江漁沒定鬧鐘,翌日,睡到自然醒這才從床上爬起來,慢慢悠悠地洗澡,換了身衣服,走去樓下吃了碗餛飩。
跟王總約的是後天的時間,他這兩天都沒什麼事,也沒什麼計劃,坐在餛飩店裡發了會呆,便決定依趙青絮的建議,刷他的卡去購物算了。
他翻著打車軟體,想包一輛舒服點的車陪他出門,沒想到剛走出餛飩店,就看到有輛豐田保姆車停在外面。站在車邊的是位女司機,四十歲上下,面相一看就非常和善好相處。
笑著同他講:“先生,坐車嗎?”
江漁愣了一愣,便聽她繼續說:“剛把客人送到酒店,您坐的話我正好接一單。”
江漁想起他確實在酒店樓下,便收起了手機,上了車,報了商場的名字。
這車坐著確實舒服,他有時候都不明白趙青絮為什麼老是自己開車,都做老總了這麼享受一下多好。他閒得無聊,和司機姐姐聊了會天,得知了她姓劉,又發現她性格非常直快爽朗,跟他媽的性格有些相像,心裡覺得親切,便問,
“姐,我來海城出差的,包您三天車要多少費用啊?”
轉念一想,反正刷的是趙青絮的卡,又說:“沒事,我按市場最高價給您,您這三天別出去跑了。”
或許是他價格給到位了,大姐根本沒多問什麼,笑著答應下來:“好,我就住在附近,你有事直接喊我就行。”
到了商場後,江漁還是頭一回把電影裡購物狂的橋段,照單全收地演了一遍。看上什麼就直接讓人包起,也不試穿,連價籤都沒有去看。Sales笑容殷勤地圍著他轉,他只是漫不經心地點頭,漫不經心地往前走,再漫不經心地隨手一指。
接著刷卡簽字,一氣呵成。
不得不說,確實是挺開心的,這種揮霍無度帶來的快感,讓人的神經輕飄飄地浮在半空,不用計較得失,不用計算餘額,好像全身上下都酣暢淋漓地打通了一般,不管裡面有什麼煩惱都跟著消失不見了。
衣服、鞋子、袖釦,零零散散買了一大堆。手裡的提袋漸漸多了起來,身後簇擁著他的Sales也越跟越多,江漁回頭看了一眼,才發覺他已經花了不少了。他心裡漫上一股淡淡的滑稽感,發現這種被人供著、順著、哄著花錢的感覺,很是讓人上癮。
完了,看來趙青絮以後惹他生氣,他都只能這麼辦了。
他雖然起床起得晚了點,但也生生逛到了天黑才從商場出來,和劉姐一起才能把大包小包的拿下來,一股腦全丟到了車上。
躺到後座上的時候,他都已經忘記他買了些什麼了,但這種燒錢治鬱的效果很不錯。再想到趙青絮,覺得好像也沒那麼可惡了。
回到酒店後,他洗了個澡,跟趙青絮打完影片後,倒頭便睡了。
買東西也是個體力活,他還是第一次發現。
前一天累得很了,第二天他沒再去商場,而是找了個樓頂餐廳,吹著小風坐了一整天。
他靠著椅背,看雲從這頭挪到那頭,看樓下車流像一條懶洋洋的河,慢悠悠地流淌著。手機擱在桌上,螢幕暗著,趙青絮的訊息進來,他也沒有去回。
趙青絮這次倒是很聽話,沒有再狂轟亂炸。見他不回,便沒有繼續發什麼。
他就這麼安安靜靜地發了一天呆,腦子裡那些亂糟糟的線頭,被風一根一根捋順了。倒也說不上具體想通了什麼,但心裡那層毛躁的霧好像散了,視野也清晰了,整個胸口都舒暢了很多。
自從趙青絮說了那句,江書棠以後不會再出現在他們眼前,他好像就忽然沒那麼在乎這個人了。
第三天他才赴約,和王總見了一面。
王總四十歲上下,舉止儒雅,性格不錯,看樣子是想幫他的,只是力不從心。飯吃到一半,兩人喝了幾杯酒,王總便悄悄向他暗示道:“天宮鬩牆之爭,我們凡人何苦入局,惹一身腥?”
