她回了南法。
她覺得她和靳蘇考就這樣了。
沒有開頭卻有了結尾。
像那瓶沒有送出去就被摔碎的香水一樣, 在沒有陷進去之前,及時地知道了他真的有個很喜歡很喜歡的人。
及時止損,郎賽,你做的很好。
雖然難過了幾天, 但完全不會像之前在郎家時那樣痛到撕心裂肺。
這就是凡事要及時止損的原因。
對, 就是這樣,只要在陷得不夠深之前及時撤退, 就不會再經歷一次那樣的慘案。
這就是成功的案例, 成年人的世界就是不斷試錯和撥亂反正的過程。
不想被傷害,就要隨時做好撤退的準備。
人不會突然之間長大, 也不會有人來教你怎麼長大,一個人變得成熟的過程,一定是不停地從失敗的經歷中找出解決的辦法。
而你現在找到了——
只要及時抽身,就不會有撕心裂肺的感覺了。
你這次做的很好。
格拉斯的課程很多, 一邊上課一邊準備四月份的班比大賽, 忙得好像天天都在趕ddl, 而人一忙起來, 就不會再胡思亂想。
她喜歡這種忙碌卻充實的感覺。
二月的某一天,她在教室上一堂理論課,手機忽然彈出一則微信訊息。
是那個三人小群的。
【夏西寧】:新年快樂!
郎賽看著訊息愣了幾秒,才打開日曆瞧了眼,隨後才反應過來。
哦, 今天是春節。
夏西寧在英國唸書, 假期剛好趕上春節, 所以回國了。
郎賽不一樣,她剛好趕上了開學,所以大年初一還要上課。
不過就算能趕上假期, 她好像也無處可去。
以是,春節於她而言,好像也沒什麼特別的。
郎賽看著訊息有些莫名的惆悵。
她回了一句。
【郎賽】:新年快樂
【唐和莎】:新年快樂
唐和莎彷彿和她心有靈犀一般,兩人前後腳發了一句【新年快樂】。
郎賽看到群裡唐和莎出現了,莫名預感到了什麼,剛好一則關於赫連集團的新聞推送,從手機頂部彈了出來,於是她率先切出了三人小群的聊天框,轉而打開了那條國際新聞推送。
新聞的標題很簡單,擱平時她可能根本不會開啟。
但和靳家扯上關係後,再從新聞裡看到關於靳家的訊息,莫名有一種隔岸觀火又參與其中的荒謬感。
所以每次都不知不覺就打開了關於靳家的新聞。
這次的新聞,連標題都很無聊,翻譯成中文,大概意思就是——赫連集團與文森特教授協商過後,文森特教授將畢生研究成果腦癌特效藥的專利,完全轉讓給赫連集團。
赫連集團旗下涉及產業非常廣泛,尤其以網際網路和電子產業為最,以致於很多人都要忘了,赫連集團其實是醫藥和生物行業的行業龍頭來著。
她只匆匆看了一眼,就退出了那條新聞,隨後又摁滅了手機,認真聽講起來。
下課後,她看了眼三人小群,發現兩個人已經聊了99+的訊息,她沒有爬樓,退出了聊天框,切進了一個叫“南法火鍋聯盟”的群裡。
群裡人不算多,都是同級的中國留學生,只是來自南法不同的學校。
因為明天是國內的大年初一,所以群裡一些大年初一還要上學的人在組織一些過年的活動,比如:
【有人想在明晚來一頓激情四射的火鍋局嗎?】
【我去不了,我明天有考試】
【我我我!我去啊我去!去誰家啊!】
【我家可以提供場地】
【OK,想來的接個龍,老規矩啊,食材我們AA】
郎賽接了個龍。
接完後,她的底下出現了一條新訊息。
【王斯和】:不用AA,我買單
【王公子威武!】
【王公子威武!】
……
郎賽笑了笑,她覺得南法比巴黎有人情味多了。
【王斯和】:Salen,你喜歡吃什麼?
