有生命危險,但還是被嚇到了,渾身溼漉漉的,掙扎著要從他懷裡逃走。它個頭大,這麼鬧起來江漁還真有些控制不住,胳膊上被爪子生生撓了幾道,立刻喚醒了他小時候被野貓抓傷的記憶,整個人都僵了一僵。
而旁邊的小三花以為他們兩個在玩遊戲,作勢要朝他撲過來,他下意識要躲開,一個不留神就絆在了腳下奇形怪狀的石頭上,踩著溼漉漉滑膩膩的青石磚,連人帶貓摔在了湖邊。
還好,沒有掉進水裡,不然就丟大人了。
這是江漁後背貼到地上的第一個想法,還沒來得及鬆口氣,便感覺腳踝處傳來一陣鑽心的痛楚,像是有把無形的鐵錘猛敲在上面,痛得他倒抽了一口氣,驀地皺起了眉。
他好像扭到腳了。
他一直都害怕過敏藥失效,會在老爺子這裡出現什麼意外狀況,完全沒想到他身體好好的,卻因為跟小貓玩耍扭到了腳。
很丟人,並不比過敏好多少。
趁他倒地,小糖迅速從他懷裡跑了出去,江漁想繼續追它,奈何力不從心,只能用擔憂的目光追隨著它的身影,生怕它再掉進水裡。
很快,他就看到一雙好看的手,穩穩將小糖託了起來。
他順著這雙手向上看去,看到了趙青絮在陽光下俊朗的臉,只不過眉頭微微皺了起來。
“小糖怎麼了?”
果然是親主人,小糖到了趙青絮懷裡很快就安靜了下來。江漁鬆了口氣,如實答道:“兩隻貓在院子裡追著玩,小糖不小心掉水裡了,你快帶它去洗個澡吧。”
“……好笨。”
趙青絮不禁失笑,聽話地要帶小糖去洗澡,剛轉過身江漁便叫住了他:“你還真走啊?”
“帶小糖去洗澡啊。”趙青絮回過頭看他,好整以暇道,“走了,媽媽,一起給傻孩子洗洗。”
江漁本來都有點不高興了,聽到媽媽兩個字,耳朵瞬間紅了個透:“……你瞎說什麼呢。”
“看來媽媽想偷懶,還是我們自己去洗吧。”趙青絮重新抬起了腳,畢竟是冬天,怕小糖待在外面久了著涼生病,到時候可就麻煩了。
江漁看著他離開的背影,可能是因為腳踝太疼了,心裡忽然有些委屈,悶聲道:“你去吧,反正小糖對你最重要了。”
趙青絮腳步一頓,正好琴姨走過來關心小糖的情況,他便把洗澡的任務交給了琴姨,轉身朝江漁走了回來。
“怎麼了今天,還吃起小糖的醋了。”他有些好笑地半蹲到江漁身邊,握住了他的手腕,想拉他起來,“傻坐在這裡幹什麼呢?”
“別……”江漁立刻阻止了他的動作,情急之下,不得不向他說出實情,“……我好像扭到腳了。”
趙青絮聞言笑意一斂,屈身握住了他繃緊的那隻腳踝,低聲問:“這隻?”
江漁有些心煩地“嗯”了一聲,和貓咪玩的時候受了傷,實在有些丟面,正要說些什麼給自己找補,身子卻忽然一輕,整個人毫無預備地被趙青絮打橫抱了起來。
“你……”
畢竟是在老爺子這裡,他完全沒想到趙青絮會這麼大膽,臉上燒得厲害,慌忙用手心抵住他的肩膀,不自在地掙扎著:“別,快放我下來,一會兒讓你爺爺看到了……”
“別亂動。”
聽到趙青絮聲音裡隱隱透著不悅,江漁抬起眼,就看到了他已經沉下來的臉色,像忽然上了層霜似的,一邊抱著他走進最近的屋子裡,一邊問:“好好的怎麼會扭到腳?”
“……就是跟小糖玩的時候沒注意。”
江漁實話實說,心裡還兀自緊張著,一進屋立刻催促趙青絮放他下來。但趙青絮卻坐到了沙發上,繼續將他抱在懷裡,伸手撈住了他的腳踝。
江漁痛得低哼了一聲。從他的角度只能看到趙青絮繃緊的下頜線,有些冷冰冰的,面無表情地檢視著他的傷勢,周身都透著一股低氣壓,一看就知道是不高興了。好像這腳不是他自己的,而是趙青絮的一樣。
“……我不是故意的。”江漁也不知道他為什麼要道歉,頓了頓,小心地問道,“應該沒什麼事吧?”
