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2、阿南爸爸
育僑高中部和初中部不在一處,離得還有些遠,好在海秀花園在中間,鄭南上學比初中時多了兩站公交,騎腳踏車大約二十來分鐘的路程。
他自己覺得還好,騎車坐車都挺方便的,家裡接阿姐下晚自習就行。但大人們不放心,高中晚自習下課更晚了,回家這一路還有不少在建的專案工地,商量下來,還是兩個孩子都接比較安心。
家裡買車的事被提上議程,阿梅和美芝拿到駕照前,接孩子放學的任務就落到了清偲爸肩上,他和歐陽的公司有輛公車,他開得多。
又是個颱風天,大雨大風比氣象局預測的提早了十幾個小時,城市主乾道接連發生了幾起惡性/事故,導致交通癱瘓,撞上高中生下晚自習的時間,不少學生滯留學校。
育僑國際部有幾輛大巴車,校長聯絡了司機,有一個師傅家就在附近,能立馬趕過來開工,於是校長辦通知班主任統計滯留學生的數量,大致按家庭住址的方向分兩撥,安排用學校的車送學生回家。
清偲爸開車過來時,看到校門裡外亂糟糟的,還以為出了什麼事。今天清偲也跟著一起來的,本來在後座鼓搗新買的CD機,聽到爸爸說學校門口亂,立馬趴到車窗上往外看:“不會是阿南爸爸帶人過來鬧事吧,搶劫學生嗎?”
李國龍停穩車,扶著方向盤轉過頭盯著女兒看:“你媽連這事都跟你說?阿南也知道他爸出來了?”
清偲吐了吐舌頭:“阿南早就知道了,他爸爸給三姨打電話,想復婚,三姨不同意,警告他不許接近阿南,阿南都告訴我了,你們還想瞞著呢,我們不是小孩子了喔,很聰明的好嘛。”
李國龍對鄭永昌瞭解不多,但覺得他應該不是個會到兒子學校搶劫學生的人:“在裡頭待了那麼久,還想復婚,不會再高調犯罪…吧。”
清偲對這個人是有偏見的:“那他會不會到學校來找阿南?三姨不許他接近我們家,他就找到學校來。”
這也是清偲爸擔憂的:“回頭爸爸看看,能不能找他談一談,他如果想見阿南,也不是不可以,不能影響阿南和他媽媽的生活嘛。”
清偲探身湊到爸爸跟前:“爸,你跟我說實話,怕不怕?”
清偲爸笑了一聲,抬手彈了女兒腦門一下,“咚”一聲悶響:“小東西,覺得你爸膽小鬼是吧,諸葛亮能怕李逵嗎?”
“嗷嗤,疼死了,媽媽不許彈我腦門的!”
“告狀精。”
“壞爸爸!”
李國龍看了眼手錶,打算下車去校門口等阿南,這時阿南按時出來,拉開副駕車門叫了聲“姨爹”,看到阿姐,立馬關上前門拉開後門,高高興興坐進後座:“今天怎麼跟著過來?作業都寫完了?”
清偲撐開塑膠袋,把阿南的傘套上:“路不好走,與其拐回家,不如一路直著過來。怎麼刮個颱風把你們學校也吹這麼亂?”
鄭南說了原委,清偲爸覺得高中部這校長還挺不錯的:“比市政那幫人靠譜多了,八點倒了幾棵樹,倆小時還沒挪開,大車過不來,有些家長想來接孩子也耽誤。哎,小南,你們班是不是有個八棟的,還有一個經常和你打球的,住隔壁小區,家裡有人接嗎?沒人接咱們給他倆捎回去,我看這天氣,大巴也夠嗆。”
阿南一想好像還真沒有,他們都騎車來回,老師說騎車沒家長接,也等安排車送:“我去問問吧。”
清偲把自己的紫色花傘遞給他,阿南接過拿在手上,心想外頭風越來越大,阿姐的傘輕,一會兒自己用,把自己的傘給同學用。
滯留學校的學生從開始的興奮變得越發焦慮,怕回家太晚,怕和家長錯過。鄭南他們班還有將近一半同學等在班裡,以為他回來拿東西,都問他外頭什麼情況,排到哪個班了。
鄭南如實回答:“一個年級起碼兩趟,我上來聽主任說,國際部還有車,就是司機過不來,好不容易又聯絡上一位,趕過來也要時間。”
一片哀嚎聲中,有羨慕家長來接的,也有抱怨自己爸媽的。順路的兩個同學坐前後桌,鄭南走到他們身邊,小聲問他們要不要搭自己家車回去。
那倆同學不約而同跳起來把阿南擁住:“南哥,你是親爹啊!”
鄭南笑笑:“走吧,跟老師說一聲。”
等他們出來,第一批校車送的還沒走,校門口停車的地方已經開始積水。
阿南開啟後座門,一手撐傘一手伸向阿姐:“美美,你坐前面。地上有水坑,慢點。”
清偲挪過來搭住阿南肩膀,蜷著腿掛在他身上,自己拉開副駕車門,再伸腿坐進去,兩人動作一氣呵成,清偲爸小時候也這麼抱女兒過水窪、上沙發,都叫阿南學去了。
三個男生坐進後座,有一個見過清偲爸,叫了聲“叔叔好”,另一個靦腆一些,跟著打了招呼,直說麻煩您了。
清偲爸怕他們不好意思,主動問班裡的情況,阿南兩次家長會都是清偲爸來開的,班上各科老師都知道,家長也認識幾個。
李清偲一隻耳朵戴了耳機,另一隻耳朵聽他們講話。
有個男聲小聲打聽:“是你妹妹嗎?幾歲了?”