巴黎。
Evan把辭呈遞到了靳蘇考的桌上,隨後雙手搭在身前,安靜地等著靳蘇考發話。
靳蘇考坐在沙發上,翹著二郎腿,一臉複雜地看著他:“你什麼意思?”
“少爺不是知道的嗎?我是你父親派來的眼線……”Evan撥了撥鼻樑上的眼鏡。
靳蘇考當然知道,只不過兩個人從來沒捅破過這層窗戶紙。
現在是怎麼了?
老東西又想玩什麼新花樣?
靳蘇考冷冷地看著他:“所以呢?”
Evan深深嘆了口氣:“昨天,先生和我說不用我繼續盯著您了,讓我回美國,所以我來和少爺遞個辭呈。”
靳蘇考一怔。
“對了。”Evan又道,“安姨也回國了。”
靳蘇考看向他,反應過來:“安姨也是眼線?”
Evan點了點頭。
靳蘇考嗤笑了一聲,這倒是他沒想到的。
老東西安排起人來,還真是無孔不入啊。
Evan想著反正他不用做眼線了,那些人該撤走的也都撤走了,靳曾諳和他說的是,其他人告不告訴靳蘇考無所謂,但是郎賽的身份還是要保密的。
“所以那些人都走了?”
Evan沒有直接回答:“先生說已經沒必要再派人盯著你了。”
“為什麼?”
Evan扶了一下眼鏡:“這個不是我該知道的。”
怪不得最近那種總被人盯著的不適感突然一下子沒有了,他還以為是自己的錯覺。
“他有讓你去查什麼人嗎?”靳蘇考又問。
Evan老實地搖了搖頭:“先生只讓我們回去,其他的一概沒說。”
這倒是奇了。
他忽然想起一個月前郎賽說過的話。
她說要讓他身邊的眼線全都消失,只留下她自己。
只是他一直沒當回事,這麼多年了,他身邊這些眼線像蒼蠅一樣,無孔不入,他只能抓到幾個,而那些抓不到的,永遠讓他如坐針氈。
而現在,居然真的都走了?
靳蘇考沉默了。
他忽然想起那天郎賽說的那番話,她主動承認了把Rosie的事情告訴了老東西。
可是郎賽根本不知道Rosie是誰,她怎麼告訴老東西?
他自己都不知道Rosie的廬山真面目,老東西又從哪知道?
最重要的是,為了保護Rosie不受他的影響,他根本就沒告訴過任何人Rosie的存在,老東西要從哪裡開始查?
所以郎賽那天為什麼要說那番話?
一個不可思議的想法湧上心頭。
他愣在原地,久久不能回神。
“少爺?”Evan試探性的喊了一聲。
這是高興傻了?
“Salen呢?”他問,“還在實驗室嗎?你一會跑一趟,把她接回來。”
Evan站在原地,沒動。
靳蘇考抬起頭看他:“怎麼,你是現在就辭職了?”
Evan臉色有些怪異。
靳蘇考眯起了眼睛:“到底怎麼了?”
“少爺……”Evan道,“郎小姐她,上個月就回南法了,您,不知道嗎?”
靳蘇考點了一支菸。
自從那天吵架之後,這是兩個月以來,他第一次回到這個莊園。
時間過得太快,快到那場架彷彿還在昨天。
他順著樓梯拾級而上,最後莫名其妙走到了她的房間門口。
這個莊園走了將近一半的人,此刻空空蕩蕩的,落地窗沒有關嚴實,白色的帷幔被風一股股地吹起又落下。
她的房間裡,還留有她身上清淡的香水味,只是太淡了,淡到快要聞不到。
這種關頭,他居然最先想起的是郎賽那張倔強又具體的臉,而非像從前那樣,總是模模糊糊的出現一雙眉眼,如風似霧,抓也抓不到。
其實他偶爾也會想,怎麼就愛Rosie愛得不可自拔了呢?
