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漁眼裡水霧氤氳，有些失神，看清趙青絮的臉後意識才一點點變得清明。他推開趙青絮的手臂，慢吞吞地從沙發上坐了起來。
即便是在恆溫的房子裡，剛睡醒還是覺得有些冷，他下意識裹緊了身上的毛毯，沉默地把目光聚焦在了地板上，一句話都沒說。
他剛剛大哭了一場，該宣洩的情緒都宣洩出去了，也沒有多餘的力氣再跟趙青絮吵架。但這並不代表他消氣了，只要想起剛剛聽到的那些，他心裡就悶得透不過氣，怎麼都緩不過來。
“餓不餓？”趙青絮握住他冰涼的指尖，低聲問，“有沒有什麼想吃的？老公做給你吃。”
江漁搖了搖頭。雖然他一整天都在為了趙青絮的生日大餐忙活，根本沒吃什麼東西，但此刻也是真的沒有胃口。
他沒吐出來就是好的了。
他張了張嘴，因為剛剛哭得太厲害，喉嚨都有些澀疼，啞聲問：“……現在幾點了？”
他原本是計劃要給趙青絮過生日的，他連蛋糕都做好了，食材也處理得乾乾淨淨，現在全都待在冰箱裡等著他寵幸。
江書棠把他精心準備的一切都毀掉了。他簡直不能更討厭這個人了。
“快十一點了。”趙青絮拇指輕輕摩挲著他的手背，“寶寶，我前幾天正好跟阿姨學了你喜歡吃的那道蟹粉豆腐羹，做給你吃好不好？”
“……不用了。”他從趙青絮掌心裡抽出手，想要站起來，“太晚了，我先回家吧。”
“這也是你的家。”
趙青絮按住了他的肩膀，微不可察地嘆了口氣，認真地同他說：“小漁，先吃東西，吃完我們再談。”
江漁不知道他們還能談什麼，除非今天晚上的事是他做的一場夢，不然他們還能談什麼呢？江書棠不僅在工作上算計他，還要在感情裡膈應他，像塊狗皮膏藥一樣陰魂不散，不知道到底要纏他到什麼時候。
他不禁有些悲觀地想，有這個人在，他和趙青絮之間可能永遠都安生不了了。
自從和趙青絮重逢以來，他第一次覺得這段感情讓他有些累。
“乖，我去做點吃的，很快就好。”
趙青絮給他倒了杯溫開水，放進他手裡，之後徑直走進了廚房。
他輕車熟路地開啟冰箱，想拿出食材，不曾想一個綠絨絨的蛋糕忽然映入他的視線，隨之而來的是新鮮香甜的奶油氣息，毫不吝嗇地鑽進他的鼻腔。
趙青絮怔了一秒，把它端了出來。
“這是……”
江漁不回頭也知道他看見了什麼，計劃都泡湯了，也沒什麼需要隱藏的了，喝了口水慢慢地說：“上次收拾房間，看到了你的護照，就把你生日記了下來，本來想……”
本來想和他一起度過一個浪漫的零點生日，卻沒想到江書棠會出現在這個房子裡。後面發生的事他已經不想再提了，解釋這一點，只是為了證明他不是無緣無故躲在衣帽間裡偷聽他們講話，而是無巧不成書罷了。
冰箱裡除了蛋糕，還有已經醃製妥當的牛排鱸魚之類的食材，整齊地碼在一起，看樣子這個主人是準備大展身手的。
趙青絮沉默下來，看著手裡的蛋糕，雖然已經做得很完整漂亮，但奶油邊緣還是有一些粗糙的痕跡，像是新手的手藝。再看到島臺上多出的幾樣烘焙工具，就不難知曉，這個蛋糕是江漁親手做的了。
所以江漁說跟寧苔生出去玩，只是為了轉移他的注意力，好在晚上的時候給他個驚喜。
他一邊因為江漁的心意而感動，一邊心裡又隱隱作痛，止不住地在想，江漁今晚該有多難受。
“……好漂亮。”他低聲開口，“謝謝你，小漁，這是我見過最漂亮的蛋糕。”
江漁本來以為自己的情緒已經有些麻木了，聽見他這句話，又遏制不住地感到一陣鼻酸。
他在做蛋糕的時候，就猜到趙青絮會這麼說了。他果然瞭解趙青絮，只是沒把所有突發狀況都預料到而已。
這是他陪趙青絮過的第一個生日，如果就這樣讓江書棠毀掉了，難受的只有他和趙青絮。而江書棠毫髮無損，只會更加得意。
江書棠說的那些話已經足夠傷害他，他不能再讓那些話毀掉更多。
想到這裡，江漁慢慢從沙發上站起來，走進衣帽間，把他給趙青絮準備好的禮物拿了出來。
接著，又慢慢走到了趙青絮身邊。
