無事
年輕醫生看起來已經適應了他的行事風格,捋一下被風吹起的頭髮,淡淡地說:“我叫林煦。”
陸知棠粲然一笑:“你好,我叫陸知棠,他是沈聽瀾。”
周秉謙滿意了,說話被他視為融入群體的訊號,他女兒託他多照顧這個年輕人,在他看來完全是她多慮,人家明明挺合群的。
沈聽瀾擦了一遍桌椅才坐下,在周秉謙的強烈推薦下選擇了招牌面,對老闆說了句:“不要香菜。”
陸知棠最喜歡吃香菜,她爸為此專門留了一塊菜地給她種香菜,小攤是小本經營,她前面沒好意思多要,聽見沈聽瀾的話之後大聲說:“老闆,把他的那份香菜加給我吧。”
沈聽瀾對此不置可否,拿出一張溼巾擦手,順便又擦了一遍桌子。
周秉謙看著他的動作說:“這桌椅都是老公古董了,上面的土擦不乾淨,你應該去當醫生,你的體格不當外科醫生救人真有點浪費。”
他是村裡最早的一批大學生,對自己的職業很驕傲,把全世界的人分為兩類,一類是醫生,剩下的是當不了醫生的。
因為高考沒聽他的建議學醫,陸知棠被他劃為第二類,周秉謙說她浪費天賦,還說她錯過了一份高尚的職業,說完就去喝酒,喝醉了照例說起自己夭折的妹妹。
陸知棠沒覺得自己有什麼學醫的天賦,但因為知道內情所以沒怪他,可對於第一次見他的沈聽瀾來說這句話有點莫名其妙,她轉頭看了他一眼。
沈聽瀾倒是不在意,他家裡的醫生和老師夠多了,高考幾乎鬧翻臉才沒報醫學專業,十多年來他從沒後悔過當年的選擇。
注意到陸知棠的動作,他以為她在向自己要調料,拿起手邊的醋瓶放在她的碗旁。
就多餘關心他,陸知棠拿起瓶子象徵性地倒了幾滴,用筷子攪開了上面厚厚的一層香菜,吃了一大口,她手上的鐲子叮噹作響。
周秉謙也就是順嘴一說,這麼多年他已習慣成自然,碰到誰都會這麼說,沒指望認真聊當不當醫生的話題。
“來嘍!”
老闆吆喝一聲,沈聽瀾的面也做好了,老字號就是有保障,色香味俱全,幾個人沒再說話安靜吃飯。
周秉謙吃了幾口對老闆豎起大拇指:“就是這個味兒,跟你爸做的一模一樣。”
過了一會兒林煦突然說:“這只是一個職業,沒有什麼高低貴賤之分,學醫也就那回事。”他的語氣很平淡,好像不是為了爭辯誰對誰錯,只是說出一個大家都應該知道的常識。
倦怠期存在於任何一種職業,他作為醫生當然可以這麼說,但是對陸知棠和沈聽瀾這兩個外行來說,醫護工作者還真和其他人不太一樣,兩人對視一眼沒有說話。
解鈴還須繫鈴人,兩個人又同時看向周秉謙,他大口吃著面,隨意擺擺手,含糊地說:“你說的是,快吃你的面,涼了不好吃了。”
幾個人都再沒說話,陸知棠還在想剛剛林煦的話,她一開始就感受到了他身上強烈的疲倦。
雖然接觸不多,但她意識到她和林煦身上有一些相同的特質,只不過她選擇了逃離,而他似乎還在追尋。
周秉謙吃飽了自來熟地和沈聽瀾聊天,問他這幾年行業是個什麼情況,沈聽瀾拿出應酬場合的做派,說話滴水不漏,兩人聊得挺投機。
林煦又帶上了耳機,陸知棠也懶得聽他們在聊什麼,拔了幾根草抽出裡面的細稈,折斷成長短不一的長度,在桌上擺小人。
她看過一本偵探小說,專門記了裡面的一套密碼,有段時間熱衷於用這種方式傳紙條,不僅幾個朋友,連周慧和陸懷遠也被迫記住了。
後來她放棄了這種交流方式,但一直記得密碼,無聊的時候就用來拼字玩。
老闆要收攤了幾人才走,沈聽瀾前面就注意到陸知棠一直在擺弄什麼,起身看到了一排火柴人。
這圖案莫名有些眼熟,直到那些草杆被陸知棠一把掃進垃圾桶,他也沒能想起在哪見過。
回去時已是夕陽西下,在路口分別後只剩下陸知棠和沈聽瀾兩個人。
晚風拂面,路邊草叢裡蟲鳴聲不斷,走入主街的青石板路,腳下傳來噠噠的聲音,讓人對自己走的每一步都有種篤定的感覺。
一路上陸知棠遇到好幾個熟人,各個年齡段的都有,親暱地叫她的小名,她確實很討人喜歡。
路過一家商店老闆叫住她,從冰櫃裡拿出兩根雪糕,說謝謝她上次幫忙,沾了光她的光,其中還有沈聽瀾的份,可惜他吃不了冰的。
沈聽瀾產生了一種錯覺,好像他已經在這裡生活了很多年,在一個尋常的傍晚和什麼人一起走回家。