其實從始至終,也不過只有那匆匆一面,一見鍾情原來就是那樣一回事。
可後面再沒有見過她,唯一見識的,其實是她的冷淡。
她不愛回他的訊息,所以慢慢的,他就也不敢再發。
他害怕給她留下不好的印象,更害怕自己複雜的家庭給她帶去麻煩。
可拋開這一切呢?
與其說是因為害怕給她帶去不必要的麻煩,不如說,她的冷淡讓他沒有勇氣靠近。
他愛著一個虛無縹緲的記憶,或者說,他愛著一個虛無縹緲的概念。
在得不到的日子裡,不斷給她鍍上一層又一層美好的幻想,最後成為了他滿是枷鎖的人生裡唯一的念想,支撐著他走下去,而不至於草草結束他這荒唐的人生。
其實他總是會做噩夢。
夢裡他躺在一張床上,周圍是一片虛無的黑暗,黑暗裡,一雙又一雙眼睛擠滿了他身邊的每一個位置。
冰冷的、兇狠的、冷漠的,還有流著血的……
就這樣盯著他,而他就這樣和那些眼睛對視著,怪異又恐怖,可他根本不知道那些眼睛屬於誰。
可最近他卻很少做夢了。
他不知道為什麼,但今天他知道了。
因為真的有個人,把他夢裡那一雙雙瞪直了的眼睛給摘掉了。
“讓你身邊所有的眼線全部滾蛋。”
初聽時,他確實是有一些震撼,但隨後他便拋之腦後了。
於他而言,這不過就是一句玩笑。
他並不對郎賽這個人抱有什麼期待,雖然她是唯一一個和他坦白自己就是眼線的人。
但於他而言,不過就是老東西找了一個挺厲害的人想來套套他的話,看能不能找到點他的軟肋罷了。
他確實沒有真正信任過她。
所以從始至終,他也只默認了那十個億的交易罷了——她去主動退婚,他則給她十個億的分手費。
至於其他的,他並不抱有期待,也懶得抱有期待。
他一個人獨行太久,早就習慣了,所以也並不需要什麼同盟。
可她兌現了承諾。
而且雖然她告訴了靳曾諳Rosie的存在,可鑑於他之前嘴巴夠牢沒告訴過任何人Rosie的存在,而且也忍住了一直沒去查Rosie的真實身份,生怕一個不當心就給人家帶去麻煩。
所以在這樣的前提下,就算靳曾諳要查,也根本不可能查到Rosie。
是他之前被情緒裹挾,一聽到老東西說知道了他心上人的存在,就被憤怒衝破了理智。
他平時明明不這樣,可一旦涉及到Rosie,他好像就容易丟失理智。
哪怕只是一個名字,哪怕是和她相像的人。
就像郎賽。
她很像她。
他一直刻意避免回去那個莊園,其實很多時候也是因為怕遇到郎賽。
是的,害怕。
一年了,其實他遇到過很多和Rosie身量、聲音、眉眼相似的亞裔女模特,可就是差了些感覺,他說不上到底哪裡不對勁,但就是和他記憶中的那個女孩子相去甚遠。
除了郎賽,只有郎賽,她是這一年多來,各方面感覺最接近Rosie的人,所以他的目光總是不自覺地被她吸引,心裡不自覺對她產生多餘的探究欲。
可這樣是不對的。
再像又能怎樣?
