比起方不方便影片,祝傾更疑惑賀衍為什麼突然要跟他影片?
但他沒問,因為職場老人梁知瀾告訴過他一條至理名言:領導做事不需要理由。
他回了句“方便”,下一秒賀衍的視訊通話便打了過來。
按下接聽鍵,拿在手上的手機將祝傾的胸口和下半張臉一覽無遺地拍進畫面,嘴唇被辣得紅潤,依稀泛著點水光。
對面的賀衍一時沒說話,只有略重的呼吸聲傳過來,但因為飯店裡人聲嘈雜,祝傾也並未聽清。
還是祝傾輕輕地叫了一聲“賀總”,賀衍這才回過神來,努力將視線從祝傾的嘴唇上挪開,往下卻又是祝傾的胸口,詭異地再次頓住。
好一會兒,賀衍總算開口:“我那個杯子你放哪了?杜秘書說他沒找到。”
“杯子?”祝傾怔了下,茶水間有一個杯架是專門用來放賀衍的杯子的,但是賀衍的杯子很多,形狀顏色各不相同,賀衍這麼問祝傾也不知道他問的究竟是哪一個,只好確認了一遍,“賀總,你問的哪一個?”
賀衍提醒他:“就是你上次拉天鵝拉花用的那個,黑色的,杯身上有雪花。”
距離祝傾給賀衍拉天鵝拉花已經過去了一個多月,祝傾努力回憶了一下,“我記得我當時應該是放回杯架上了,杜秘書沒找到嗎?”
賀衍聲音發沉,語氣肯定,“沒有。”
所以,杯子弄丟了?
按照賀衍目前的說法,祝傾顯然就是最後接觸那個杯子的人,怪不得特意打影片過來興師問罪,該不會是要他賠吧?
祝傾當即心下一緊,將臉往鏡頭前湊了湊,想觀察一下賀衍的臉色。
很好,萬年不變的撲克臉,什麼都沒看出來。
祝傾一無所獲地將臉挪遠,慢吞吞地吐字:“賀總,那個杯子貴嗎?”
“不貴。”賀衍頓了下,“只是對我有特殊意義。”
完蛋。
還不如貴呢,起碼能賠。
“啊……”祝傾一臉為難地皺起眉,有些不知所措。
看著祝傾低垂的睫毛,賀衍瞬間偃旗息鼓,“算了,你先吃飯吧,我再讓人找找。”
祝傾鬆了口氣,也補充了一句:“如果還是找不到的話,明天上午我來公司的時候,也去茶水間仔細找一遍。”
賀衍頷首:“好。”
確認影片被結束通話,邊上兩位從祝傾那句“賀總”說出來就閉上嘴低頭默默吃飯的兩人總算長舒了口氣,發出聲音來。
徐泉拍了拍胸脯,“嚇死我了,賀總怎麼這個點突然給你打影片?沒事吧?”
Nina則是一臉關切地看向祝傾,“出什麼事了?丟東西了?”
祝傾點了下頭,“嗯,賀總說他有個咖啡杯找不到了。”
Nina連忙安慰他,“杯子好好的放在哪怎麼會丟?估計就是放在哪個角落他們沒發現,你明天再去仔細找找,應該能找到的,別太擔心。”
聽完Nina的安慰,祝傾心裡的緊張也消散了許多,沒太往心裡去。
這個小插曲過去,三人吃完午飯回到展館繼續工作。祝傾跟在徐泉身邊學習,又虛心向對方請教了一下午。
結束了一整天的忙碌,祝傾下班回到家,吃過晚飯就坐到了電腦前,開始準備寫發言稿。
如果梁知瀾此時在他身邊,一定會嚴厲地批判他。
因為梁知瀾還有一條至理名言:寧肯賴在公司加班,也絕不將工作帶回家!
祝傾現在顯然就是在違背這條名言。
事出有因,祝傾這些天不是開會就是在展館忙碌,根本沒有空閒的時間寫發言稿,礙於時間緊迫,只能下班回家後利用休息時間在家裡寫。
他本以為按照自己在腦海中已經大致梳理好的框架,應該很快就能寫出一篇像樣的初稿來,但很可能是被白天徐泉和Nina那段有關裁員的對話以及弄丟了賀衍咖啡杯的事給影響到了,半個多小時過去,他面前的電腦文件仍是一片空白。
當然,還有個更關鍵的原因——祝傾已經很久沒寫過東西。
文字撰寫能力免不了會用進廢退,長時間的停滯讓他身體裡有一部分生鏽、枯竭。
祝傾想抽菸,翻遍所有的外套口袋和揹包卻都沒能找到一盒煙,遲鈍地想起來大部分的煙都被他留在了父母家,搬家的時候並沒有帶過來。
他只好起身下樓,準備去小區的24小時便利店買菸。
剛將門開啟,祝傾扶著門把手換鞋,人還沒走出家門,就見對面的門突然打開了。
賀衍拎著一袋垃圾從裡面走出來,跟他打招呼,“祝傾。”
祝傾看著西裝革履的賀衍和他手裡的垃圾袋,有些疑惑,這個點下樓扔垃圾嗎?
