車子一路向南山開去，沒多久就上了盤山公路。昨晚下過一場暴雨，今日的天氣格外晴朗，天空藍得濃郁，陽光流沙似般輕盈地鋪在路面上，風裡帶著松針清涼的氣息，路面偶爾斜掠過一隻飛鳥，又自由地飛向遠方。
目之所及的一切都是清晰透亮的，連遠處山巒的輪廓線都起伏分明，彷彿駛進了一片全新的天地。
即便沒有目的地，就這樣開著車繞山而行，放空大腦吹吹風，也很舒服愜意。
車子拐進最後一個彎後，遠遠就有一片別墅群映入眼簾，豐沛的綠意環抱四周，靜臥在天光雲影之下。接著，趙青絮便開了進去。
車行漸近，逐漸出現一塊艾葉青的天然景石，石色沉靜如玉，保留著天然形態，上面鐫刻著“尺木山莊”四個大字。
這個地方在大眾眼裡並不算熟知，但江漁畢業後沒少跟有錢人打交道，耳朵裡也聽過幾次。不同於別的山莊別墅，這裡環境極佳，但外在建築卻樸素到不起眼，只有走進去了，才會發現裡面的草木泉石皆有品格。
因為住在這裡的富人少，貴人多。更或許，貴不可言的也有。
這還是江漁第一次踏足這裡，似乎尋常的紛擾與喧囂，都穿不透這些厚重門戶前的層層綠籬，車一開進去，心不知不覺就沉靜了下來。
車子最終停在一扇鑄鋁大門前，看到周素率先下車，江漁心裡就差不多猜到了，這是周默雲家。
尺木有節，升雲有階。這地方不僅本身不錯，更是很旺周默雲的。
江漁一路上都是懶洋洋的，一副出去郊遊的閒散狀態，到了這裡才終於清醒過來，心裡緊張得打起了鼓。
“……老公。”他下意識握住了趙青絮的手，忐忑地問，“你不會要帶我見你舅舅……”
“是啊寶貝。”趙青絮回握住他，湊過來親了親他的唇角，笑著說，“我舅舅這次正好休假三天，提前跟你說你又要緊張，還是直接過來吧。”
“……你覺得這樣我就不緊張了嗎，我……”這可是周默雲，他要是早知道還能提前做點準備，給人留個好印象，現在倒好，只能靠臨時發揮了。
“沒事的，老婆。”趙青絮嗓音溫和地安撫他，“別害怕，我舅舅沒你想象中那麼嚇人。我媽媽不在了之後一直是他照顧我，現在我有了你，當然要帶你回來見他，這都是遲早的事。”
看到周素把後備箱裡的幾箱有機蔬果搬了下去，他便熄火開門：“走吧老婆，有我在呢，別緊張。”
江漁賴在座椅上，一點都不想下去面對現實，但無論如何，現在都沒有退路可走了。何況周素也在，他不想在小孩面前丟人，只能硬著頭皮跟在了趙青絮身後。
其實他知道，就算趙青絮提前跟他說了，他現在也不會更放鬆一些。見趙青絮的家人就夠讓他緊張的了，更別提這個家人還姓周。他覺得無論他做多萬全的準備，趙青絮這個舅舅還是能一眼看穿他全身有幾根骨頭。跟這類人打交道，其實真誠就是最好的方法了。
他是個遵紀守法，積極向上，勤勞踏實的三好青年，沒什麼不敢進門的。
進了客廳，是一目瞭然的中式裝修。地面通鋪暖色橡木地板，紋理自然舒展，沙發餐椅都是黑檀，設計簡潔，質感細膩。茶几上擺放著一個素面青花瓷瓶，瓶中斜插著幾支綠骨白葉的龍鬚菊。
西牆正中懸掛著一幅巨大的八駿圖，算是唯一能窺出主人年齡的東西。
很快，便有位四十歲上下的保姆阿姨走了進來，笑著對他們說：“青絮和阿素回來了，周先生在書房裡。”
周素點點頭說：“那我去喊他吃飯。”
“哎，好，那我上菜。”
江漁不想幹坐著等周默雲，主動對阿姨說：“我幫您吧。”
