陸封晏看著滿屋子的男人,走出了屋外,來到陽臺。
從口袋裡拿出一包煙,取了一根叼在嘴裡,翻找了一會兒口袋,沒找到打火機。
就在他要把嘴裡的煙拿下來時,耳邊聽到了咔嚓聲。
他扭頭看去,是傅燼棠,此時他的手裡正舉著點燃的打火機,陸封晏順勢低頭把煙點燃,深深的吸了一口,辛辣煙氣順著喉嚨漫進肺腑,稍稍壓下心底翻湧的沉悶,才道:“謝謝。”
陸封晏其實是沒有煙癮的,只不過這一個多月來抽的兇了些,在屋子裡心情有些悶,忍不住煙癮就上來了。
從上岸到現在,他沒有和沈知微說過一句話,只是吩咐了自己人處理後續,隨後默默跟著大部隊來到這裡。
他不知道自己算什麼,尤其是看到那麼多愛慕她的男人後,他的存在,的確引不起存在感。
陸封晏聽到了謝路衍他們的對話,那些話語內容,更讓他不是滋味。
因為,他和沈知微之間,他是連前男友都排不上號的,他們沒有開始,更沒有結束,有的,或許只有那麼一點朦朧的好感,以及他單方面的相思。
“陸總這就客氣了。”傅燼棠也給自己點了一根,指尖夾著修長的煙身,火苗轉瞬熄滅。
傅燼棠身形隨意倚在欄杆上,姿態鬆弛,卻自帶一股久居上位的壓迫感與從容,目光淡淡掃過漆黑翻湧的海面,漫不經心開口:
“記得第一次和陸先生相識,還是在我的海濱賭場,那時候你的女伴,就是沈小姐,我對你們的印象很深刻,堪稱一句郎有情妾有意了。”
“雖然看得出來你們在做戲,不過,陸先生看向沈小姐,那眼神裡的愛意,做不了假。”
“夏國有句古話叫做英雄難過美人關,那時候我就在想,如果是沈小姐這樣智勇雙絕的美人,讓英雄折腰,也實屬尋常。”
“只是,美人只有一個,可被她傾倒的太多。”
傅燼棠吐出口淡薄的煙霧,白霧被夜風一卷,四散飄向漆黑無垠的海面。
“然後呢?”
“覬覦的人太多,就會不夠分,我們作為手裡籌碼較多的一方,是最有資格站在她身邊的。”
他側眸看向身側的陸封晏,眼底帶著幾分洞悉一切的通透,不急不緩道:“你我聯手,掃乾淨周遭這些亂七八糟的人,最後留下來的,就剩你我。”
傅燼棠自認為自己瞭解男人,尤其是像陸封晏這種實權掌握多年的,和人分享雖然會難以接受,就連他自己,也覺得難以接受。
可他看明白了,似乎在這群人裡,他自己最不佔優勢,可他認定了沈知微,就想要得到。
曾經他父親有八房姨太太,他母親還只是個外室,他母親還是靠著手段讓他在傅家排上了序列,被認了回去。
這就是為什麼傅燼棠會被人稱為六爺的原因了。
自小,他就見慣了母親爭寵的手段,在沒成長起來之前,他會學著偽裝自己,父親最期待什麼樣的兒子,他就能成長為他父親最期待的模樣。
她母親勢單力薄,就會拉攏其他姨娘,尤其是有些受寵卻又不夠受寵的。
現在,傅燼棠需要一個盟友,需要一個介入的入口,這麼一圈兒下來,能讓他另眼相看的,只有陸封晏,還是有過交道的老熟人。
最後嘛,只有他會是最大贏家。
結果得來的是陸封晏的一聲輕笑,“傅先生講的笑話,還挺好笑的。”
傅燼棠蹙眉,還有些不解,像是在嘲諷他,又不像。