他沒辦法裝作無事發生，但他想至少平靜地陪趙青絮過完這個零點。至少，讓這件從他看到趙青絮護照那天，就開始計劃著的事情，不要這樣狼狽潦草地收場。
“……給你買了條手鍊。”
只有一個盒子。他沒有把他自己那條拿出來，讓它單獨留在了衣帽間。此時此刻，他實在沒辦法拿出什麼情侶款的東西，和趙青絮你儂我儂地戴上。
“我找sales定的時候，她問我是不是給女朋友的，又說手鍊寓意好，可以把另一半牢牢拴在身邊。”江漁嗓音微啞，靜靜地說道，“我倒沒想那麼多，只是覺得你手指很好看，手腕也很好看，戴條手鍊錦上添花，沒什麼不好的。”
他把皮質的藏青色盒子放到了島臺上，嘴角微微揚起，語氣也變得溫和：“青絮，祝你生日快樂。”
下一刻，趙青絮便將他緊緊抱進了懷裡。
這個時候落進趙青絮溫熱的懷抱裡，被他身上熟悉的氣息裹挾，和剛剛的感受又是不同的。江漁頓了頓，還是順從本能，把手臂環到了他的腰上。
“寶貝。”趙青絮微微側頭，輕輕吻過江漁的耳廓，“你是怎麼回答她的？”
“……嗯？”
“Sales問你是不是買給女朋友的，你是怎麼回答的？”
江漁覺得他關注點有些偏奇，但還是如實說：“這是隱私吧，我沒有回答……”
“下次你跟她說。”趙青絮的聲音沒留空隙，實實在在落在他耳邊，讓他頸側一陣發麻，“是送給你男朋友的。”
江漁身體僵了一瞬，緊接著心跳便失了章法，一下重過一下，砸得他肋骨都開始隱隱發疼。
雖然他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，準備好了面對趙青絮的表白，卻沒想到會在這個時候聽到。看來被今天這件事影響到的不只有他，連趙青絮也亂了幾分。
“小漁，我等不了了。”
趙青絮鬆開他一些，轉而握住了他的手，掌心的溫度一點點渡過去，額頭抵上他的，鼻尖也輕輕蹭過他的鼻尖，“我本來想明天到了柏園，再跟你表白，但就算只有一個晚上，我也不想等了。”
他們之間相隔的距離只有兩寸，江漁能在趙青絮的瞳孔裡，看到自己小小的倒影。
“小漁。”趙青絮吻了下他的唇角，力道很輕，像日光落在皮膚上。接著退開一些，看著他的眼睛，認真地說，“我喜歡你，跟我在一起吧。”
江漁覺得周圍的時間都停滯了一下。
自從趙青絮上週給了他訊號，他便在腦子裡勾勒了好幾次這樣的場景，自認為已經做好了萬全準備，可當真正聽到這句話時，這份沉甸甸的實感還是超過了他預計的重量。
他手指無意識在趙青絮掌心裡蜷了蜷，眼眶先於理智熱了起來。
如果不是今天發生的事，他一定在趙青絮話音剛落的時候就答應了。此刻大腦正亂得厲害，趙青絮還非要在這種時候添最大的一把火上來，簡直要徹底把他燒糊了。
“你……”
他期待已久的答案，沒想到會在他此刻臉上淚痕未乾，神思散渙，頭髮睡得亂糟糟的時候到來了。
不可否認的是，他心底還是開心的。
“寶貝，你也可以考慮一下再答應我。”趙青絮低頭，吻了吻他今天流了太多淚的眼睛，補充道，“我不是為了哄你別生氣，才說這些的。你不高興，可以繼續生我的氣，我只是想讓你知道我的態度，不要自己胡思亂想。小漁，我眼裡，心裡，都只有你。”
江漁滿心的酸水，愣是被他這些話攪出了甜味。
如果趙青絮是個毛絨玩偶，現在一定被他抓起來揉圓搓扁狠狠蹂躪一遍了，什麼時候解了氣什麼時候才算完。
他抽了抽鼻子，甕聲甕氣地說：“我當然要考慮了，只有你能考慮嗎？”
“好，那讓我們家寶貝考慮一下。”趙青絮又輕笑著親了親他的鼻尖，像是怎麼都稀罕不夠他似的，一把攬住他的腰抱起，將他放到了島臺上，“小漁……”
他若有似無地蹭著江漁的唇角，溫熱的吐息撲落在江漁的皮膚上，“寶貝，幫我戴上這根手鍊好不好？”
江漁覺得他這個考慮和沒有也是一樣的，趙青絮還是想對他做什麼就做什麼。他拿起盒子，開啟，一根細而瑩亮的鏈子映入二人眼簾，像月光撚成的絲一般，好看極了。
