06、買房
海州這兩年轟轟烈烈的房地產熱潮，被國家強硬地按下了暫停鍵。房價像颱風過境旋起的高浪，風一停，驟然墜落，海面歸於平靜，留給人們的，是滿地狼藉。
房價一朝回落，幾家歡喜幾家愁，珒海的老總因為債務壓力跳了樓，李國成慌亂極了，不是因為王家抱養了他的二女兒，而是他在珒海投了一大筆錢，自己的朋友的，挪用的借來的，很大一筆。
王偉律一死，珒海的資產夠幾家討債的？
本就焦頭爛額，陳玲還讓他把女兒接回來，李國成倒也沒有不肯，是完全沒想到那步：“你可真是，頭髮長見識短，不惦記錢你惦記孩子，放心咯，珒海破產了，過兩天你不要，人家也會給你送回來。”
陳玲和丈夫在書房吵架，歡歡難得去父母房間看了眼弟弟，聽到母親想把妹妹找回來，歡歡對她的怨念少了點，瞧弟弟也沒那麼不順眼了。
說起歡歡媽媽，其實並不是個全無主見的懦弱女人。陳玲早年可是紡織廠的標兵骨幹，人也標緻有精氣神，正是因為優秀，才被介紹給了條件樣樣不錯的城裡人。
李家店鋪生意好，請了店員還是會有忙不過來的時候，李大勸她回家幫忙，她猶猶豫豫，一直拖到懷孕，才在公婆的強烈要求下辭了職。
那時的她並沒有覺得哪裡不對，甚至對李記的興隆暗自得意，尤其後來廠子效益不好，剩了一口氣不上不下地吊著，她還慶幸自己早已脫身，體面離開。
老二結婚時，公婆不同意他們小倆口搬到單位宿舍另住，說的話挺難聽的，罵他們不孝，什麼狗屁高材生，都是瞧不起爹媽的白眼狼，老二說的話讓她有些恍惚：“我老婆就是不識字的文盲，也不給你們打白工。”
陳玲在李家的店鋪忙前忙後，是沒有工資的。
她一辭了職，緊接著李國成就開始不著家，倒騰汽車和股票，認識的人越來越多，拿回家的錢卻越來越少，直到公婆相繼去世，店裡的賬本到她手上，她才有些積蓄存款。
這時候李大又想要兒子了，陳玲自己也想要，二胎生了閨女，她有些洩氣，看到丈夫失望的眼神，莫名心虛自責。因為這份心虛，他換車換房，炒樓炒股，她都沒攔，送走二女兒的事她攔了，但沒攔住。
現在她終於生了兒子，覺得自己腰桿直了，李大虧了多少錢她可以不追究，但女兒得要回來。
彩彩爸聽到珒海老總跳樓身亡的訊息也十分震驚，感慨之餘，沒來得及將這個人與李大家送走的那個孩子聯絡到一起，先盤了盤自家的賬，跟老婆說：“阿寶，你告訴阿梅，是時候買房了。”
美芝一喜，未及開口多問兩句，彩彩爸又說，“咱家也買，讓彩彩初中上育僑。”
美芝忍不住笑，壓著聲問他：“咱家錢夠不夠哦？我和阿梅去秀英那邊看過，有幾個小區規劃得可好了，都是花園洋房，就是貴。你別想勸我貸款啊，我都知道，那些炒樓的，借錢加槓桿，貪心虧厲害了才要死要活，你再是學這個算得明白，總歸欠錢的滋味不好受。哎，能買是要降吧，會降多少？立馬出手還是再等等？”
彩彩爸看她這麼興奮，就知道她心裡也是想買的，老街這邊的樓都是文保單位了，之前申請的宿舍樓戶戶有衛生間，這邊還用著公共廁所呢。
老婆高興他也高興，順手把桌上的存摺遞給她：“你手裡的錢不動，我這邊的付個首付，咱們貸一點……”
美芝看清了數字，“唰”一下把存摺合上：“你跟以前銀行那些同事一塊放高利貸啦？我不信炒股真能賺錢。”
“菸酒是大頭嘍，股票嘛，有虧有賺。”
美芝眉頭皺起來：“菸酒證才辦了多久，兩年都沒有。你……你倒私貨啦？”
彩彩爸摟著老婆咯咯笑：“我家阿寶犯傻咯，還高利貸倒私貨，當你男人開黑店哦。賣煙賣酒，回家蓋樓，這兩樣賺男人一輩子錢，吳主任不懂了喔。”
美芝有點害羞慍怒，一把推開他：“我不管，貸款就不買，反正跌價了，再攢攢也行。”
彩彩爸有法子說服老婆，先說要貸六七成，她肯定不答應，據理力爭退一步，貸一半，那也必然不會鬆口，給她算明白了不會虧，再退一步提出只貸三成，她看上的房就能拿下了。
這節骨眼，開發商和銀行，都是著急回款的心態，再不會有比眼下更適合買房的時機了，調控是為了平穩，平穩是為了發展，發展了就要漲價，機不可失失不再來的喔。
阿梅再次聽到自己兩百分喜歡的那套房的報價時，感覺就像做夢一樣，小半年時間，它從遙不可及，變成了唾手可得。
