偶遇
兩人晃晃悠悠到了地方，大門果然緊閉著，四周很安靜，梁初上前敲了敲門才死心，退回去幾步拍了張照片。
陸知棠看著眼前的房子，她有幾年沒來了，這裡比印象中更舊了，門邊還掛著一個省級非遺傳承的牌子。
她出生後戴的長命鎖和手鐲都是在這裡打的，長大後舊物件都被周慧收起來了。
梁初的失望很快就被驚喜代替，她看到旁邊有處古建築，叫陸知棠一起去看看。
陸知棠倒是記得這批古建築認證和保護的事，她那時候上初中，很羨慕住老宅的同學，後來家裡蓋新房子就不羨慕了。
對那時候的她來說，設施完備的新房子比歷史價值更有吸引力。
前幾年鎮上發展旅遊，大多數老宅變成了景點，只有銀匠鋪因為年代沒那麼久遠，再加上主人不願意搬，村委會商議後覺得可以作為特色保留。
只是後來旅遊經濟沒有太大起色，銀匠鋪的生意也一直不溫不火，老房子連同過去的歲月被留在原地。
陸知棠的回憶沒持續多久，果果一種怪異的姿勢跑過來，在她腳邊哼哼著舔一隻爪子。
陸知棠蹲下身抬起它的一隻腿，在腳趾縫裡發現了一粒石子，她輕輕摳下來，又仔細檢查了一遍才把它放下。
梁初終於拍到了滿意的照片，意猶未盡地走過來，看起來比當地人還有感情：“這些房子也太美了。”
她頓了頓又惋惜道：“可惜我這次來待不長，只能走馬觀花地看一看。”
陸知棠順著她的視線抬頭，陽光下古樸的建築無言地屹立，旁邊的楊樹葉被風吹得嘩嘩作響，顯示出一種樸素而安靜的美，也暗含著無可挽回的衰敗。
果果已經在周圍繞了一圈又一圈了，不明白這兩個人類在空地上幹什麼，汪汪叫起來。
陸知棠摸摸它以示安撫，梁初也湊過來揉揉它的腦袋，然後收起她的相機說：“我們回去吧。”
經過村委會旁邊的廣場時，梁初去買水，陸知棠牽著果果在外面等她，在對面的衛生院門口看到了那個拼車的人。
頭髮還是那麼引人注目，身上卻穿著白大褂，看起來更像畫家而不是醫生。
衛生院原來只有一個返聘的老中醫，跟她爸是朋友，現在就在廣場上下棋。
旁邊還有個樂團，吹拉彈唱樣樣齊全，一個大爺扯著嗓子唱戲，伴奏的二胡拉得很有氣勢。
這邊的熱鬧更顯出對面的孤獨，但那人戴著墨鏡坐在馬紮上，靠著牆曬太陽，看起來倒也悠閒。
梁初提著袋子回來了，陸知棠收回視線，她沒要水，拿了一支小布丁，兩人高山流水遇知音，共同肯定了對方的口味，一人佔據椅子的一邊吃雪糕。
果果看見有吃的，著急地叫喚起來，不停地扒拉陸知棠的腿，她早有準備，從包裡拿了零食餵給它。
雪糕還沒吃完，梁初就被唱戲的老年樂團吸引了，她側身欣賞了一陣，拿著手機過去了。
陸知棠沒有動，盯著果果吃完零食並拒絕了它再來一塊的請求。
跑了這麼久它也累了，安靜地臥在旁邊，有認識的大娘過來，先問陸知棠什麼時候回來的，又看著果果說：“它怎麼還穿著衣服？”
陸知棠回答：“身上的毛剃了，穿著衣服能護著點兒。”
那邊梁初已經搭上話了，徵得同意後拿出手機拍攝，拍完還不滿意，又端著手機到處問，記錄得差不多了才過來。
陸知棠好奇問她：“你研究的範圍這麼廣嗎？”
梁初擰開汽水猛灌一口：“我是學歷史的，對民俗感興趣，以後讀研想選文化遺產方向，什麼都想了解。”
