郎賽視線收回時,眼前已被人海淹沒。
耳邊不知誰喊了一句:“靳蘇考過來了!”
於是周圍的氣氛更加沸騰。
郎賽手肘搭著座椅的背沿,身邊歡呼的人越來越多,有高二的,也有高一的,快要震破耳膜。
她不知被誰又踩了一腳,遠處太陽已接近地平線,天空濛昧起來,但周圍的學生卻明顯還沉浸在剛剛的氛圍裡。
不遠處的臺階上,緩緩出現了一道熟悉的頎長身影,肩上還搭著一條毛巾。
他身段俊挺,姿態慵懶,走路漫不經心。
一隻手抄著兜,另一隻手則握著手機,越過一道道人群,和幾個男生勾肩搭背地往體育館外走,這群男生裡當然也包括那幾個外校的,大約是打完了球,約著出去吃飯了。
其中最活躍的當屬剛剛球場上那個“髒手段”,湊在靳蘇考跟前,一個勁的想和他講話,眼裡全然沒了剛剛球場上的囂張跋扈,只一個勁地想和靳蘇考搭上話,眼裡全是慕強批被打服後的敬畏與巴結。
靳蘇考卻只是不鹹不淡應付著,沒給多少眼神,嘴角始終噙著抹懶懶的笑,一邊走著,一邊從褲兜裡掏出一隻藍芽耳機塞耳朵裡。
下了球場,沒了劍拔弩張的氣氛,少年人一個個都鮮活起來。
德森是國際學校,他們又是高三的,這會該拿到國外大學offer的也早拿到了,自然都比他們這群高一高二的要鬆弛。
周圍鬧騰得越來越厲害,聲浪一陣高過一陣,以蠻橫的手段塞進她的耳朵,不由自主的,她有些喘不過氣來。
而就在這時,蕭艾熒和蘇嘉逸站了起來,回過頭的瞬間,蕭艾熒剛好和她四目相對。
郎賽看著她,拿起一旁的礦泉水喝了口。
蕭艾熒臉色有一瞬間的難看,而蘇嘉逸卻順著她的視線看到了郎賽,隨後,眼睛猛的一亮,立刻抬起頭揮了揮手臂:“郎賽!”
周圍有目光朝她望過來,靳蘇考也順著人流朝她的方向看去,卻因為人群遮擋,只看到一抹被風吹起的黑色長髮,彷彿能聞到髮絲間的香味。
靳蘇考沒看到人,也沒有那個好奇心,只是無聊地收回了視線。
人群的視線一簇一簇望她這裡放,郎賽卻當沒有看到,慢悠悠地站起來,把手機抄入了校服兜裡,隨後頭也不回地轉身離開。
前腳剛踏出籃球館,手機就“嗡”一聲響。
步子剎停,路邊的幾株野草被她的步風帶到一邊,她從口袋裡掏出手機。
【夏西寧】:啊啊啊殺千刀的!!!我才剛蹲上馬桶啊老天!!!居然就錯過了我男神力挽狂瀾的絕殺!!!
【夏西寧】:嗚嗚嗚,賽妞你有沒有給我拍影片?
【郎賽】:沒有
【夏西寧】:我、就、知、道!你這個不解風情的女人!
【夏西寧】:算了,我去表白牆蹲蹲噻
郎賽笑笑:【聰明的丫頭】
【夏西寧】:噫?你人嘞?
【郎賽】:體育館門口等你,如果你跑得快的話,也許有機會在轉角超不經意地撲進你男神的懷抱哦~
【夏西寧】:你討厭啦!人家才不是這種人了啦好伐!
郎賽笑笑。
夏風拂過,她的高馬尾被風吹斜。
手機叮一聲,夏西寧給她發來一份成績單:【偷偷搞到的,咪咪喵喵,我男神去了斯坦福,好意外哦,我以為,以男神的家世會去哈佛捏】
郎賽無奈:【你像個偷窺狂】
夏西寧恨鐵不成鋼:【打屁屁.jpg】
郎賽覺得好玩,繼續逗她:【你男神畢業啦,他不要你咯~】
【夏西寧】:哇呀呀呀!我馬上就來打爛你的屁屁!