陸封晏:“倒是也難為傅先生了,想來你應該沒喜歡過人,傅先生家裡又是做賭場生意的,習慣了把所有事都當成賭局,連人心情愛,也要算籌碼、分輸贏、找盟友。”
陸封晏抬眸,眼底笑意徹底斂去,只剩一片清冷。
他指尖夾著煙,星火在夜色裡明滅,映得他眉眼愈發沉靜,字字清晰,不疾不徐:
“可她不是賭桌上的籌碼,不是需要合縱連橫才能拿下的獵物。”
傅燼棠的眉頭皺的更深了些,他的確從未愛過誰,只有沈知微讓他感到了特別的喜歡。
既然喜歡,那就想方設法得到。
“我不覺得這是笑話。”
傅燼棠收回散漫姿態,站直身形,周身鬆弛的氣場盡數收斂,上位者的壓迫感驟然鋪開。
“世道萬物,皆可博弈,我想要的東西,從來都是靠自己佈局得來,沒有憑空僥倖。”
既然這個盟友不行,那就換一個。
走之前,他側眸深深看了一眼倚在欄杆上抽菸的陸封晏,“太過君子,也未必是什麼好事。”
“還是說,就因為她是你侄子的前女友,你就有了顧忌,然後當個默默守候的大聖人,才顯得你深情吧。”
“呵,”傅燼棠冷笑一聲,“愚蠢。”
他要是陸封晏,不就是侄子的前女友嘛,要是自己喜歡的,就是他的小媽,他都能搶過來。
其實傅燼棠倒是更願意來點兒黑的,可是他評估過後,覺得那樣自己應該沒什麼好下場。
不說沈知微的性格,一看就不是個能讓人強來的,就她詭異的憑空變物,以及起死回生的藥劑,夏國也不可能放棄這麼特殊的人才。
他敢強來,估摸著得活不過三十。
季尋對於這些所謂的情敵,並沒有多大的敵意,相反的,他對於能有這麼多看上去家世不凡的男人喜歡沈知微,會讓他覺得,當自己一個人力量不足以保護沈知微時,還會有其他人保護她。
就如這一次,季尋得知沈知微失蹤起,就沒有一天不處在憂心忡忡中,睡不好吃不好,使得他整個人憔悴了很多。
幸好,他真的找到了微微,還有其他人的幫忙,微微沒有受到任何的傷害。
如果是他一個人來,他肯定做不到的,剛才的兇險,讓季尋依舊記憶猶新。
他一個人來到了廚房,打開了冰箱,裡面的食材很多,挑選了自己需要的,又在壁櫃裡找到了掛麵,想要給沈知微煮一碗麵條。
折騰了一個晚上,她肯定餓了。
謝路衍看到季尋的動靜,也跟著進了廚房,看到季尋在煮麵,也覺得有些餓了,之前一得到訊息,就趕過來了,途中所有的心思都在沈知微的身上,根本沒啥胃口,現在人見到了,懸著的心也是放下了,就察覺到餓了。
“我也餓了,也給我來一碗?”看他洗菜熟練的樣子,應該能下得了口。
季尋恩了一聲,同意了。
謝路衍看了又看季尋,不得不承認,這個男人還是有些優點的,混娛樂圈的,那張臉的確是有點兒姿色的。
現在在廚房裡,圍著個圍裙,在那裡煮麵的樣子,還真有賢妻良母的味兒了,所以,沈知微是喜歡這種型兒的,謝路衍不確定的想。
他也沒走,就看季尋忙活,抽空了還問點問題,季尋也沒有不理人,能答的都答了,更讓謝路衍覺著這人是真沒什麼脾氣,連情敵都不介意。
謝路衍別靠著門框問:“你喜歡做飯?”
季尋:“還行。”
“你還記得陸京言不?”