終究不是一個人。
Rosie的底色是無比明媚的,可Salen的底色卻是明媚的憂傷。
乍一相遇,Salen是明媚的,可相處久了,卻能發現她的底色是安靜的、憂傷的、形單影隻不爭不搶的。
就像大雨過後,被海水衝到岸上的魚,等到被人發現時,已死去多時。
他不知道她的過去、她的故事,只能看到過去的故事在她身上留下的疤痕。
兩個人氣質、性格,乍一看很像,細究又截然相反。
如果說Rosie是輕盈明媚的花,那Salen就是安靜沉重的松。
她們就像鏡子的對立面。
因為太過像她而忍不住靠近她,又因為太過像她而時刻保持著距離。
陷在感性與理性的邊緣,他覺得自己好像在崩潰的懸崖邊徘徊。
所以他選擇了迴避見她。
直到她把Rosie的事捅到了靳曾諳的面前,他很生氣。
但他也不知道這種生氣裡,是純粹的憤怒多一點,還是慶幸多一些。
慶幸什麼?
慶幸自己原來還是更在意Rosie一點,慶幸自己忍不住想要靠近Salen還是因為Rosie的緣故,而不是移情別戀。
但他終究欠了Salen一份人情。
以及,一句對不起。
拋開其他不談,至少Salen是個誠實的人,可他的不理智卻寒了她的心。
也許,他該試著對這個世界給出一些信任。
他把Evan留下了。
理由是:“我現在返聘你做我的助理。”
他也不知道是腦子一熱,還是經過深思熟慮的決定。
他忽然想要賭一把。
不管是對這個世界的信任,還是Rosie的心意。
靳蘇考在手機上劃拉了幾下,最後推到Evan面前:“幫我去查一個人。”
Evan低下頭,看到那個螢幕上的賬號:Rosie
“可以,但是在我重新上任之前,我需要一個假期處理我的私事。”
“你的私事?”靳蘇考皺眉。
“少爺,您需要知道,背叛Gavin來幫您,這不是一件容易的事,至少,我需要先安頓好我的家人。”
靳蘇考沉默了一會,才道:“你需要多久?”
“五個月。”
“五個月?!”
Evan迎著他的目光,不卑不亢:“是的少爺,五個月,一天都不能少,希望您可以體諒我,畢竟,你知道Gavin的性子。”
靳蘇考手指在沙發上撥動了幾下:“好,五個月後,我要知道這個賬號主人所有的訊息。”
“明白。”
Evan走後,這個莊園瞬間只剩下了他一個人。
還怪冷清的。
其實一直都挺冷清的,他的整個世界,一直都這樣冷清。
看似朋友無數,其實都是因利而聚。
他的視線落到收拾整齊的桌上,一張小紙條安靜地壓在幾本書之間,好似是主人忘記了帶走。
靳蘇考抽出來。
紙上依舊是一串法文,最上面用中文寫著幾個字——「裸身皇后」香水標語。
他的視線往下滑,滑到那串法文上,隨後心臟猛得一痛。
眼睛狠狠閉了一下,心裡操了一聲。
他都他媽的幹了什麼?!
轉身,快步往外跑,一邊走一邊拿出手機給Evan打電話。
手機那頭嘟了一聲後接通。
“Evan,給我買最快的機票去南法,我要去格拉斯。”
“買不到機票就去申請航線!”
“什麼叫辦不到?你的假期是從明天開始!立刻去給我辦!”
掛了電話,手心扶住樓梯的欄杆,撐著扶梯,胸口細碎地起伏著。
整顆心臟瞬間就被愧疚淹沒。
他已經很久沒體驗過這種被劇烈的情緒牽動著心情的感覺了。
但此時此刻,靳蘇考也顧不上去思考這是為什麼。
他要見她!
就現在!
他要去南法給她道歉!
紙條被他揣入褲兜裡,連帶著上面的一串法文:
“Je souhaite te témoigner la plus grande sincérité, aussi grande ue lorsue Dame Godiva parcourut les rues dévêtue à cheval, sans u’une seule personne ne s’y trouve.”
——我願予你萬人空巷的真誠。
作者有話說:
法文的完整版翻譯應該是:
我願予你最偉大的誠意,就像戈黛娃夫人騎著馬裸身穿過街道時,街道卻空無一人那樣偉大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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