總不可能跟小貓玩的時候摔骨折吧,那他就真沒臉從這個院子裡出去了。
“讓陳醫師過來看看。”趙青絮指尖輕輕摩挲著他傷處泛起的紅痕,一邊撥通了電話。
江漁本來要問陳醫師是誰,轉念一想,應該就是老爺子的住家醫生了,立刻有些不好意思。
“不麻煩了吧?應該就是一時摔疼了,沒事,歇歇就好了。”
他小聲說著,可惜趙青絮根本沒有接他的茬,捏起了他的下巴,皺著眉說:“臉色這麼差還說沒事?”
江漁不知道該說什麼,只能聽趙青絮繼續問:“怎麼不早點告訴我,傻坐在那裡多久了?”
江漁本來就疼得厲害,這人還一直對他兇巴巴的,心裡越發覺得委屈,別過了臉鼻音濃重道:“你眼裡只有小糖,我跟你有什麼好說的。”
“……它渾身的毛都溼了,我當然先看到它了。”趙青絮意識到自己語氣有些太沖,立刻緩和了下來,摟緊了江漁的腰,“是不是很疼?”
“你說呢?”
“讓陳醫師看看,他有辦法的。”趙青絮不敢輕易動他的腳踝,只能溫聲哄他,“以後不管發生什麼事,都要先告訴我知道嗎?”
江漁賭著氣不跟他講話,趙青絮還想說些什麼,陳醫師就出現在了門口,手裡拎著一個簡易的醫藥箱,客氣道:“少爺。”
趙青絮應了一聲,手裡還鬆鬆握著江漁的腳踝骨,示意他:“過來看看,扭到腳了。”
陳醫師於是戴好手套,上前把住江漁的小腿,從膝蓋往下捋,來來回回仔仔細細查看了一番,最終得出結論:“骨頭沒問題,只是扭傷了,我去取冰塊過來,先冰敷一下。”
聽到陳醫師這麼說,趙青絮才稍微鬆了口氣,點頭道:“辛苦你了。”
“放心吧少爺。”
陳醫師說完,並沒有馬上離開,而是向江漁靠近了些,觀察了他臉色幾秒,忽然說:“眼皮有些發腫,這位先生是不是對什麼過敏了?”
江漁心裡咯噔一聲,沒想到這位陳醫師這麼厲害,連這點都看得出來,他今天明明沒什麼症狀的。
趙青絮聞言,也仔細看向他,眉頭皺得更緊,下意識以為江漁是食物過敏,不由得回憶起他們中午都吃了些什麼。
“沒有,沒過敏。”江漁連忙說,“是扭到腳太疼了,我……我剛剛哭過。”
他這一世英名不要也罷。
陳醫師張了張嘴,顯然還想說些什麼。江漁嫌他懂得太多,只好咬了咬唇,努力轉移趙青絮的注意力。
“老公……”他向趙青絮湊近了些,緊挨在他懷裡,抬起潮乎乎的眼睛望著他說,“老公,我長這麼大還是第一次扭傷腳,真的好疼的。”
說完他便在心裡唾棄自己,竟然用這種手段矇混過關,但一時還真找不出別的辦法。他現在還沒想好,該怎麼向趙青絮解釋自己貓毛過敏的事。
果然,聽到這句話趙青絮眼色一黯,流出許多的心疼來,輕聲道:“是老公不好,沒陪著你,這院子裡確實有很多危險。”
看到這兩人如此肉麻地說起了小話,陳醫師也不好再待下去,向趙青絮點了下頭,便起身去取冰塊了。
他一走,江漁才舒了口氣,心想老爺子的私人醫生果然不一般,要不是他急中生智,今天肯定就交代在這裡了。
“寶貝。”趙青絮擔憂地叫他,“疼得很厲害嗎?要不然還是去醫院拍個片子吧?”
