計程車很快就停在了花壇邊,司機是個爽朗的藏民大哥,見陸京言臉色蒼白,渾身發虛,立馬下車搭了把手,用帶著口音的普通話念叨:
“小夥子是第一次來拉薩吧,高反來得挺急,沒事沒事,醫院離得近,去吸點氧就好了。”
說完,就幫著沈知微一起扶著陸京言上了後座。
計程車大哥是個急性子,見著人不舒服的緊,油門一踩,就朝前開去,滿心都是儘快把這難受的小夥子送到醫院。
車速快得帶起一陣風,連車窗縫隙裡鑽進來的空氣,都帶著高原特有的清冽與稀薄。
於是,在一個大拐彎的時候,拐的時候速度快了些,本來靠坐著的陸京言,身體一個不穩,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往沈知微那邊倒了過去。
沈知微下意識地伸手,穩穩地接住了他。
少年的身體帶著薄汗的微涼,還有一絲因高反而泛起的虛弱熱度,重重地壓在她的肩頭。
他的呼吸急促,卻在唇瓣不小心碰到沈知微的脖頸時,呼吸驟然停滯。
那是一片細膩溫熱的肌膚,帶著她身上獨有清甜果香,混著高原陽光曬過的淡淡暖意,猝不及防地撞進他的感官裡。
陸京言整個人像被點了xue,僵得一動不敢動,連高反帶來的眩暈和胸悶都瞬間被拋到了腦後。
他能清晰地感覺到,自己的唇瓣輕輕擦過她頸側的皮膚,那觸感軟得像一片雲,又燙得像一簇火,瞬間燒遍了他的四肢百骸。
沈知微從後視鏡裡看到陸京言的狀態,額角的薄汗流得更兇了,不止耳朵紅得快要滴血,連脖頸和臉頰都泛起了一層不正常的潮紅,呼吸也越發急促,胸口劇烈起伏著,像是連呼吸都變得困難。
陸京言終於像是反應了過來,想撐著身子起來,卻渾身發軟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只能含糊地道歉:“對、對不起…… 微微,我不是故意的……”
他的聲音啞得厲害,可還是撐著不適感說完了整句話。
他怕沈知微以為他是故意的,故意親她。
其實剛才那個吻,實在是太快了,太過突然,沈知微根本沒有察覺到。
“別動,你靠著。”看著他一副虛弱的模樣,沈知微都覺得,他這次來,的確有點兒遭罪。
平時看著身體倍兒棒的模樣,哪曾想高反如此厲害。
這倒是錯怪陸京言身體了,一般哪兩種人容易出現高原反應呢,要麼就是身體太好的人,供氧需求量大,要麼就是身體特別差的,從不鍛鍊運動的。
陸京言不敢再動,乖乖地靠在沈知微的肩上。
高反的難受還在,可那份難受,早已被心底的竊喜與甜蜜淹沒。
他甚至偷偷在心裡祈禱,這條路能再長一點,再長一點,讓他能這樣靠著她,久一點,再久一點。
可是,正如計程車大哥說的那樣,車站距離醫院,真是挺近的,車子很快就到了醫院,沈知微快速掃碼付完錢,熱心的計程車大哥還幫著把人一起扶進醫院。
醫院的效率也很快,立馬安排吸氧,再繳費。
護士小姐姐還用一口流利的普通話安慰道:
“別急別急,急性高反很常見,先帶你男朋友去吸氧室,吸上半小時就緩過來了。”
陸京言還沉浸在剛才的美好中難以自拔,又聽到男朋友三個字,即便難受死了,可心裡像是在盛放一場華麗的煙花。
結果聽到沈知微淡淡的解釋,“我們不是。”
盛開在半空中的煙花像是被傾盆大雨瞬間澆滅,臉上的潮紅瞬間褪去大半,失落的低垂著眉眼。
心裡對自己說,本來就不是啊,幹嘛難過,你努力啊,到時候不就是了嘛,傻子。
護士小姐姐愣了一下,隨即瞭然地笑了笑,眼神在兩人之間微妙地轉了一圈,側身引路:“抱歉啊,那快跟我來吧,吸氧室在這邊。”
吸氧室挺大,裡面擺著許多躺椅,空氣裡飄著淡淡的氧氣味。
護士幫他找了個靠窗的位置,沈知微扶他躺下,又細心地幫他調整好吸氧管,將鼻息輕輕貼在他的鼻翼兩側。