季尋:“記得。”
謝路衍頓時站直了身子,湊近了季尋一些,“你覺得微微是更喜歡你一些,還是更喜歡陸京言一些。”
季尋瞥了他一眼,沒作答。
“是不好回答嗎,”謝路衍自顧自的說,“其實我覺得,你倆微微都不喜歡,就是圖一時新鮮。”
他在觀察季尋的表情,想看他反駁,生氣,結果啥都沒,依舊一副溫和淡然的模樣。
“你別不信,要真很喜歡你倆,怎麼會這麼快就喜新厭舊甩了陸京言,要真喜歡你,怎麼沒叫上你,跟別的男人,孤男寡女的呆一塊兒,還是一個房間,多少有點曖昧吧,而且我們沒來前,他們可一直在這個島上呢。”
“我覺得啊,你離被甩不遠了。”
謝路衍拍了拍季尋的肩膀,“其實啊,你還挺幸福的,至少還有過名分,不像我,連個名分都沒有。”
忽的,他眼眸一亮,湊得更近了,聲音壓低說:“季哥,我叫你一聲季哥,就是認可你,這樣,我倆聯手,把這群虎視眈眈的全都擠下去。”
“季哥你放心,以後你做大,我做小就成,我都聽你的,你覺得怎麼樣。”
謝路衍從沒覺得自己腦袋瓜這麼靈活過,季尋現在可是沈知微的現任,身份上還是佔優勢的,自己跟他搞好關係做哥們兒,總比自己單打獨鬥強。
而且,季尋年紀比自己大很多,怎麼熬,都能把他先熬老了,等他老了,那自己的優勢不就顯現出來了。
謝路衍是越想越美,臉上的笑容藏都藏不住。
季尋最後在面上撒上蔥花,然後把燒紅了的油澆在了蔥花上,廚房內頓時傳出一陣香味兒。
沈知微從房屋裡出來,聞到了熟悉的味道,剛想朝著廚房走去,就看見季尋端著碗走出來,身後跟著同樣端著碗的謝路衍。
季尋見到沈知微,笑著對她道:“微微,餓了吧,我煮了蔥油拌麵,還有一杯牛蜂蜜牛奶,你過來吃。”
之前季尋住在沈知微家裡的時候,沈知微最喜歡的就是他煮的蔥油拌麵,喝牛奶喜歡在牛奶里加蜂蜜,不然純牛奶沈知微是喝不慣的。
消耗了很多體力,沈知微聞到味道就餓了,更何況還是季尋的手藝,煮的她最喜歡的,剛吃了一口就滿足極了。
“還是這個味道,好吃,阿尋,你吃了沒?”
季尋搖頭,“面不太夠了,我也不太餓。”
“那我的分你一半。”說著,就起身去了廚房拿了一個碗,分了一半出來給季尋,兩個人就這樣親密的分享著一碗麵,有說有笑的吃著,跟結婚了許久的兩口子有什麼區別。
謝路衍看完全過程,眼睛瞪得溜圓。
他怎麼沒想到給微微弄點宵夜呢,更沒想到的是,應該看到微微第一時間就把手裡的碗遞過去的啊,就算不是自己煮的,也可以說是自己建議的,然後跟著打打下手啊哇。
我去,合著剛才就自己是個傻子,剛還覺得季尋是個老實人,沒想到,心眼子花活兒賊多。
特麼的什麼面不太夠,剛我眼睛沒花的話,櫃子裡放著好幾包吧。
他看著手裡的這碗蔥油拌麵,頓時沒胃口了,看對面的都看飽了。
韓佑廷走過來坐在了沈知微身邊,“微微,我們的人快到了,領導的建議是,一匯合就立馬動身離開,免得節外生枝。”
沈知微點頭。
吃完麵,所有人算是在客廳集齊了。
沈知微看了看這些男人,對著他們鞠了個躬,這個動作讓在座的都不約而同的站了起來,最快的屬於有身手的傅燼棠了,“沈小姐,你這是做什麼?”
他扶住了沈知微,雖然分開的很快,這還是他第一回碰到了沈知微。
不過是指尖轉瞬即逝的觸碰,連肌膚相貼都算不上,竟讓他心跳驟然失序,胸腔裡漫開一種從未有過的,滾燙又空落的快感。
傅燼棠摩挲著手指,感受著那殘留的溫度,意猶未盡,想要狠狠的把人抱在懷裡,一秒都不分開。
沈知微鄭重道:“謝謝各位的及時趕到,救了島上的島民,還有我和閻戾,這份情,我會記住的。”
“微微,那我可以請你吃飯嗎,就我倆。”謝路衍迫不及待接話,他也不是說想要真的讓沈知微還什麼恩情,他也沒真的幫到什麼忙,真幫了,那也是自己心甘情願的,可機會難得,獨處的機會哎,要爭取,要是得爭取的。
其餘人本來想脫口而出的話,都消了聲,彷彿都在等沈知微的回答。
沈知微看著謝路衍,想到了這次的圓滿,想到了以後再也不用擔心自己完不成任務就要沒命了,再也沒有十年期限的生命倒計時威脅自己了,真的算是一派輕鬆,心情美妙。
“可以。”沈知微爽快答應。
謝路衍頓時高興的咧開了嘴,結果沒高興多久,整個人都不好了。
傅燼棠道:“來找你都是我們自願的,哪裡需要微微你記在心上。”他頓了片刻,才道:“我想經過在天使島和這次,我們應該是朋友了吧,朋友之間,我叫你一聲微微,可以嗎?”