趙青絮出手,攔住了趙鬱松公司的證書下發,連他們老子爹都管不了,誰還能管?
江漁雖然早就清楚了,但還是被王總逗笑,眉眼彎起來,裝作恍然大悟的樣子:“真沒想到是這樣,我明白了,謝謝您,王總。”
他們剛坐下就談了正事,之後還沒聊兩句,便有一位服務生過來,客氣地對他們說:“兩位先生,不好意思,我們這裡要打烊了。”
“打烊?!”
江漁和王總異口同聲,扭頭看向窗外,豔陽高照,正是飯點的時候。
“是的,不好意思,這邊給兩位免單,您看可以嗎?”服務生嘴上詢問著,手上卻已經開始收起餐具,“抱歉,我們這邊要做清潔了。”
王總雖然不是海城人,但怎麼也在這邊做了幾年生意,臉色顯然有些不快:“這家餐廳我常來,以前怎麼沒見你們這麼早打烊?”
“不好意思先生,新下來的通知,可能要在這邊試行一段時間。”
說著話,兩人吃到一半的東西便已經被收走了。江漁不想多事,笑著安撫王總:“入鄉隨俗,既然是人家餐廳的規矩,咱們換一家就是了。”
王總作為半個東道主,面子上自然掛不住,對已經轉身的服務生說:“改天我就給你們賀總打電話,投訴你們的服務態度。”
“賀總?”在海城聽到這兩個字,江漁不能不警惕了一下。
“噢,就是賀紅雨。”王總正好順著他的話,找回點場子,“我和賀總是有點交情的,不過正是飯點,不便打擾他。放心吧小江總,我下午就給他去電話,問問他,他名下這餐廳是什麼規矩。”
江漁自然看出了,他和賀紅雨並不是很熟,但也不能拆穿,只笑道:“沒事,王總,這都是一些小事。走吧,咱們換一家。”
其實他想拜託王總的事早就解決了,來赴約只不過是不想放人鴿子罷了,要是再繼續聊,也不知道還能聊什麼了。
而且他剛剛喝了兩杯酒,走出餐廳,被風輕輕一吹,慢慢覺出了幾分醉意,便更不想喝第二茬了。
這一年光顧著跟趙青絮談戀愛了,酒量不知道退步了多少倍,以後再慢慢練回來吧。
想著,他用趕飛機的理由,委婉拒絕了王總。接著自己慢慢走過一條街,找了家咖啡店坐了下來。
他點了杯卡布奇諾,但十分鐘後,上來的卻是一份醒酒湯。
他有些疑惑地抬眼,面容清秀的服務生男孩微笑道:“看您好像喝了酒,這是送您的。”
原來咖啡店裡還有醒酒湯。江漁心想這服務真好。
這家店裡也很安靜,舒緩的音樂聲讓他昏沉的大腦放鬆了些,不自覺地,拿出手機給趙青絮發了條訊息。
「我晚上回去吧 你幫我訂票」
也沒什麼好待下去的了。這座城市很漂亮,很乾淨,很有活力,但沒有趙青絮。他走在哪裡都覺得自己是孤身一人,沒什麼意思。
趙青絮很快回過來「好 寶貝 給你訂最早的」
「回來吧寶貝」
「我保證你一開門就能看到我」
微信提示音響起的一剎那,江漁看到對面停著的一輛黑色賓利亮起了燈。隔著一條街,他看不清駕駛座上的人,只看到車子利落地掉頭,揚長而去。
這車也挺好看的。
趙青絮也有,但趙青絮那輛是北城的號牌。
江漁帶著醉意的思緒,在腦中漫無目的地遊蕩著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想了會兒什麼。直到把一盞醒酒湯和一杯咖啡都喝完,收到訂好機票的簡訊,才準備起身離開。
就在這時,他忽然聽到有人在他頭頂上方打了個響指,
“小江總?”