郎賽笑著:【我好怕怕哦~】
停了一會,對面才又發來回覆。
【夏西寧】:賽妞,我偷偷告訴你哦,其實我偷偷嗑你和靳蘇考哦
郎賽:【就算我們連認識都不認識?】
夏西寧:【那就不允許我腦補了?】
郎賽提醒她:【他的緋聞女友是那個誰】
夏西寧:【我賭一百毛,這肯定是買的熱搜!】
身前突然撒下一大片陰影,打斷了她們逐漸聊嗨的趨勢。
郎賽一抬頭,便看到了蘇嘉逸,她下意識皺了下眉。
蘇嘉逸,隔壁班的,年級裡大名鼎鼎的學霸。
蕭艾熒和她講過很多次。
講的多了,她有一天突然心血來潮,於是跑去找夏西寧這個八卦小公主,要蘇嘉逸的照片來看。
然後夏西寧把腦袋託成花苞樣,星星眼地望著她要評價。
郎賽由己及人:“我們不要隨便評價人家男生的外貌長相吧,這樣不太好誒。”
“沒事啦,男生和女生又不一樣,他們只會覺得自己很有魅力啦,快說快說啦!”
於是郎賽想也沒想:“沒靳蘇考帥。”
夏西寧撲上來就掐她:“哪有拿普通人和大明星比的。”
郎賽被她晃得頭暈,嘴上卻很堅持:“學長他不是明星啊……”
“這只是個比喻!這只是個比喻!!笨蛋賽妞哇!!!”
“但這是實話啊……”
夏西寧啐她:“你總是這樣!每次一要你做比較,就拿天花板來做對照組,這種比較是不健康的!你趕緊改掉這種壞習慣!”
郎賽不聽:“不和天花板比較,那比較這件事本身將毫無意義。”
夏西寧快暈過去了:“我男神可是德森的頂級天菜!頂級誒!就算未來畢業了也是德森每一屆學妹的白月光,再拿蘇嘉逸和我男神這種天賦型選手比我就不理你了!”
郎賽笑著說好。
只是,她現在一看到蘇嘉逸,就不免會想起幾個星期前的午後……
那天,溫暖的陽光撒下來,因為生理期的緣故,她拜託蕭艾熒向體育老師給她請假。
高一的時候還不是流動教室,所以高一每個班都有固定教室,高二開始因為每個人的課表都不太一樣,所以才改作流動教室,但每個班依然會有固定的自習室。
趴在桌子上休息時,教室後門突然有腳步聲走近,隨後,身後的椅子被拉開,有人坐到了她身後的那張椅子上。
一分鐘後,她終於還是耐不住好奇,轉過了身去,卻在看到撐著腦袋看她的男生時,愣了一下。
“蘇嘉逸?”
午後的風吹過書頁,響起沙沙的聲音。
他倒是有些意外:“你認識我?”
郎賽整理了一下臉上的表情,答非所問:“有事嗎?”
她的長相本身就帶有攻擊性,加上她的氣質有些偏冷,以是不說話的時候,給人一種不好惹的感覺。
此刻因為生理期的緣故,心情並不算好,整個人顯得更加冷淡不耐煩。
而這樣的她,不自覺就加劇了少年的緊張。
可蘇嘉逸仍然在這個時候和她表了白。
那天的風很好,陽光也很好。
她卻無端感到煩躁。
但即使心中煩躁,表面上仍是乾淨利落、儘量陽光明媚如春風般和煦的笑容。
空蕩蕩的教室,吊頂的風扇嘎吱嘎吱的旋轉著,課桌上的書本被風一頁一頁地翻過去,發出沙沙的聲音,如同少年擂動的心跳。
他心跳快不快其實她也不知道,臉確實是挺紅的。
郎賽坐在原位,出於教養,安靜地聽著他臉紅心跳的告白。
她笑容深一分,他臉紅深三分。
白皙修長的手指轉著手裡的黑色水筆,等著他趕緊結束這場荒唐且讓她感到麻煩的告白。
蘇嘉逸磕巴地說完最後一個字,顫抖的手指按著桌面,緩緩站起來,椅子呲啦一聲往後撤去。
沉默的空隙,他深深吸了一口氣,又緩緩撥出:“如果這次期末考試,我考過你……郎賽,你就做我女朋友吧。”
這場告白終於走向了結尾。
她輕輕挑了下眉。
睫毛安靜地下垂又上揚,她思考著“答應和他在一起”和“他考試考過她”這兩者之間有什麼必要的邏輯關係。
這真的是表白嗎?她怎麼聽著像是威脅?
想破腦袋也沒得出結論,她把水筆輕輕丟到桌上。
她問:“你喜歡我什麼?”