“我姐。”
“她念哪個學校?”
“還沒上高中呢,初三。”
“你姐怎麼比你矮一級?”
“阿南本來就比我們小嘛。”
“對對對,是阿南的姐姐,但其實比我們小,還是妹妹,妹妹好乖哦。”
阿南聞言皺眉:“我姐不喜歡別人叫她妹妹。”
人家從善如流:“那我們跟你一起叫姐。”
阿南眉皺得更深:“也不行,我不喜歡。”
同學被他說愣了,李清偲噗呲一樂,轉頭笑說:“我叫李清偲,叫我名字就好。”
李清偲和阿南的同學隨便聊了幾句,路上人和車少了許多,風雨大作,好在一路順利,只比平時晚了半小時到家。後來聽說那天育僑高三最後一趟走的學生,到家都凌晨了。
俗話說月黑風高殺人夜,清偲莫名想到阿南爸爸,或許是冥冥之中,第六感作祟。
那晚市裡發生的交通事故,共造成了九人死亡,其中五名是嚴打期間重點調查,尚未抓捕的涉黑人員,包含兩名集團核心成員,很難不讓人往仇殺或內鬥的方向想。
鄭永昌不是這起車禍的幕後推手,本地人找外地人辦事,外地人託外地人打聽,他有些被動地捲入了關係網,卻又樂見其成,牽線介紹了開貨車撞人的司機。
他一個外來漢,越亂越容易趁機牟利。
李國龍有自己的訊息渠道,大致拼湊出事件全貌後,認為和阿南爸爸的會面迫在眉睫。正好鄭永昌也想見他,兩人取得聯絡,在鄭永昌新開的茶樓碰了面。
各自的言行舉止都很符合彼此的想象,一個假正經,一個混不吝。
鄭永昌擺出老闆的譜招待李國龍喝茶:“這幾年,家裡有賴兄弟照顧,我以茶代酒,敬你一杯。”
李國龍懶得和他廢話:“你打算在海州發展了?如果你還當小南母子兩個是家人,我勸你以後少聯絡她們,最好別碰面。”
鄭永昌嗤笑:“你用什麼身份跟我說這些話?我老婆讓你說的?你老婆知道嗎?”
李國龍足夠冷靜:“你這茶樓怎麼來的,我不贅述,上次颱風天,車禍死了不少人,裡頭有你什麼事,你心裡比誰都清楚。我能知道,就是警察查不出來,查不到你頭上,青崖集團那麼多人,為面子為權力為義氣,會不會一路追究下去?
你是一個很危險的人,想保護好家人,要麼足夠強大,別人不敢,要麼足夠聰明,別人都不知道。你顯然還不夠強大,在我看來,也並不十分聰明,想混出頭,就要懂取捨。”
鄭永昌往後靠在椅子上,點了根菸:“取捨?我的女人我的種,取誰舍誰?你一個慫貨,倒來教育我。你家那小丫頭之前叫人撞得不輕,肇事的就蹲了幾個月吧,你除了弄到點錢,還弄到什麼了?換我,老子早把他弄死了,誰敢動我的人?”
他提這件事,李國龍並不生氣:“把人弄死,然後呢?對方父母親人再來對付你,正好人家位高權重,讓你窮困潦倒家破人亡不費吹灰之力。
甚至你已經犯法了,人家走正義程序,把你送進去就行,外頭再斷了孤兒寡母的生計,比一下按死了更痛苦。那時候你還能弄死誰?保命都夠嗆,是不慫了,死的時候能閉上眼睛嗎?
你和小南媽媽感情上的事,我管不著,是勸是幫我和我愛人也只是對她不對你。但小南和我女兒一樣,實實在在是兩家大人一起帶大的,我對他有感情,有責任。
他是個好孩子,學習也好,你作為他的父親,已經缺位很多年,不該再因為一時意氣,擾亂他的生活。你還會有別的孩子,既然他判給了孩子媽媽,就讓他做個普通人,平平安安的,不好嗎?”
鄭永昌沉默不語,抽完一根菸,撚滅了菸頭:“他還想當兵當警察?當不了的嘛。”
“他想做醫生,考中大或者出國念醫科,等高二開始複習了再看,我覺得他考中大沒問題,可以讀研了再出國。”
“這學校很難考嗎?”鄭永昌不懂這些,他中專都是父親託關係上的,單純為了混個文憑進廠,什麼中大醫科出國讀研,完全知識盲區。
“起碼醫學院,華南最好吧。”
“當醫生,挺好的。”
李國龍再次宣告立場:“哪怕小南媽媽願意和你復婚,我也會讓小南留在我家,我想無論是他母親還是他自己,都會同意的。”
鄭永昌苦笑:“小南媽媽啊,如果願意復婚,當初就不會離咯。”
清偲爸覺得這一次談話是很有成效的,因為沒過多久,鄭永昌就再婚了,和青崖集團老總的小女兒。對方也是二婚,她的丈夫,死於前次那場車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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