坐在這裡他也是緊張，不如干點活。於是趙青絮也跟在他屁股後面，一起進了廚房。今天的菜色只是簡單的家常菜，看上去少油少鹽的，但厲害在該有的香味一點都沒少。
最後一道蘆筍炒蝦仁放到桌上的時候，江漁看到有一個步伐穩健的中年男人走了進來。簡約的深色衣裝，頭髮濃密，臉型清癯而瘦長，目光幽深如潭，沒有四下掃視的習氣，一進來目光便落定在了他身上。
江漁立刻頷首道：“周先生好。”
不用介紹，他自己就在電視上見過周默雲，肉眼看要比電視上年輕肅穆一些，看來鏡頭果真不是特別準確。
“舅舅。”趙青絮開口道，“這就是我跟你提過的江漁。”
“你好。”周默雲也向他點點頭，入座到主位上說，“都坐下吧，吃頓家常便飯，不用拘束。”
話是這麼說，但江漁哪能不拘束。吃飯時也沒有什麼胃口，幾乎是看到趙青絮夾哪個菜就跟著夾，一邊豎著耳朵聽他們說話，一邊慢吞吞地嚼著。
“青絮，最近工作怎麼樣？”沒一會兒，周默雲就開口了，話題倒是跟尋常長輩也沒什麼區別，“聽說你前段時間去印尼待了一陣？”
“嗯，印尼有筆訂單出了點問題，我去處理了一下。”感情上的事趙青絮自然沒有多說，“其餘工作一切正常。”
江漁聽得心裡又開始打鼓，總覺得趙青絮馬上就會被批評了。沒辦法，周默雲給他的第一印象就是這樣的。
卻不曾想周默雲點了點頭說：“這就對了，多出去走走，多看看山川風物，你才二十來歲，別總是悶在辦公室裡。”
這話有些出乎江漁意料，不由得抬頭看了周默雲一眼，沒想到正好與他對視上，手心頓時有些發燙，忙接話道：“我以後會陪青絮多出去走走的。”
周默雲“嗯”了一聲，繼續道：“之後安排一下，你也進榮升工作，能在青絮左右幫襯一下他。兩個人以後踏實工作，安穩過日子就行。”
這段話就是標準的長輩發言了。江漁本來還覺得周默雲這麼忙，不會在意小年輕的兒女情長，跟他吃飯也是走個過場，不會真的把他當成自家人。但聽到周默雲此刻的口吻，便明白他是真的同意他和趙青絮的事了。
他實在想不通趙青絮是怎麼說服周默雲同意的。
他心裡已經夠震驚加意外了，哪還顧得上跟周默雲討論什麼，不管這些話他愛不愛聽，具體實施與否，反正都先應下來再說。
“舅舅，小漁有自己的公司。”趙青絮在一旁替他說道，“經營得很不錯呢，小漁很有自己的想法，我覺得讓他自己做事挺好的，更能施展他的能力。”
這話江漁聽得有些臉紅，但也很慶幸趙青絮的解圍，他自己是不敢這麼跟周默雲說的。
“你們兩個人的日子，你們過得舒服就行。”
周默雲的態度倒也不強硬，只喝了口茶，緩緩道：“青絮，你母親早逝，實是我平生之憾，沒能護她周全，愧對她，也愧對你。所以即便你任性，帶個男人回來，我也能試著接受。”
江漁剛剛想不通的事，此刻便明白了。
“不過有一點，不能再因為感情的事影響狀態，損傷心神。”周默雲語氣沉了些，“君子修身，當以持重為本，這個道理你們心裡要有數。要是失了分寸，該管的我還是會管。”
這句話就是明晃晃的在點趙青絮了。江漁不能不去想，他們分開的這半年時間裡，趙青絮的狀態到底是有多差，才會讓周默雲說出這樣的話。
“我知道了，舅舅。”趙青絮倒也是個乾脆坦率，大大方方的孩子，直視著周默雲說，“舅舅，我很愛小漁。我有多愛他，和他分開的滋味就有多不好受，所以我不能保證以後一定不會再發生這種事。但只要他在我身邊，我就一定會好好生活的，絕不讓您操心。”
