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知微走在莊園的一條長廊裡，長廊蜿蜒向夜色深處。
頭頂的穹頂懸著復古的琉璃壁燈，暖黃的光暈朦朧柔和，暈開一圈淺淺的微光，卻照不透廊外沉沉的黑夜，只能堪堪鋪亮腳下光潔的大理石地面，細碎的燈光落在石面上，映出淡淡的、流動的光斑。
這條路通往大門方向，和宴會廳只有一牆之隔。
喧鬧的樂聲、笑語與碰杯的脆響透過雕花牆體隱隱滲過來，隔著一段距離，變得朦朧又遙遠，反倒襯得這條長廊愈發清寂。
沈知微步履輕緩，鞋跟叩在大理石面上，發出清脆單調的聲響，在空蕩的廊間悠悠迴盪。
在她走出長廊，來到和前往宴會廳分叉口的道路時，身後傳來一道有些遲疑的清潤嗓音：“微微？”
沈知微轉過身，嗓音的主人見到了背影主人的全貌後，才欣喜的小跑了幾步，來到她面前，臉上浮現歡喜的笑：“真的是你啊，我以為是我看錯了。”
是季慎之。
他今天穿了一身格外正式的黑西裝，頭髮是用髮膠整個梳了上去，領口彆著一枚小巧的銀質胸針，和在學校裡見到的有些不同，倒是添了幾分成熟穩重的韻味。
沈知微笑的恬淡溫和，完全沒有了在會客室裡大起大落的心境變化，只有眼尾泛著一抹淺紅。
“季學長。”
季慎之突然有點懊惱自己問了個愚蠢的問題，這是裴家的訂婚宴，而沈知微是裴迦洛的女朋友，她會出現在這裡，是再正常不過的事情。
正在此時，沈知微包裡的手機響了，她抱歉的笑笑，拿出手機，看了一眼來電顯示，就把電話掛了。
季慎之接近一米九身高，餘光不小心瞥見了來電顯示的姓名，第一反應是，原來微微給他男朋友的備註，也只是全稱啊，並沒有什麼特別的暱稱。
第二反應才反應過來，沈知微竟然沒接裴迦洛的電話，直接結束通話了。
這讓季慎之有些詫異的同時，眼睛不由自主的看了看沈知微，發現她眼神平淡，好像，心情不太高。
兩人是，吵架了？
沈知微忽然問：“你也準備離開嗎？”這條路是通往莊園外的。
“恩。”
“能麻煩學長捎我一程嗎？”
“可以的。”季慎之不知道沈知微發生了什麼，為什麼沒跟裴迦洛在一起，此時他的內心，只剩下難得能和喜歡的人有獨處的時間而感到雀躍。
就連之前宴會上的處處碰壁而喪氣的心情，都好了許多。
然後兩人一同朝著莊園停車場走去。
而場地最靠邊的位置，靜靜停著那輛黑色大眾，車身樸素，款式尋常，不過幾十萬的價位，在一眾千萬級豪車的襯托下，平庸得徹底，像一幅華麗油畫裡誤入的一筆淡墨，突兀又廉價。
季慎之萬萬沒想到，沈知微會坐他的車，一起離開。
他腳步微頓，心底那點少年人的底氣，在這一刻悄無聲息地塌了半截。
他來赴宴時，尚且意氣坦蕩，即便這輛黑色大眾混雜在一眾豪車裡顯得格格不入，可對於一個對未來有理想有抱負的少年來說，只不過是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，一時的貧富差距。
沈知微坐在副駕，季慎之不免有些緊張，想到自己開的這輛幾十萬的大眾，還是借的魯鵬他爸的。
他下意識側頭瞥了一眼身旁的女孩，看不出半點嫌棄。
又想到了這次之行，沒有任何收穫，而這次的邀請函，還是他花了大代價搞到的入場券，卻無功而返。
一時之間，讓季慎之無端陷入了自我厭棄的自卑中。
車子緩緩啟動，沈知微的手機不停震動，最終她把手機關機了，至少在這一刻，她不怎麼想面對裴迦洛。
她只想離開山莊，找個地方喝一杯。
想到她離開時，唐沛瑤問她：“你恨我，所以故意和裴迦洛談戀愛是嗎？”
沈知微只感覺是聽了一個笑話一般，不過她也真的輕笑了一聲，笑完後，她轉過身，已經能平靜的注視唐沛瑤了，認真的回答了她的問題：