隨後,沈知微就跟著護士小姐姐出去繳費了。
他看著她遠去的背影,鼻腔裡是氧氣的味道,還有她身上的清甜味。
吸氧管裡的氣流緩緩湧入,清涼的氧氣緩解了高反的胸悶頭暈,他側過頭,看向窗外。
拉薩的天是真的藍,藍得透亮,白雲低低地浮在山頭,伸手好像就能摸到。
陽光透過玻璃灑進來,落在他的手背上,暖融融的,和沈知微的體溫一樣暖。
沈知微回來的時候,手裡那端著一個一次性水杯,裡面是溫水,把它遞到陸京言身前,並且按照醫囑重複了一遍:“小口小口喝,能緩解一些。”
陸京言接過杯子,拿在手裡,跟個聽家長話的乖寶寶一樣,小口小口的喝了起來,沈知微在他旁邊的椅子坐下,拿出手機回覆訊息。
他喝一口,就會偷偷的看一眼沈知微,他不敢看得太久,怕被她發現,每次只敢飛快地掃一眼,再低下頭,小口抿一口水,假裝安分吸氧。
可目光總是不受控制地飄過去,落在她垂著的眼睫上,落在她輕抿的唇上。
心裡感嘆,世界上怎麼會有像沈知微一般這麼好看的人呢。
沈知微當然注意到了陸京言的小動作,指尖按著鍵盤迴復商嘉嘉的訊息。
看見商嘉嘉說想要立刻看一下西藏的天空,到底有沒有傳說中的那麼藍,於是沈知微準備站起身來,去到窗邊對著外面拍一張。
正偷看到一半拿著水杯的陸京言被沈知微起身的動作嚇了一跳,剛收回視線,可當他發現沈知微要起身離開,他慌張的下意識用手拽住了沈知微的裙襬。
沈知微低頭,看了自己的裙子一眼,裙子一角正被一隻修長的手指緊緊攥住,視線往上一移,便和陸京言慌亂的視線撞了個正著。
“微微……” 陸京言的聲音又輕又啞,呼吸似乎又有點兒喘,“你是,要走了嗎?”
他以為,沈知微要丟下自己一個人離開了。
她看著陸京言那雙漂亮卻覆上了一層脆弱的桃花眼,突然想到了前不久在心理學書籍上看到過的一個詞語,棄貓效應。
被遺棄過一次的貓,再被人撿回來,會格外乖順,格外黏人,會拼命討好,不敢鬧脾氣,不敢提要求,甚至受了委屈也只會縮在角落。
因為它怕,怕自己不夠聽話,就會再一次被丟迴風雨裡,再一次嘗那種無依無靠的滋味。
那種小心翼翼,那種一有風吹草動就恐慌被拋棄的本能,就是棄貓效應。
不是天生卑微,是被失去嚇怕了。
她的確沒想到,陸京言這樣性格的人,會有一天,和這個詞語有關聯。
她注視著少年泛紅的眼尾和微微顫抖的指尖,淡淡解釋:“我去窗邊拍張照片,商嘉嘉想看。”
陸京言在聽到解釋後,這才緩緩鬆開了裙角,哦了一聲後才放下心來。
可那雙漆黑如墨的眼眸一直就沒移開過沈知微的身影,看著她舉起手機對著天空拍照,看著她拍完後,立刻就低頭敲打著螢幕,應該是在傳照片。
沈知微發完照片,收起手機,轉身走回他身邊,重新在椅子上坐下。
看見他手中還剩下一點兒水的紙杯,問:“症狀有沒有好一點,水還要喝嗎?”
如果沒有好轉,按照醫生之前說的,還得進行輸液。
不過沈知微細細看了看陸京言的臉色,倒是沒之前那麼蒼白了,冷汗也止住了。
陸京言被她一問,連忙說:“好多了,頭不暈了,就是還有點悶。”
他之所以這麼嚴重,在醫生的問詢下才知道,頭一天到達西藏晚上就洗了個澡,加上情緒上想的多了些,又是失眠沒有休息好,又是在火車站門口等了一個多小時,各種buff疊加下,高反才來得這麼猛這麼急。
一個小時後,等陸京言身上高反的狀態徹底消失了,兩人才出的醫院,出院前醫生還給配了緊急情況下緩解高反的藥片,還買了行動式吸氧罐。
東西沈知微拿在手上,包括陸京言的行李箱和她自己的。
陸京言慚愧急了,他想接過自己的東西,可被沈知微拒絕了,她看了一眼脆弱的跟公主似的陸京言,拒絕道:
“你先把自己照顧好,東西我暫時給你拿著,醫生說的那些注意事項,你自己要記得,還有藥片的服用方式,氧氣瓶的用法,會了嗎?”