他答:“一見鍾情。”
郎賽嘴角抽搐了一下。
她倒不是抱有“一見鍾情都是見色起意”這種略顯片面的想法,只是單純沒從他的語氣裡感受到她想象中的那種“喜歡”。
那一瞬間,她突然就想起另一個和她表白的男生,那是一段更加不愉快的經歷。
那會她還是初中。
那會也是一個考前。
那會她看了那男生三秒,眉眼一彎,淺淺一笑,說:“不行。”
“為什麼?”
“你不是我的菜。”
乾脆利落地拒絕完後,繼續咬著皮筋扎頭髮。
然後呢?
然後那個男生因為她的拒絕而大受打擊、一蹶不振,最後考得很差。
其實這和她也沒什麼關係吧?
但他的媽媽不這麼覺得。
為什麼不這麼覺得呢?
因為那個男生不敢說實話,於是和他媽說考砸了是因為失戀了。
他媽媽就以為是兒子早戀,於是這個強勢的媽就找到學校來。
在班主任辦公室看著她陰陽怪氣地說:“在學校嘛,還是應該要好好學習的,而且這個年紀嘛,女孩子的心眼總歸要比男孩子多一點的,花頭精也多,男孩子麼天生又玩心重的呀,小同學啊,阿姨知道你聰明,你看你長得也漂亮,肯定特別懂事,就別盯著我家老實孩子了是不是?他和你呀不一樣的,你們家有錢呀,沒出息也沒事的,我們家不一樣的呀,就當阿姨求你了行不行?”
班主任有些看不過去:“這個……xx媽媽你誤會了,郎賽她成績很好的,一直是學校的第一名,平時也很乖很懂事,早戀的事情應該是有誤會……”
他媽媽覺得班主任這番話打了自己的臉,不滿地覷了班主任一眼,班主任也便不再講話。
而不知道誰路過聽了一嘴,轉眼年級就傳她和那個男生在一起了。
有人來問她時,她才知道,於是當場闢謠:“我沒答應他。”
結果轉頭,謠言又變成她甩了他,導致他考試發揮失常。
郎賽無語至極,也懶得再繼續解釋。
造謠一張嘴,闢謠跑斷腿,笨蛋滿地滾。
後來這件事愈演愈烈,不得已,班主任本著教師素養,最後還是知會了郎華聲,本意是害怕好學生早戀影響學習。
可郎華聲卻理解成了她心術不正勾引人家男生,影響了人家學習還鬧到了學校裡,狠狠丟了他的面子。
辦公室裡笑容滿面、略帶抱歉,不住地道:“給老師惹麻煩了,我回家一定和她好好溝通。”
一到車上,車後座,隔板一關,一巴掌直接甩了上來,將她大罵了一頓。
“不好好上學就知道給我丟人現眼,轉學吧!”
而郎賽捂著火辣辣的半邊臉,低著頭,沉默地受著。
下車的時候,司機趙叔給她遞了兩張紙巾。
忍了一路都沒掉出來的眼淚,卻在那兩張紙巾塞到她手裡的時候,瞬間像斷線的珠子一樣。
“……謝謝趙叔。”
但依然在進家門時,擦掉了眼淚,收斂住了所有的情緒。
那件事後,郎華聲就給她辦了轉學。
而直到今天,她都不知道她當年到底做錯了什麼。
這件事已經過去很久了,只是如今聽到蘇嘉逸這一通表白,胸口那種憋悶的窒息感卻像復甦了一般,平白又湧上來。
她內心暗叫不好,於是深深吸了口氣,抬起頭,衝著他微微一笑:“好啊,我答應你。”
笑容明媚至極、優雅至極。
蘇嘉逸眼睛亮了:“真的嗎?”
“真的。”
反正你又不可能考過我。
我也不會讓這種事情發生。
等期末考試塵埃落定,考試結果就是她無聲卻最有力的拒絕。
只是距離期末考試還有幾天,在那之前,她需要穩住他。
同樣的錯誤她才不會犯兩次。
沒人教過她怎麼處理這些事情,她只能自己摸索,但既然有前車之鑑,那說明直接拒絕這條路走不通,不僅走不通還容易招致不必要的麻煩。
她沒有一個無條件信任她的家庭,於是走的每一步,都要深思熟慮、反覆實驗。
所幸她還有點耐心。
但或許是因為這個賭約,蘇嘉逸有了和她說話的藉口,於是隔三岔五就來找她。
就像現在。
球賽結束,學生從體育館裡一簇一簇地擠出來。
蘇嘉逸則非常自然地走到了她的身邊,像一個老熟人,用一種格外熟稔熱絡的口吻調侃著她:“和誰聊天呢?這麼開心。”
周圍有人經過,有認識蘇嘉逸的男生起鬨似的吹了聲口哨,還有那些夾雜著震驚和豔羨的交流:“臥槽,蘇嘉逸居然和郎賽這麼熟啊?”