“我不恨你。”
但也不愛了，在奶奶去世後，在一遍又一遍回憶童年那一點點甜，回憶的沒有甜味的時候，就不愛了。
只是緣分是一件非常奇妙的東西，尤其他們還是血親，兜兜轉轉，又遇到了。
沈知微並沒有想對唐沛瑤如何，她當初的決定，當初的選擇，她也不會去質問，只是，就這樣還是找上了她，既然如此，那她，就給她的媽媽找一點點不痛快吧。
“以前你或許對我是真有幾分母愛的，現在，”她想到了被她抱在懷裡的裴寶兒，“只剩下對我的害怕，甚至是厭惡。”
她開啟門，輕嘆了一聲：“算了，誰讓你是我母親呢，十月懷胎生下我，我一直覺得，母親這個詞很偉大。”
這句話落得很輕，沒有怨懟，沒有咬牙切齒，只剩一種千帆過盡的疲憊與釋然。
過往那些翻來覆去的執念、深夜裡的委屈、年年歲歲的期盼，早已在漫長的孤苦歲月裡磨得一乾二淨。
她曾經無數次幻想過母親歸來，幻想一句道歉，一個擁抱，可等到最後，只剩一場潦草又難堪的重逢。
所以她不恨了。
車內很安靜，季慎之問：“要不要放首歌？”
“好。”沈知微輕輕應了一聲。
很快，低沉舒緩的純音樂緩緩流淌出來，旋律溫柔綿長，音量調得極低，剛好蓋住車廂內細微的風聲，又不會聒噪擾人，恰到好處地填滿了兩人之間的空白。
沈知微主動挑起話題：“學長今天是特意來參加訂婚宴的？”
其實她大概清楚季慎之過來的目的，他和裴家或者楚家似乎並無往來。
記得上輩子季慎之的生平介紹，他家只是普通的小康家庭，並沒有什麼深厚背景，卻能靠著自己一手創辦星途科技，是真正的白手起家。
現在出現在這裡，想來是過來拉投資的。
“恩，這場宴會幾乎涵蓋了海市所有的上層名流，我和幾個同學合夥弄了一個專案，想拉點投資。”
專案太燒錢了，啟動資金還是季慎之製作了一款手遊然後賣掉，才讓專案運轉起來。
“沒想到學長你已經開始創業了，真厲害。”
這直白的誇獎讓季慎之的臉紅了紅，謙虛道：“現在也就只是起步階段，能不能成功還是兩回事。”
在聊到專業領域的時候，整個人周身都亮起一種專注又耀眼的光。
方才在豪門權貴面前，他是渺小、無名、不值一提的晚輩，被敷衍、被輕視、被草草打發。
可一旦聊起自己的專案、聊起程式碼、聊起人工智慧的未來，他便瞬間褪去所有卑微，自成山海。
“我們主要做深度學習模型的場景適配。”
季慎之語速稍稍快了些，語氣裡帶著藏不住的熱忱。
平日裡冷靜自持的人，說起熱愛的事業，會忍不住多言幾分。
“現在市面上的AI大多停留在基礎識別，功能單一，落地性很差，我們想做的是精準適配生活化、商業化的多場景應用，把模型精度提上去，把延遲降下來。”
他說得直白通俗，沒有堆砌晦澀的專業術語，刻意照顧著她的認知，生怕她聽不懂。
沈知微聽得認真，適時點頭：“痛點抓得很準，現在行業確實缺落地的實用模型，噱頭太多，實幹太少。”
季慎之微微一怔，側頭看了她一眼。
他原本以為，她只是隨口客套寒暄，未必瞭解這個冷門又前沿的領域。
心頭的悸動又悄悄翻湧上來，比剛才在長廊處，第一眼見到盛裝打扮的沈知微的驚豔更甚。
他今晚在宴會上週旋許久，對著一眾身價不菲的投資人耐心講解、反覆闡釋，換來的只有漫不經心的敷衍和高高在上的輕視。
那些人閱盡財富，深諳商圈，卻沒人願意靜下心聽他的企劃和發展。
“你也瞭解這個？”季慎之忍不住問，語氣裡帶著幾分意外的欣喜。
“略懂。”沈知微淺淺彎唇，語氣從容淡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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