“真好看。”趙青絮實心實意地說著，把左邊手腕伸了出來，忍不住又去親江漁，“我老婆眼光怎麼這麼好呢？嗯？”
可能因為他頭一次生這麼大的氣吧，趙青絮黏人得厲害，像只發情的獸類纏在他身上，思量著該用什麼方式把他吞掉一般，不停地在他身上親親嗅嗅。
江漁還是第一次往後躲了躲，接著低頭取出手鍊，挽起趙青絮袖口的衣服，認真地幫他戴到了手腕上。
的確和他想象的一樣好看。漂亮的鏈子繞在趙青絮的腕骨上，貼著他淡青色的血管，水波一樣合攏又盪開，和趙青絮很是相配。
從此這根手鍊就有主人了，和戴手鍊的人一樣。
江漁本來沒想說話的，直到腦子裡忽然冒出這個念頭，才低低地說了一句：“不許摘下來。”
“嗯，死都不摘。”趙青絮低頭看了一眼，也很滿意，黏糊道，“寶貝花了多少？老公給報銷。”
“……不用。”江漁看了眼牆上的鐘表，已經快到十二點了，這時候再做菜已經不現實了，只能推了推趙青絮的肩膀，示意他讓開，“我給你煮碗長壽麵吧。”
他還是不想讓無關的人毀掉這個零點，無論發生什麼事，都等到零點的鐘聲敲響之後再說吧。
雖然計劃好的燭光晚餐變成了一碗普通的素面，但至少沒辜負他這個願望。
簡單潔白的素面，很快就煮好了，除了鹽沒加任何調料。江漁將它放好，又把準備好的蠟燭插在蛋糕上點亮，燭火從虛無中跳躍出來的時候剛好十二點，不差一分一毫。
他出聲把智慧燈關掉，室內驟然黑下來，只有小小的火苗湧動著，映亮了他們之間的一切。
“生日快樂。”江漁衷心祝福道，“趙青絮，祝你每天都平平安安，健健康康，開開心心的。”
其實他之前準備了很多話想說，但此刻覺得這幾句就足夠了。愛一個人，對他最簡單也最虔誠的期望不過如此。就像此刻一個蛋糕一碗素面，也足夠承載他所有的感情了。
趙青絮把蛋糕接到手裡，難得不再那麼遊刃有餘，有些不熟練地閉上了眼睛，許願，片刻後吹熄蠟燭，室內隨之歸於一片漆暗。江漁還沒來得及喚醒頂燈，就被人用力抱進了懷裡。
黑暗剝奪了視覺，其他感官就更加清晰，兩人的氣息和溫度重新構築出了一個小小的空間，溫暖而有安全感。江漁忽然很想就此沉淪下去，再也不從這片黑暗出來了。
“好了……”可惜他還是要睜開眼睛，面對他並不想面對的很多事，“吃麵吧，再不吃就要坨了。”
他這句話，讓兩人不約而同地想起了他們之間的第一碗麵，他那時還特地解釋了這個“坨”字的意思。當時的生分與疏離發展到如今這般自然親密，處在其中時並無所覺，回看一眼，才驚覺這一路有多珍貴。
他們好不容易才走到這裡的。
江漁心底發酸，忙叫開燈，把面遞給了趙青絮。趙青絮被他管得服服帖帖，拿起筷子往嘴裡挑了一口，雖然沒有過多調味，但畢竟餓了，純粹的麥香碾在舌苔上，味道竟然意外不錯。
“好吃。”趙青絮挑起一筷子放到江漁嘴邊，“寶貝，你嚐嚐。”
不知道長壽麵這種東西能不能分著吃。江漁腦子裡閃過這個念頭，但趙青絮動作太快，他只好張嘴咬住了筷子。他忙了一天，沒吃幾口東西，此刻味蕾也很滿足於這份熱氣。
於是兩個人就站在原地，頭碰著頭，分食完了這碗清湯寡水的素面，然後覺得比以往吃過的任何菜都更有滋味。
只是過了十二點，趙青絮湊過來想親江漁的時候，還是被江漁用手臂擋住了。
“我有點累。”江漁低聲道，“困了，休息吧。”
他語氣還是難過。趙青絮不是第一次心疼江漁，卻是第一次體會到這種沉沉酸酸的滋味，心臟像是被一隻大手攥住，悶悶地，持續地在收緊，讓他竟然不知道該如何是好。
“好，我們去睡覺。”他嗓音有些沙啞，帶著一點難得的笨拙，“小漁，明天我們去柏園吃飯，你答應了我的。”
聽到江漁“嗯”了一聲，他才鬆了口氣，又慢慢重複道：“好，那我們去睡覺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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