她又慢慢補了幾口水才說：“這種唱腔和渭城的不太一樣。”
陸知棠回想了一下在渭城的公園裡聽到的聲音，在她聽來完全一樣，都像是嚎叫，她缺乏藝術細胞，只好說：“這樣啊。”
梁初習慣了和別人關注的點不一樣，沒多做解釋，檢查了一遍今天的成果說：“走吧。”
兩個人安靜地往回走，不約而同被果果一扭一扭的屁股吸引，各自拿起手機拍影片。
陸知棠拍完又看了一遍，腦子裡已經出現了合適的BGM。
鈴聲突然響了，她看到來電人皺起了眉頭，怎麼是沈聽瀾，工作明明都交接完了，至於那天在醫院的事，她畢竟不能見死不救，再說，錢都收了還有什麼聯絡的必要。
陸知棠沒有理會，幾秒後鈴聲又響了，她知道他不會善罷甘休，無奈地接通了電話。
那頭的沈聽瀾不說話，陸知棠無語，不求他心懷感恩至少不能恩將仇報吧，莫名其妙搞哪出？
她都想掛電話了那邊才傳來聲音：“你是不是在保安亭收留了一隻小狗？”
陸知棠都忘了還有個競爭對手，原來沈聽瀾就是那天爽約的人，不過這也不能怪他，事發突然，但事已至此她不可能再把果果讓出去。
陸知棠不跟他廢話：“不行，你拿什麼養它，你對它愛得不夠堅定，就不能找個人過去看它一眼，拖了這麼久才找過來。”
沈聽瀾寸步不讓：“是我先要收養它。”
陸知棠冷笑一聲：“可你失約了，你的收養終止了，保安大叔沒告訴你那天發生了什麼嗎？”
那邊沉默了，陸知棠終於讓沈聽瀾吃癟了一回，滿意地說了聲“再見”。
沈聽瀾又說話了：“我可以給它更好的生活，專門請人照顧它，給它買最好的狗糧。”
陸知棠怒氣值被拉滿，她忍無可忍：“你意識不到自己太過傲慢了嗎？而且它現在跟著我生活可好了。”
她不等回答結束通話了電話，順手拉黑了這個目中無人的混蛋。
回去後周慧託人打聽到了訊息，銀匠去其他村子做首飾了，雖然政府每年都有補貼，但她還是會去廟會和集市上出攤。
梁初希望落空，禮貌道謝後坐在院子裡發怔，周慧翻出了幾件銀飾，給她看上面的花紋。
她拿起來左看右看，問了一大串問題，最後拍了一堆照片，對著手機裡的資料研究反覆看。
陸知棠把果果安頓在臥室，出來看著她認真的樣子也去湊熱鬧。
周慧把長命鎖遞過來：“還記得嗎，你小學弄丟過一次，最後你爸在海棠花下面找到的。”
陸知棠那時候跑跑跳跳總嫌戴著它麻煩，當時丟了還暗自竊喜，但陸懷遠幾乎掘地三尺翻出來了，周慧倒是很鎮定，本來就是圖個吉利，再打一個也沒關係。
陸知棠輕輕在手裡顛了顛，沒什麼分量，她仔細看了看上面的字和紋樣，這下知道梁初為什麼會喜歡了，因為真的很好看。
雖然周慧儲存得很好，但這麼多年過去已經氧化，她又拿起小巧的鐲子比劃，這玩意以前怎麼戴在胳膊上的。
回到房裡，周慧從她的首飾盒裡拿出一對鐲子給她：“這是我年輕時候戴的，給你玩去。”
以前周慧給她洗頭怕刮到臉，總是取下給她玩，她握著鐲子當法器，假裝自己是仙女。
陸知棠問：“媽，你現在怎麼不戴了？”
周慧說：“叮叮咣咣的，幹什麼都麻煩。”話雖如此，她還是拿起另一對戴上了。