其實江漁已經完全被陳醫師的醫術折服了,相信他說骨頭沒事,那就肯定沒事。但他剛剛當著陳醫師的面叫了趙青絮老公,又向趙青絮撒了嬌,現在實在不好意思再見陳醫師,連聲答應了下來。
“嗯,老公,你陪我。”他繼續用這一套,“我們還是拍個片子放心一點。”
“對。”趙青絮就著這個姿勢把他抱了起來,哄小孩似地對他說,“老公開車,很快就到了。”
趙青絮在車上打了個電話,到了附近最好的一家醫院後,骨科主任親自出來接待了他們,很快就把片子拍出來了。
“輕度扭傷,不用太擔心。”主任扶了扶眼鏡,仔細看著片子,同他們交代道,“回家以後隔兩三個小時冰敷一下,每次二十分鐘左右就可以,另外多休息,這幾天暫時別用這隻腳走路,一到三週就可以恢復正常活動了。”
趙青絮點頭,一一記了下來,又向主任確認道:“他疼得厲害,這是正常的嗎?”
“每個人的疼痛耐受度都不同,這也很正常。放心吧,骨頭沒問題,如果太疼了也只能多休息,別太緊張,很快就會好的。”
江漁在旁邊聽得臉都紅了,忙扯了扯趙青絮的衣角,“其實現在也不是很疼了......我們回家吧。”
趙青絮沒理他,又跟主任聊了幾句,徹底瞭解完情況後,才作勢要抱起江漁離開。
江漁連忙阻止道:“不、不用了,其實我自己也能走,你扶著我就好了。”
醫院裡這麼多人,他實在不好意思一直被趙青絮抱來抱去。
“能行嗎?”趙青絮有些懷疑地看著他,“還是我抱你出去吧。”
“能行,醫生都說了,又不是骨折。”
江漁讓趙青絮攙起他,只用健康的那隻腳發力,但一邁步難免還是會牽扯到受傷的部分,剛走了兩步就細細地抽了口氣。
他一直用疼這個字蠱惑趙青絮,現在好像真的變得更疼了。此刻,他半個身子都陷在趙青絮懷裡,輕咳了聲說:“要不……要不你揹我吧?”
這點他還能接受。
可惜趙青絮偏不讓他如意,輕輕挑眉道:“要麼自己走,要麼我抱你,選一個。”
“你……”
江漁氣得瞪圓了眼,下一秒就被趙青絮扣住了腰,整個抱進了懷裡。他反應過來的第一時間就把腦袋埋進了趙青絮的頸窩,遮住了自己的臉:“我還沒選呢!”
回應他的只有趙青絮的低笑,震得他耳朵發麻,沒一會兒就全紅了。
其實他不得不承認,被趙青絮這麼抱著是很舒服的,就算趙青絮把他賣了他都不想下來。
“你真的,過了個年又瘦了。”趙青絮抱著他走了兩步便說,“都沒有年前貼對聯的時候重了。”
“這才過了幾天啊……”滿打滿算也就十幾天,而且他最近住在陳雙那裡,胃口其實還行。大約還是因為惦記著瑞禾的事,所以才不長肉。
“阿姨做飯這麼好吃,你要多吃點。”趙青絮輕輕笑道,“身上都沒肉了,不如以前抱著舒服。”
“我以前也不胖吧。”
江漁下意識反駁,但到底心虛。他以前健身房去得很勤,練了一身漂亮的薄肌,是要比現在重一些,後來工作一忙才給忙沒了。等瑞禾那張證書下來,他再重新用功增肌吧。
“是嗎?”趙青絮撈著他的腰,手臂忽然往腰下挪動了一些,緊貼在了他屁股上,意有所指地說,“還是有差別的吧。”
江漁鬧了個大紅臉,掐住他的胳膊重重擰了一下,“我受著傷呢,能不耍流氓了嗎……”
兩人打打鬧鬧地走出醫院,趙青絮一路都低著頭在江漁耳邊說著什麼,衣袖都快被江漁給擰碎了也樂此不疲。兩人正黏糊著,忽然聽到有人叫了他一聲。
“青絮?”
他還沒反應過來,倒是江漁先認出了這個聲音,下意識攥緊了趙青絮的衣服。
趙青絮這才抬起眼,
“書棠?”
江書棠不是一個人,他身邊還站著一個穿著羽絨夾克的中年男人。一張規整的國字臉,身材在這個年紀裡算是保持得不錯的,只是臉上帶著一絲若有似無的疲憊,眼袋泛青,血色不足,看樣子是來醫院做什麼檢查的。
是江海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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