不管是他們眼裡的還是語氣裡的豔羨,都讓蘇嘉逸十分受用。
郎賽不動聲色地把這一切收入眼底,產生一種無端的不舒服,卻不知道這種彆扭的感覺是因為什麼。
摁熄手機,將它滑入褲兜裡,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和他不熟:“有事嗎?”
“艾熒說你身體不舒服,我還以為今天見不到你了。”蘇嘉逸笑笑,“沒想到運氣這麼好,你的身體怎麼樣了?”
梧桐掩映間,喧囂沸騰的體育館,在校園裡如此囂張又熱鬧。
郎賽卻覺得,這份熱鬧在此刻格外聒噪。
“是嗎?”郎賽咀嚼了一下,其實她在現場看到蕭艾熒的瞬間,就大概想明白了來龍去脈。
餘光瞥見樓梯口的蕭艾熒,笑了笑,也不打算戳穿她,“已經沒事了,謝謝關心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蘇嘉逸笑著。
郎賽越過他,再次看向他身後,站在臺階上,一臉緊張的蕭艾熒,手緩緩背過身後去,手指一下一下點著另一隻手的 手背,看著蕭艾熒,話卻是對著蘇嘉逸說的,她笑著道:“說起來,你怎麼和艾熒來看比賽了?”
聲音不大不小,郎賽卻肯定,蕭艾熒一定能聽得到。
蕭艾熒臉色有些微微發白。
蘇嘉逸道:“艾熒說你想來看比賽,問我來不來,她說要給我和你製造機會呢,沒想到我來了,她才說你身體不舒服,要晚一點才能到。”
多玲瓏的說辭,早就想好了把郎賽支開,所以郎賽註定不會來比賽現場,到時候比賽結束了,蘇嘉逸再問起來,只要說她身體已經好了但臨時有事不想來就好了。
反正左右都有藉口。
偏偏在現場被她抓了個正著。
偏偏就是這麼巧。
“哦……這樣子呀……”郎賽笑著欣賞蕭艾熒臉上精彩紛呈的表情,“她說的對。”
“那我送你回教室吧?”蘇嘉逸道。
“有這個必要嗎?”郎賽抬頭,笑得問道。
語氣卻讓蘇嘉逸微微一愣。
還沒反應過來,郎賽又朝著蕭艾熒的方向努了努嘴,“我和艾熒一起回去。”
蘇嘉逸回頭才發現蕭艾熒站在那裡,只好扯了一下嘴角,最後還是鼓起勇氣小心試探了句:“既然這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,對了,過幾天就是期末考試了,我們的約定……還算數吧?”
郎賽笑容不變,覷他一眼:“當然算啊。”
蘇嘉逸鬆了口氣,笑著離開。
郎賽的視線重新落到蕭艾熒身上。
她站在原地,朝蕭艾熒抬了抬下巴,仍舊裝傻道:“給你發訊息你沒回,你身體好些了嗎?”
蕭艾熒看著她臉上的笑容,背後無端有些發涼。
但沉默兩秒後,還是一步一頓地朝郎賽走過去,硬著頭皮道:“好一點了。”
這是沒有一點要坦白的意思?
郎賽眼裡染上幾絲玩味。
兩人的氣氛沉默且窒息。
最終,郎賽明媚一笑:“那下次記得要早點回訊息哦。”
蕭艾熒:“好、好的。”
蕭艾熒說完,打算走了,可是郎賽一句話又把她的腳步釘在原地。
她環抱著胸,踢踏著地上的水泥碎石子,語氣悠悠:“你就不好奇我和蘇嘉逸的約定嗎?”
蕭艾熒身形僵了一瞬間。
原地掙扎了一會,但最後還是屈服於了好奇心:“……什麼約定?”
郎賽抬起頭看向她:“他和我約定,如果這次期末考試,他考過我成為年級第一了,我就做他女朋友。”
蕭艾熒臉上有一瞬慌張。
郎賽欣賞著她臉上的慌張,隨後走近她一步,手輕輕搭上她的肩,身體微微前傾,笑得陽光明媚。
最後,用一句話加深了她的慌張:
“你希望我怎麼發揮呀?艾熒。”
作者有話說:
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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