清脆的骨節聲響讓他神經一跳,有些懵然地抬起頭,看到了一張熟悉的臉。
竟然是賀紅雨。
在海城這個地方,碰到賀紅雨不算奇怪,江漁禮貌點頭道:“賀總好。”
“我在窗戶外面看著像你,沒想到真的是你啊。”賀紅雨有些奇怪地看著他,“你怎麼沒跟青絮一塊走啊?”
江漁沒聽懂他的意思,但嗅到了他身上淺淡的酒氣,可能是剛從哪個飯局上應酬回來,跟他剛剛一樣,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。
他於是道:“我一個人來海城出差的,青絮沒過來。”
“什麼呀,我倆剛吃完飯,他還把我車順走了。”賀紅雨在他對面坐了下來,打趣道,“小江總,你別不好意思,青絮都跟我說了,你們已經在一塊了,恭喜恭喜啊。”
“……”江漁沒回他,轉而向服務生招了招手,“你好,麻煩再來一盞醒酒湯。”
那個小男孩一聽,頓時有些為難的樣子:“剛剛……剛剛那是最後一盞了。”
“沒事,不用。”賀紅雨擺了擺手,“我沒喝醉,喝什麼醒酒湯。”
醉鬼最常說的一句話就是我沒喝醉。江漁分辨不出醉鬼嘴裡哪句是真的,哪句是假的,只能聽他繼續說:“我覺得人有錢啊,是找不到真心的,但這個趙青絮真是好命,說不羨慕你倆是假的……”
江漁不想在這應付一個醉鬼,但這怎麼說也是趙青絮的朋友,想了想,還是好心道:“賀總,上次談生意,我留了您助理小王的電話,我讓他過來接您吧。”
“不用。”賀紅雨按下他的手機,聽見他的話,明顯想起了什麼,笑道,“上次談生意的事,還沒來得及跟小江總說聲抱歉,你可別對我有意見。”
這句道歉來的太遲,意見已經有了。江漁默默想著,其實臨時有事,見不了面也正常,但之後一句解釋都沒有,一直到現在才輕飄飄地來句抱歉,未免太沒誠意。
就是和賀紅雨的合同談失敗後,他回去才被江海平用菸灰缸砸得頭破血流。他知道這件事更多還是怪江海平,但也很難不對賀紅雨有所怨言。
“沒什麼。”江漁笑了笑說,“不過也就是在賀總公司裡像個吉祥物一樣等了兩天而已,我當時更多擔心的是賀總您,怎麼給您打電話都不接,我是真怕您有什麼事,只能乾著急。”
“小江總真是伶牙俐齒。”儘管醉著,賀紅雨還是聽出了他話裡的諷刺,挑眉道,“不過這都是你們兩口子的事,可千萬不能怪我啊。”
江漁沒打算從醉鬼的話裡找出什麼邏輯,聽到這話便只是笑了笑。事情已經過去了那麼久,他已經不想再計較什麼了,如果不是賀紅雨主動向他說抱歉,他也不會有剛剛那麼一句。
既然賀紅雨不讓助理來接,那他也沒義務再陪賀紅雨坐下去了。他們兩個人說白了不過只有幾面之緣,就算賀紅雨是清醒的,他們都找不到什麼話題聊,更別提現在。
他作勢要起身:“賀總,我還要去趕飛機,就先……”
“誰知道你們兩個當時有什麼仇啊。”賀紅雨忽然說道,“青絮前腳說要給我介紹資源,後腳就讓我別去簽約,我就跟個陀螺一樣被他抽來抽去,我能有什麼辦法。”
他沒注意到已然僵在原地的江漁,繼續說:“我長這麼大哪躲過人,為了他一句話躲在球場不敢回公司,怕撞到你沒辦法解釋,我估計我這輩子,也就窩囊那麼一次了。”
他說完,久久聽不到江漁的回答,抬頭只看到了一張失去血色的臉,像覆了一層灰白的塵土,枯敗到寸草不生。
賀紅雨醉意朦朧的大腦,遲鈍地察覺到了一絲不對勁,找補道:“不過你們兩個現在都已經在一起了,這些小事也沒什麼好說的了,談戀愛嘛,都是情趣。”
