沈伯安跪在最前,以頭觸地,聲音帶著哭腔:
“老祖宗神通廣大!求您救救沈家,救救薇丫頭吧!那、那邪祟霸道,三日後就要強娶薇兒過門,我們實在是走投無路了!”
其他幾房人也跟著磕頭,七嘴八舌,恐懼與希望交織:
“那鬼王厲害得很,符籙法器都不管用!”
“它放了話,若不從,就要讓沈家雞犬不留!”
“薇兒才十六啊,老祖宗,您發發慈悲!”
被點名的沈薇也被人拉著跪下,小臉蒼白,淚眼婆娑地望著沈青崖,滿是祈求。
沈青禾見狀,激動的心情也平復下來,取而代之的是深切的憂慮。
他走到沈青崖身邊,雖未下跪,姿態卻極為恭謹:
“阿姐,家裡如今確實遭了大難。那東西不知根底,兇得很,專挑年輕女孩兒下手,薇兒已經是第三個了。前兩家,都沒落得好下場。”
他頓了頓,渾濁的眼裡滿是後怕與懇切。
“阿姐您回來了,家裡就有了主心骨。可那東西……”
沈青崖聽著滿耳朵的“鬼王”、“邪祟”、“強娶”,臉上沒什麼表情,只是等他們聲音稍歇,才抬了抬手。
“都起來。”她的語氣依舊平淡,甚至抬手掩嘴,輕輕打了個小呵欠。
百年沒動彈,剛醒,又用了點神念探查弟弟身體,有點倦了。
“跪著說,我聽不清。”
眾人一愣,見她神色不像玩笑,這才猶猶豫豫地站起身,但姿態依舊恭謹畏縮,眼巴巴地看著她。
“強娶?鬼王?”
沈青崖重複了一下這兩個詞,嘴角似乎幾不可察地撇了一下,像是聽到什麼不值一提的瑣事。
“詳細說說,怎麼個強娶法?那東西什麼模樣?何時出現?有何能耐?”
沈伯安連忙上前一步,躬身仔細稟報:
“回老祖宗,約莫半月前開始,家裡就不太安寧,夜裡有怪聲,牲口莫名驚死。七日前,後院牆上突然出現血字,寫明要娶沈薇為妻,聘禮是沈家三條人命,若不答應,便全家死絕。我們請了道士、和尚,貼了符,擺了陣,全無用處,反而惹得它變本加厲,前夜更是……更是顯了一團黑霧在薇兒窗前,裡面……裡面好像有張慘白的人臉……”
他邊說邊忍不住發抖,顯然恐懼至極。
沈青崖靜靜聽著,手指無意識地在袖中那剩下的大半顆丹藥上摩挲。
黑霧?
血字?
恐嚇凡人?
聽起來不像什麼有道行的鬼修,倒像是得了點機緣、戾氣深重又沒什麼章法的野鬼之流。
至於“鬼王”怕是自封的吧。
“三日後子時,它會來?”她確認道。
“是!說是花轎臨門,準時來娶。”沈伯安連忙點頭。
“知道了。”
沈青崖應了一聲,然後,在所有人期待又緊張的目光中,她轉頭看向剛才被沈伯安指派、此刻正不知所措站在廊下的一個年輕僕人。
“那個誰,”她指了指那僕人,“我的湯麵,多放點蔥花。靴子,要合腳的。”
眾人:“……”
沈伯安最先反應過來,差點咬到自己舌頭,趕緊對那僕人吼道:“還愣著!沒聽見老祖宗吩咐嗎?!快去!湯麵要快,靴子要最好的!”
他又忙對沈青崖賠笑:“老祖宗放心,馬上就好,馬上就好!您先屋裡請,歇歇腳,喝口熱茶?”
沈青崖“嗯”了一聲,算是同意。
她舉步往正廳走,沈青禾趕忙跟上,沈家眾人如同眾星捧月,簇擁在後。
走進正廳,沈青崖也沒客氣,直接在上首的主位坐了。
立刻有人奉上熱茶,她接過來,吹了吹,抿了一口。
茶香嫋嫋,她抬眼,看著下面依舊忐忑不安的眾人,尤其是那個眼睛紅得像兔子、偷偷看她的沈薇,終於將話題拉了回來:
“好了,強娶的事,我既然回來了,就不會讓它成。”她語氣輕鬆得像在說趕走一隻蒼蠅。
“不過,我閉關太久,很多事不清楚。阿禾,還有你們,把這百年來家裡的大小事情,挑要緊的,跟我說說。”
她頓了頓,又補充了一句,目光掃過沈薇:
“至於你,小丫頭,不用怕。它想娶親,那就讓它娶。”
在眾人瞬間瞪大的眼睛和倒吸冷氣的聲音中,沈青崖慢條斯理地又喝了口茶。
“新娘子,我來當。”
這話讓眾人安靜了下來。
沈青禾第一個回過神。
眉頭深深鎖起,不贊同地看著沈青崖:“阿姐,此非兒戲。那東西深淺未知,您親自前去,太過冒險。”
他的聲音沉穩。
沈青崖看向弟弟,目光平靜:“阿禾,我自有分寸。”
只這一句,沈青禾便沉默了下來。
他太瞭解自己的阿姐了。
百年前,她決定要做的事,便從未因旁人勸阻而改變。
他看著阿姐年輕依舊的臉龐,他不知道百年的時間,他的阿姐如今實力如何。
但是他知道,他阿姐絕對不會做沒把握的事情。
幾息之間,沈青禾心中已然有了決斷。
他不再多言勸誡。
他轉向廳內兀自呆愣、面色各異的兒孫們,手中柺棍輕輕一頓地面,雖未用力,卻讓所有人精神一凜。
“都聽清了。”
沈青禾的聲音不高,卻帶著家主不容置疑的威嚴。
“自此刻起,沈家上下,無論何事,皆由你們姑祖母定奪。她的話,便是我的話,亦是最高的家令。任何人,不得有半分違逆、怠慢。”
他的目光緩緩掃過沈伯安等人,帶著積威:“若有陽奉陰違者,家規論處,絕不姑息。”
“父親!”
“太爺爺!”
眾人心神震動,齊齊躬身:“是!謹遵家主(太爺爺)之命!”
沈青崖點點頭,很滿意。
然後就看沈青禾的身形有點不穩。
沈青崖已起身扶住他胳膊:“去歇著。藥力化開需靜養,不必在此耗神。”
沈青禾深知自己留下也幫不上更多,反而可能讓阿姐分心。
他點點頭,目光投向人群中那個與自己年輕時相貌最肖似的曾孫沈硯。
“硯兒,”
他喚道,沈硯連忙上前。
“你留下伺候。你姑祖母初歸,諸事陌生,你仔細回話,務必周全。”
選擇沈硯,既是因其相貌或許能讓阿姐略感親切,也是因其性情沉穩可靠,堪當此任。
沈硯壓下心中波瀾,恭敬應道:“孫兒遵命,定當盡心竭力。”
沈青禾這才微微頷首,又看了沈青崖一眼,那眼神複雜,有關切,有信任,最終化為一句簡單的叮囑:“阿姐,我先去休息了。”
說完,便在兒孫的攙扶下,緩步離開了正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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