他輕輕側頭看身旁的人,她正慢條斯理地吃雪糕。離職前部門有個升職的機會,她是候選人之一,大概再好的機會在她看來也比不過此刻。
沈聽瀾跟著她的腳步放緩了速度,拐進巷子有點黑,民宿門口的燈是肉眼可見的範圍內唯一的光源。
陸知棠在外面沒事,一進門就喊累:“爸,媽,果果,我今天站了半天可辛苦了。”
先聽到汪汪叫的聲音,緊接著果果從房裡竄出來,陸知棠抱著它低聲安慰,兩個家長在旁邊噓寒問暖。
周慧問他逛得好不好,沈聽瀾才如夢方醒,兩個人只是暫時同走了一段路,他是這家民宿的客人。
他回答說挺好的,沒再圍觀別人的溫馨時刻,回到房裡坐在椅子上,回憶今天在山上吹過的風,他似乎還能聞到花香。
坐了一會兒他覺得奇怪,回憶的味道怎麼這麼逼真,幾分鐘後他才想起來,早上週慧給每個房間送了一瓶插花,說是賣花的親戚送的。
他把花從窗簾後面挪到桌上,一天過去花瓣已經有枯萎的跡象,插花美則美矣,可惜不能長久。
臨睡前他照例更新第二天的計劃表,劃掉原來的徒步和工作內容,握著筆停頓良久,才寫下了“無事”兩個字。
第二天陸知棠早早起床,周思敏已經在群裡發訊息了,她簡單化了淡妝就去了前院。
沈聽瀾在院子裡和陸懷遠說話,他穿著簡單的白T牛仔褲,居然能看出來點青春風采。
一家人齊上陣送兩人出門,陸懷遠走到巷口就回去了,周慧牽著陸知棠和果果到了集會,興沖沖地找人聊天去了。
遊客到場前所有的工作人員集合開會,鎮長強調了工作紀律,沈聽瀾站在最後一排,對周圍的一切感到陌生。
他唯一熟悉的人就在前面,等講話結束後舉著自拍杆招呼所有人一起拍照,比起工作更像是來春遊的。
昨天陸知棠站的位置成了志願服務點,桌上擺放著鐵皮茶桶,村委會的飲水機也被搬過來了。
九點開幕式開始,陸知棠和沈聽瀾坐桌子後面,大家都在看節目,兩人與其說是志願者,不如說是吉祥物,好幾次被問能不能合照。
果果陪周慧在觀眾席最後一排,時不時在陸知棠身邊跑一圈,她遇到詢問的遊客就站起來面帶微笑耐心解答,大多數時間在當觀眾。
開幕式結束,閒逛的遊客漸漸多了,兩人正式進入工作狀態。
沈聽瀾覺得自己的態度明明沒有問題,不知道為什麼大多數人更願意找路知棠,一個年紀大的阿姨從他那邊繞過來找她問路。
阿姨離開後他虛心請教,陸知棠直言不諱:“你身上有那種不太好相處的感覺,怎麼說呢,就是生人勿近的那種。”
沈聽瀾反駁道:“我明明很好說話。” 奇怪的是他並沒有像上次那麼生氣,當然這並不代表他同意她的話。
“不是那種表現出來的淺顯的友好,就像我很難相信你在這裡單純是為了做志願。”
陸知棠不帶情緒地看著他,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她意識到自己之前把對工作的厭倦連帶到了他身上,一切的根源在於沈聽瀾和她是兩類人。
這個世界上不存在感同身受,和她不一樣的人多了去了,現在她已經沒有討厭他的立場了。
她說出來不是為了吵架或者洩憤,只是因為沈聽瀾問了,她又補充說:“當然了,我之前對你的瞭解僅限於工作場合,現在其實也不多,所以我的評價是片面的,你不必在意。”
沈聽瀾想到了昨天一團亂麻一樣理不清的思緒,他最後放棄了給自己的行為找一個意義,但他掩藏的事實被她一語道破。
他其實知道答案,他這麼做是因為陸知棠。
他屏住呼吸看著眼前的人,她以為兩人的談話已經結束了,趁著沒人對著後面的山自拍,找了好幾個角度才滿意,坐下來開啟微信,不知道發給什麼人了。
他移開目光,可週圍的其他人離他太遠了,他只能看見離他這麼近的陸知棠,她收起手機給幾個來遮陽傘下休息的老年遊客一人接了一杯茶。
沈聽瀾深吸一口氣站起來,陸知棠突然湊近了問:“你身體不舒服嗎?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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