江漁耳朵裡已經聽不清任何聲音,只是握緊了手裡的咖啡杯,用力到像是要把它壓碎在手心。不過即便碎片截斷血管,扎透手背,都比不上他現在心臟痛楚的千分之一。
趙青絮為什麼要讓賀紅雨別去簽約呢。
他因為沒簽下賀紅雨,所以被迫離開了美雙平。
他離開美雙平之後,最大的獲益者是誰不言而喻。
原來真是他想的那樣,趙青絮從一開始就在幫江書棠。
從榮升跟美雙平解約開始,趙青絮就在幫江書棠。不管是一開始的回扣事件,還是趙青絮嘴裡的“以為你是趙鬱松的人”都不是真正的理由。趙青絮只是為了幫江書棠把他趕出美雙平,所以才那麼堅決,那麼不容置疑地要和他解約。
之後因為他幫趙青絮找到了偷跑出去的小糖,所以趙青絮給他介紹了賀紅雨。但這中間,一定是因為江書棠,所以他又改了主意。
到後面他和賀紅雨簽約失敗,離開了美雙平,一切本該戛然而止,卻因為他仍然想把美雙平拿回手裡,所以趙青絮才親口勸他放棄。
因為江書棠想要美雙平,所以他必須要放棄。
如果是這樣,那一切都說得通了。
不是江書棠開了新公司,有了自己的事業,才去求趙青絮幫他。而是一開始趙青絮就在幫他。
從一開始,榮升發給美雙平的那紙解約通知,就是為了江書棠而發的。
儘管手裡握著熱咖啡杯,江漁指尖還是涼透了,無論多麼不想相信這是真的,這都是最合理的答案。
江書棠運氣並不好,老天爺也從來沒有偏愛過他。只不過是趙青絮在偏愛他罷了。
開弓沒有回頭箭。
青絮,我們的弓不是早就已經開了嗎?
江漁心裡驟然冒出江書棠和趙青絮的對話,驟然明白過來,原來他們開的是這張弓。
他覺得他的心已經痛到扭曲不成形,茫茫然不知所處。
他這一年的枕邊人,都對他做了些什麼?他身體裡某個地方塌了一塊,接著其他地方也跟著不斷向下坍落,滿目塵土飛揚。
賀紅雨雖然喝醉了,但也隱隱約約地知道他壞事了,輕咳了聲說:“那個弟妹……小江總,我醉了,說的話你就聽個樂,別放在心上。青絮肯定是真喜歡你,你放心吧,剛剛看見你和別人坐一起談事,他那臉都綠了,不是我勸說不定人都上去了,那人年紀眼看都能當你爹了,這醋他都好意思吃……”
“趙青絮一直在海城嗎?”江漁嗓音沙啞。
難怪他覺得劉姐冒出來的太巧,難怪會有人把他和王總趕出餐廳,難怪他坐到這裡就上了一盞醒酒湯。趙青絮還是跟來了。
“你不知道?”賀紅雨發覺他又說多了。
江漁站起了身,慢慢地說:“賀總,我還要趕飛機,先失陪了。”
“……快去吧,有什麼誤會你倆聊聊,別光聽我瞎扯,我喝醉了。”
看著江漁離開的背影,賀紅雨招手要了杯美式,一邊往嘴裡灌,一邊決定從今天開始戒酒,一邊給趙青絮打了個電話:“你物件回去了啊,我碰到他了,但好像說錯話了,你回頭記得哄哄。”
趙青絮已經在回北城的飛機上,聞言皺眉道:“誰讓你跟我物件說話了?”
說完沒聽賀紅雨多講,便掛掉,給江漁打了過去。
江漁沒接,但發給他一條微信。
「我上飛機了」
趙青絮鬆了口氣,覺得是賀紅雨多心了,往聊天框裡打了一句「好 寶貝 睡一覺就到家了」
但沒能發過去。
江漁把他拉黑了。
再打江漁的手機自然是關機。他轉而打給吳則,聽到吳則在那頭緊張地說,
“小江總回北城的機票,沒有值機啊。”
趙青絮太陽xue突突直跳:“那他媽江漁飛哪去了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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