周默雲聽完，淡淡地笑了笑，轉頭對江漁說：“聽懂了嗎小江，他這是跟我說，如果我讓你們分開，他就不活了。”
江漁當然聽懂了，他沒想到趙青絮在他舅舅面前這麼硬氣，連忙說：“沒有的周先生，青絮的意思是……我們以後不會再分開了。”
他說著，便握住了趙青絮的手，趙青絮也回握住他，朝周默雲笑了笑：“舅舅，小漁說得對，我們不會再分開了。”
“這樣就最好了。”周默雲輕輕搖了搖頭，“你媽媽要是還在的話，看到你找到自己喜歡的人，一定會很高興的……”
他似是嘆了口氣，沒順著這個話題說下去，轉頭同周素聊起了別的。
江漁聽著他的語氣，心裡難免有些酸酸的，將趙青絮的手握得更緊了。
其實他想過了，就算周默雲不同意，他也不會放棄趙青絮的，反正在一起是他們兩個人的事。他們經歷了這麼多，他怎麼可能再放開趙青絮的手。
說起來，這頓飯也算是正式的家庭聚餐了，他有些好奇，周默雲的大兒子周索怎麼沒在。
他倒不是想要所有人都來祝賀他和趙青絮，只是見過了周素，就想看看周索長什麼模樣，單純有些好奇而已。
大約是工作忙吧，像他那麼年輕就能走到那個級別的人，鳳毛麟角，平時肯定很辛苦。江漁想著，忍不住在心裡默默地感嘆，周家的前途真是一片光明。
周默雲就不用說了，憑他從前聽說過的，周索的前程更是不可限量。他也同周素聊了幾句天，也看得出來周素不是個吃素的。
再加上趙青絮，等趙爭榮病死後，榮升就會徹底向周家靠攏，到時候他們周家在整個北城就真的是烈日升空，萬籟皆序了。
江漁本來覺得周默雲活得也太舒心了，家裡有三個這麼出息的好孩子。但想到他剛剛提到趙青絮的母親，也就是他的妹妹時那種黯然的神色，心裡又有些感概。
世間之人，各有缺憾，細看都是滿面塵灰，圓滿終究是難求之事。
吃完飯之後，周默雲回了書房，客廳裡的空氣才變得輕鬆起來。這可能是江漁吃得最安靜也最緊張的一頓飯了，歇坐在沙發上後，小聲同趙青絮說著：“嚇死我了，還好成功過關了，你舅舅家咱們以後沒事還是少來吧。”
趙青絮笑著應下來，兩人又和周素聊了會兒天，才起身離開。
到了車上，江漁覺得他有一肚子話想跟趙青絮說。這一整天下來，他們兩個終於有了獨處的空間，只是還沒開口，便看到趙青絮啟動引擎，沿著兩邊的草坪往山莊裡面開去了。
“不回去嗎？”他看了眼時間，已經下午五點多了，由於是長夏，天色還很亮堂。他不知道趙青絮為什麼還要繼續往裡走，頗有些警惕地問，“你又要帶我去誰家啊？你別嚇我。”
趙青絮依舊笑了笑說：“到了你就知道了。”
車子再次停在了一幢別墅前，江漁心裡不禁好奇，除了周默雲，趙青絮還有什麼親戚住在這裡。
不過周默雲他都壯著膽子見過了，再去見誰都覺得沒那麼害怕了，定了定神，便跟著趙青絮的步伐下車，走到了大門前。
接著，他就看到趙青絮自己按開了指紋密碼。
“……”江漁微微一怔，有些驚訝，又有些驚喜，眼睛亮晶晶地望向趙青絮，“哇哦，老公，你在這裡還有房產啊？”
沒人不愛聽心上人用這樣的口氣說這樣的話，趙青絮也不例外，笑著攬住江漁的腰，走了進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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