陸知棠以前也不喜歡，現在卻想試試，她看著周慧的手問：“這也是老銀匠打的吧，怎麼不給我？”
周慧輕拍她一下：“這是我結婚時買的，誰都不送。”
陸知棠把鐲子戴在同一只胳膊上，總感覺另一隻空蕩蕩的缺點什麼。
晚上吃完飯後陸懷遠洗碗，陸知棠洗了一盤水果放在茶几上，周慧腿上放著編織籃，正拿著手機看。
陸知棠坐過去：“周女士，你夠忙的呀，這都一心三用了。”
周慧從螢幕上挪開眼睛：“電視是你爸要看的，他追劇呢，我給果果織個圍兜，你看看這兩個哪個好一點。”
這也太慣孩子了，陸知棠選了圖案才說：“它需要啥我網上買唄。”
陸懷遠盤著串進來了，果果對他還不熟悉，默默地挪到了陸知棠懷裡，但是看到他拿起一塊水果後猶猶豫豫蹲在了他前面。
周慧被它的饞樣逗笑了，給它餵了一顆藍莓，它叼回來趴在陸知棠腳邊吧唧吧唧吃完了。
陸懷遠在那邊叫它：“果果。”
它奔著他手裡的草莓就過去了，陸懷遠一點點掰了餵給它，陸知棠在旁邊拍影片：“你們倆也太溺愛它了。”
周慧說：“你小時候跟它一樣饞。”
陸知棠理解為誇她可愛，把攢了一天的影片剪輯發到了朋友圈，自己欣賞了一遍，又覺得右胳膊有點空，於是起身朝她爸揚起兩隻胳膊。
陸懷遠吃飯時就看見了，一眼認出來那是周慧的鐲子，他說：“挺好看，你媽選的樣式。”
陸知棠只好明說：“這是我媽送我的辭職禮物，爸，你是不是也得表示表示？”
他哈哈一笑，去臥室拿了個盒子過來，陸知棠精挑細選拿了一條翡翠的，這才感覺平衡了。
果果不知道水果是定量的，還在眼巴巴地等著某個人類再給它一點食物，等了半天才失望地叼起了玩具。
早上陸知棠是被一顆毛茸茸的腦袋拱醒的，她起床倒了一碗狗糧，然後聽著窗外宛轉的鳥啼慢悠悠去洗漱。
又是無所事事的一天，她今天想換一個方向去逛，老村另一頭有棵巨大的槐樹，正是開花的季節。
果果不想穿胸背，哼哼唧唧地扭來扭曲，陸知棠笑著安撫它，最後還是用零食做了交易。
正要出門，周慧打來了電話，倒豆子一樣說了一長串：“糖糖，你起了嗎，陸真今天有事，一個客人走錯了地方，我這會兒開車去接，暫時讓梁初幫忙看店，你去前臺看看。”
果果白換了一頓零食，看到大門就要過去，陸知棠抱著它去了門房，一個男人正在說話：“可以加錢提供三餐嗎？”
陸知棠頓時呆在原地，這熟悉的令人討厭的語氣，沈聽瀾這個十足的工作狂和壓力怪怎麼來這裡了，他不會是來搶果果的吧。
她想轉身離開，又聽見梁初說：“請稍等，我去叫老闆。”緊接著響起一陣腳步聲。
果然正常人都受不了他，陸知棠悄悄把果果抱起來給梁初，讓她先回房間，然後換上職業微笑進去了。
沈聽瀾坐在沙發上，聽見有人進來抬眼看過來，公司的風水果然咬人，他整個人透著疲憊。
陸知棠希望他已經忘記了自己，或者假裝不認識也行，但事與願違，對方薄唇輕啟，帶著一絲疑惑說出了她的名字：“陸知棠？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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