此刻的沈知微,真像一個操碎了心的大家長,對著肉體嬌貴的大少爺,無奈的叮囑,就怕他沒記住,或者記岔了。
陸京言被她看得臉頰發燙,還有些慚愧,連忙點頭如搗蒜:“記住了,那微微,等我好點了,我再幫你拿。”
別看沈知微骨架小,身體纖細,力量卻不弱,她每日一個半小時的鍛鍊,跑步,打拳,可不是白練的。
兩人打了一輛計程車,很巧的是,幫他們送來的那位計程車大哥的車,哦,他車上又拉了個出現高原反應的女孩子。
女孩子是被一個高大的青年抱出來的,女孩的身形有點兒小巧,因此落在外人眼裡,真有種青年抱著小孩兒的錯覺,可兩人那種親密無間的舉動和話語,可以證明兩人真是情侶。
青年疼惜的望著懷裡小臉兒皺巴成一團的女朋友,安慰道:“嬌嬌乖哈,到醫院了,別怕,有我在,馬上就不難受了。”
女孩兒小臉白白的,聲音小小的,像是撒嬌一般的哼唧:“頭暈……想吐……”
“我知道,我知道,忍一下,醫生馬上就來了。” 青年低頭,在她額角輕輕印下一個吻,腳步匆匆地往醫院裡趕。
陸京言坐在後座,透過車窗把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,心裡羨慕嫉妒的要死,恨不得那個青年就是自己,青年懷裡的女孩兒是沈知微。
他也想學人家那樣,把沈知微護在懷裡,替她拎包,替她擋風,而不是像現在這樣,弱不禁風,還要她一路操心。
怎麼,偏偏反過來了呢。
他越想越悶,手指無意識地摳著座椅邊緣,整個人蔫蔫的,像朵被霜打了的格桑花。
現在的陸京言,就跟林黛玉似的,跟自己慪氣呢。
計程車大哥一看沈知微兩人,爽朗笑著說:“(扎西德勒),看樣子是好多了哇。”
沈知微禮貌地點頭,準確的複述了一遍:“,好多了,謝謝您。”
陸京言坐在旁邊,耳朵裡聽著沈知微念出同樣的藏語,和計程車大哥比起來,就是格外的動聽悅耳,像一串好聽的風鈴。
他側過頭,目光落在她的側臉上,連剛才那股子跟自己慪氣的鬱悶,都淡了不少。
計程車大哥哈哈大笑,發動車子:“小姑娘學得真快,發音很準哎,這扎西德勒啊,就是吉祥如意的意思,你們小年輕來拉薩,可得平平安安,開開心心的。”
陸京言明白了這句藏語的意思,也學著說了一遍,可說的不太準,被計程車大哥笑著教了好幾遍,才學的有模有樣了一些。
然後,他就稍微靠近了沈知微一點兒,在她耳邊輕輕說:“”
溫熱的氣息掃過耳廓,帶著少年人獨有的清淺氣息。
他說得認真,桃花眼裡盛著細碎的光,像把拉薩的陽光都揉進了眼底,帶著西藏獨有的虔誠。
她微微偏頭看他,下一秒,對著陸京言的眼睛,回了一句,。
聲音清清淡淡,卻像一粒石子,輕輕投進陸京言的心湖,漾開一圈又一圈的漣漪。
他整個人都僵住了,桃花眼微微睜大,愣愣地看著她。
陽光透過車窗,落在她的睫毛上,投下一小片細碎的陰影,平日裡冷靜疏離的眉眼,此刻竟柔和了不少。
陸京言的心跳瞬間漏了一拍,緊接著便瘋狂地擂動起來,咚咚咚的聲音,大得他怕車裡的人都能聽見。
他感覺,那種褪下去不久的高反似乎又有死灰復燃的趨勢。
可是,他真覺得,沈知微像是在對他說世界上最美的情話。
一整個路程,陸京言安安靜靜的坐在沈知微身邊,心底裡,一遍又一遍的重複著那一句。
扎西德勒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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