“我下樓扔垃圾。”
“賀總,我下樓買菸。”
兩人幾乎異口同聲。
賀衍一時想起上回祝傾抽菸的畫面,細支香菸夾在纖長的手指間,薄荷味,散在空氣裡涼絲絲的。
賀衍點點頭,率先往電梯口走。祝傾緊隨其後,跟他一起搭電梯下了樓。
將垃圾扔進樓下的垃圾桶,賀衍沒有直接往回走,而是腳步一頓,語氣自然地對祝傾說:“我陪你去吧,現在太晚了,你一個人不安全。”
具體是為什麼不安全,兩人心知肚明。
祝傾才搬來理想城不久,儘管心裡覺得鍾霖不至於找過來,但聽賀衍這麼一說,多少生出一些擔憂,便沒有拒絕他的陪同,輕聲說了句謝謝賀總。
在便利店買到了常抽的那款煙,祝傾付完款,將香菸收進口袋裡。
賀衍眉梢微挑,語氣裡有淡淡的揶揄,“又沒帶火?”
被一語言中的祝傾抿了下唇,上次賀衍為他點菸的畫面在腦海中閃過,總不能再向上司借一次火,只好狡辯:“不是,我想回去再抽。”
賀衍聞言輕笑一聲,沒再說什麼。
快走到家門樓下時,祝傾突然停下腳步,仰頭看了眼天空,“好像,快下雨了。”
“嗯?”賀衍疑惑,對此不太相信,“我記得天氣預報說今天沒有雨。”
祝傾歪了下頭,似笑非笑地看向賀衍,“打個賭嗎?”
賀衍定定地看著他,“賭什麼?”
祝傾脫口而出:“賭會不會下雨。”
“可以。”賀衍欣然應下了這個突如其來的賭約,進一步問,“那賭注呢?”
祝傾微微移開視線,將臨時給賀衍挖好的坑慢吞吞說出來:“如果我贏了,無論那個杯子明天能不能找到,賀總都不追究我的責任。”
這個賭注太過簡單,畢竟賀衍本就不會為此追究祝傾的責任。杯子弄丟了是事實,但他當時給祝傾打影片可以說是醉翁之意不在酒,不過就是想看一眼祝傾。
賀衍頷首,“可以,那如果我贏了呢?”
祝傾衝賀衍眨了下眼睛,眼底有勝券在握的微小得意,語氣篤定,“你不會贏的。”
賀衍單手插兜,好笑地看著他,沒有被下套的生氣,只有點好奇,“為什麼你這麼肯定?”
“因為……我可以聞到。”祝傾仰起臉,輕輕閉上眼睛,深深地吸了口氣,似是在從流動的空氣中捕捉即將下雨的訊號,“就是這種味道,快要下雨的氣味。”
“我研二那年的夏天,連著兩個多月沒下過雨,空氣都是悶熱的。有天我蹲在地上改論文,筆記本放在腿上,太陽一直照著我的頭和後背,額頭不停冒汗,手也在出汗,時不時要用紙巾擦乾才能繼續打字。那天晚上凌晨三點多下了場雨,下雨前我正好在窗邊,當時聞到了像現在這樣的味道,潮溼,清涼,帶著點土腥味。從那以後,我每次聞到這種氣味就知道快要下雨了。”
這段話被祝傾有意隱去一部分,比如他那天嚴重中暑,上吐下瀉;比如他回到寢室才發現大腿被髮熱的筆記本燙紅了一大片,然而賀衍還是敏銳地捕捉到了一點漏洞。
為什麼祝傾會在烈日底下改論文?又為什麼凌晨三點多還沒睡?
這漏洞背後透露出的資訊令賀衍的表情逐漸凝重,無法簡單地像祝傾展示自己的特殊小技能一樣保持輕鬆。
他太清楚以祝傾的性格不會輕易向任何人展露出脆弱和痛苦的一面,所以也鮮少有人瞭解,那段被祝傾輕描淡寫帶過的研究生經歷藏著多少苦。
彼時他尚在英國創業,與國內有七個小時的時差,沒想過有天連帶著他對祝傾的心疼也在晚點。
賀衍望著祝傾,對方的臉在這個沒有月亮的夜晚呈現出幾近透明的白皙,如一捧即將消融的白雪,清清冷冷。
賀衍嘴唇動了動,想說點什麼,但只叫出祝傾的名字便沒了下文:“祝傾……”
祝傾恍然回神,在這時睜開眼,怔怔地望向天空。
冷質的聲音比雨點更先落下:
“下雨了。”
最初只是幾顆雨點,漸漸颳起風,下得愈急愈重,似是經過長久積累才醞釀而成的一場傾盆大雨,如釋重負地將雨水鋪滿這個夜晚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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