阿美家貸兩成款買了對門，阿梅原本想借她點，讓她也全款買了省心，彩彩爸還上課呢，說手頭多留點活錢，銀行眼下這利率，就跟房價一樣到底了，十年後再看，一個月幾百塊跟白送似的。
阿梅在儋州擺過地攤，一毛錢一毛錢算賬的日子都有，從買房這事，她對彩彩爸是很服氣的，但讓她欠好幾萬外債，一欠十多年，總覺得銀行不是惦記她的房，就是要用利息把她套死，絕對沒安好心。
銀行也是人開的，貸款利息不老少收呢，存錢的利息才多少？
彩彩和阿南知道以後搬了家也住一起，都很開心，他倆對還是水泥牆的新房子沒概念，拿了白紙列印的戶型圖，拼在一起研究。
阿南拿鉛筆把兩家客廳圈了起來：“阿姐你住這間，我住這間，牆上開一個門，皮皮玩的地方就大了。”
彩彩點頭，但也不確定：“這個房間最大耶，我們沒出錢，可以住最大的房間嗎？”
阿南想了想：“我們可以交租金，和他們講道理嘛，他們不養皮皮，我們要養皮皮的喔。”
彩彩把狗狗抱起來，讓她也看看以後的家：“皮仔，要不要住大房間？”
小狗知道啥呀，彩彩說什麼她都汪汪汪。
晚上兩孩一狗煞有介事地和大人們談判，卻被告知連著的是兩家客廳，不是房間，中間的承重牆也不能打通，彩彩有些失望，皮仔不能在家裡撒歡了。
阿南的失落更強烈一些，好像一個家變成了兩個，他嘴上不說，心裡真的很喜歡和媽媽、二姨、姨爹、彩彩住在一起，沒有爸爸也不是很難過。
彩彩爸看出阿南悶悶不樂，趁彩彩去幫她三姨拍新衣服的畫報，把阿南叫到身邊談心：“阿南，家裡買了大house，你不開心咩？”
“開心吧。姨爹，以後我們還一起做飯嗎？是不是以後我和媽媽在右邊家裡，你們在左邊家裡？”
彩彩爸掰著手指頭給他算日子：“咱家買的兩套是二期，上次帶你們去看，還都是水泥牆呢，整個小區樓封頂，花草樹木規整好，大半年，裝修大半年，裝好了不能立馬住人的喔，通風散味又是大半年，你和彩彩在這邊唸書嘛，起碼要住到小學畢業才會搬過去。
初中你們倆應該一起念育僑，我們三個大人，誰有空做飯，肯定兩家的都做了，這邊那邊，還是一起吃嘛。門對門不夠近啊，你不要私人空間，你媽媽不要私人空間嗎？她如果找物件，我們都在，她會不好意思喔。”
阿南撇嘴：“我媽媽不找物件，她自己說的。”
“阿南，你跟姨爹講實話，你是不是…不想和彩彩分開太遠？”
阿南點了點頭：“皮皮現在不乖哦，洗澡要兩個人才可以，我聽不懂海州話，有的老師口音很重的，我要阿姐教的嘛。”
彩彩爸好氣又好笑：“你們已經長大了，男孩子女孩子，長大了就要分開的。學習可以在一起，生活必須分開，因為女孩子有些東西有些事情，不可以給男生知道，我是彩彩的爸爸也不可以，你也不可以。
男孩子有些習慣，興趣愛好，也是privacy，隱私，等你再大幾歲，就明白這個年紀分開是對的，等你們的身體、個性、感情，更加成熟一點，這樣的親密無間會讓你們不好意思。
她以後會有別的喜歡的男生，你會有別的喜歡的女生，你們不是親姐弟，分開能避免很多尷尬的情況。等你們到了青春期，自然會明白“
阿南沉思了一陣：“姨爹，那些事情，是不是結婚才可以知道？男生女生，結婚就可以一直住一個房間，是嗎？”
彩彩爸皺眉，看著阿南天真的眼神，說不出狠話：“你…還太小，結婚這種事太大，小孩子不可以亂想哦。男生女生，也不是結婚了就能完全瞭解，嗯……要相愛吧，只有相愛才願意交心，相愛就能住在一起，不過是二十歲以後的事，法律規定了喔。”
美芝路過聽了一耳朵：“好深奧啊李老闆，阿南能理解不？”
阿南很誠實地搖頭：“二姨，我不懂。”
美芝摸了摸他的頭：“阿南聰明，再過兩年自然就明白了。”
彩彩爸點頭：“你們大了，以後不可以拉拉手親親臉，羞羞羞，知道不？”
阿南看二姨走遠了，狡黠一笑：“姨爹，你說的嘛，我現在還很小哦。”
彩彩爸氣得仰倒，把阿南抱起來揍他屁股：“壞東西，在你阿姨面前裝的是不是！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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