沈知微當然是點頭,還回道:“當然了,那以後我也叫你一聲燼棠哥。”
傅燼棠被叫的飄飄然,不過面上不顯,繼續道:“都是朋友了,那到時候和微微你見一面應該不難吧?”
“有空的話,都可以。”沈知微道。
“那就成,到時候我去海市玩,你可得盡地主之誼招待一下燼棠哥我。”
其餘人都聽出了弦外之音,既然傅燼棠可以,他們也可以,想必微微不會拒絕。
而謝路衍覺得自己虧大了,我不要就吃一頓飯啊,我也要去海市玩,讓微微陪她逛逛海市啊。
反應過來後的他,覺得自己就是那個替情敵們打探道路的前哨,犧牲小我,成全了大家。
兩人對話告一段落,陸封晏終於找到了機會,和沈知微單獨去了露臺。
陸封晏先開口,“你沒事我就放心了。”
“封晏哥,謝謝你趕過來。”沈知微真心道謝,其實他們之間,說起來某種程度上,她利用陸封晏,對他,她是有些愧疚的。
“你以前叫我小叔叔的。”
沈知微一愣,沒想到他會在乎稱呼。
她解釋:“以前是跟著京言亂叫的,現在我跟他……”
“也是。”陸封晏淡笑。
“只是感覺你和我客氣了許多,你不用和我說謝謝的,是我自己想來的,因為我不來,我的心沒有一日是安穩的。”
他深邃的眼眸看著沈知微。
晚風捲著鹹溼的海浪撲過來,吹亂了露臺靜謐的氛圍,也吹得沈知微鬢邊的髮絲輕輕晃動。
她抬眸望著陸封晏,這才認真看清他眼底的倦意與憔悴。
往日裡沉穩矜貴,永遠從容不迫的男人,眼下眼底覆著一層淡淡的青黑,下頜線條繃得微緊,連唇色都淺淡了幾分。
沈知微喉間微澀,一時竟不知該如何接話。
“我知道你做的事情,都是令人敬佩的,只是,我,”陸封晏頓了頓,“作為關心你的朋友,總免不了幾分擔憂。”
他從口袋裡拿出一串佛珠,珠子是沉靜的深檀色。
“這串佛珠是我去靈隱寺求的,讓住持開了光,求的是逢凶化吉,平安順遂。”
他聲音很輕,被微涼的海風裹挾著,低沉又繾綣。
陸封晏以前並不信這些,或許是有了牽腸掛肚的人,而那個人,又經常會去做一些很危險的事情,他沒辦法幫她,只能祈求那些虛無縹緲的神靈。
或許看在他虔誠的份上,神秘的力量,會幫他護住他想護住的人。
那日,陸封晏跪在大雄寶殿的佛祖前,香火嫋嫋,梵音入耳,滿堂信徒皆求富貴亨通、仕途坦蕩、姻緣圓滿。
唯獨他一身清冷矜貴的黑衣,長跪蒲團之上,一無所求自身。
他從前立身殺伐商場,信天道酬勤,信人心可控,信自己一手籌謀便能定輸贏、掌局面,半生傲骨,從不向虛無神明折腰。
可自從沈知微踏入他的世界,他才有了軟肋,有了萬般掌控不住的惶恐。
尤其是這一個多月來,深海失聯,音訊全無。
他動用所有資源,翻遍整片海域,看著茫茫藍海無邊無際,第一次體會到深入骨髓的無力。
萬般無解,只能求神,磕頭跪拜,虔誠無比。
求沈知微絕境逢生,平安歸來。
求沈知微往後歲歲安穩,無災無難。
陸封晏不求有緣,不求相守,只求神明庇佑,無論沈知微身在何處,無論她身邊是誰,都能一生順遂,歲歲無憂。
他愛她,愛得隱忍剋制,愛得卑微坦蕩。
哪怕他永遠只能站在旁觀者的位置,他也只求她安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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