密林深處,兩人藏身在一處被厚重藤蔓遮掩的天然巖縫下。
滄弦小心翼翼地將昏迷的沈青崖放到地上。
他渾身衣衫多處破損,臉色蒼白得嚇人,胸口劇烈起伏,嘴角不斷有血沫溢位。
方才強行催動精血施展“掌心雷”破開柳文淵的致命一擊,此時內臟很不舒服。
看著一旁昏迷的沈青崖,他顧不上自己。
伸手探向沈青崖的頸動脈。
手下脈搏微弱但還算平穩,呼吸雖然輕淺,但並未斷絕。
他稍稍鬆了口氣,又檢查她身上的傷勢。
除了被陰煞氣箭震傷內腑,似乎並無嚴重外傷,那枚銅錢護身符幫她抵擋了大部分傷害。
他立刻從懷中取出最後兩枚保命的丹藥,一枚喂入沈青崖口中,用內力助她化開藥力;另一枚自己服下,盤膝坐下,強行運轉殘餘的真元,壓制體內肆虐的陰煞之力和反噬之傷。
時間一點點過去。
巖縫外,不時傳來搜山的聲響和犬吠,但都被茂密的植被和滄弦事先灑下的、擾亂氣息的草藥粉末所迷惑,暫時沒有發現這裡。
不知過了多久,沈青崖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。
滄弦立刻察覺,停止調息,關切地望去。
沈青崖緩緩睜開眼,眼神最初有些渙散和茫然,隨即焦距凝聚,看到了眼前滄弦蒼白染血、滿是擔憂的臉龐。
記憶如同潮水般回湧——昏暗的地下,冰冷的棺槨,棺中那張與自己一模一樣的臉,柳文淵狂喜貪婪的眼神,激烈的逃亡,以及最後滄弦將她死死護在懷中,那決絕擋在她身前的背影,還有那驚天動地的雷霆對轟……
“滄……弦……”
她聲音嘶啞微弱,掙扎著想坐起來。
“別動!”
滄弦連忙按住她,聲音也因虛弱而有些發顫,
“你內腑受了震盪,需要靜養。”
沈青崖看著他蒼白憔悴、血跡斑斑的模樣,又感受到自己口中殘留的丹藥清苦和體內緩緩化開的溫和藥力。
這個相識不久、總是溫和守禮的年輕人,為了救她,竟不惜將自己傷到這般地步……
“你……你的傷……”她艱難地問道。
“我沒事,調息一下就好。”
滄弦勉強扯出一個安撫的笑容,卻牽動了內傷,忍不住咳嗽起來,咳出的痰液中帶著血絲。
“別說話了。”
沈青崖心中酸澀,目光落在他染血的掌心,那是他劃破取精血的地方。
“手給我。”
滄弦愣了一下,還是將受傷的左手遞了過去。
沈青崖努力坐直一些,不顧他的阻攔,找出最後一點“生肌續玉膏”。
執起他寬大卻沒有什麼溫度的手,掌心那道深深的傷口皮肉翻卷,觸目驚心。
她小心翼翼地清理掉血汙,將珍貴的藥膏均勻塗抹上去。
然後撕了自己的衣服,給他簡單包紮了一下。
“不要嫌棄。”她也有點不好意思,自己的包紮技術不佳。
滄弦沒有出聲,只是低頭看著她專注的側臉,她長睫低垂,在蒼白的臉頰上投下淡淡的陰影,唇色淡得幾乎透明,唯有眼神依舊沉靜。
她能醒過來,能這樣為他處理傷口,讓他一直懸著的心,終於落下了一半。
至於另一半是關於那棺槨,關於她的身份……
藥膏清涼,帶著強大的生機。
傷口處傳來麻癢的癒合感。
“謝謝你。”
她抬起頭,看著滄弦的眼睛,認真地說道。
謝謝他的捨命相護,謝謝他即便看到那驚悚的一幕,也未曾鬆開她的手。
滄弦搖搖頭,目光落在她依舊蒼白的臉上,猶豫了一下,還是輕聲問道:“青崖……那棺中……”
沈青崖的身體幾不可察地僵硬了一瞬。
她移開視線,望向巖縫外搖曳的枝葉,眼神變得幽深而複雜。
半晌,她才緩緩開口,聲音帶著一種空曠的疲憊和深藏的驚悸:
“我不知道。”
“我不知道那裡面躺著的是誰,也不知道我到底是誰。”
她轉回頭,看向滄弦她不知道說什麼,心裡還是有點亂的。
滄弦沒有繼續這個話題。
巖縫內短暫的休整,讓兩人勉強恢復了一絲行動力。
夜色漸深,林間起了風,帶著深秋的寒意,透過巖縫灌進來。
“不能久留。”
沈青崖扶著巖壁站起身,儘管體內依舊空虛,神魂傳來的隱痛讓她眼前偶爾發黑,但她語氣堅決。
“柳文淵絕不會輕易放棄,天亮後搜捕會更嚴密。我們必須趁夜離開這片山區。”
滄弦點頭,也支撐著站起來。
他臉色依舊蒼白,但眼神恢復了慣有的沉穩銳利。
“來時留意過幾條隱蔽小徑。我們往東走,設法繞到山另一側,那邊有個小鎮,或許能找到車離開。”
他先小心地探出巖縫,凝神感知片刻,確認附近沒有異常動靜和氣息,才回身朝沈青崖伸出手。“小心腳下,藤蔓溼滑。”
沈青崖沒有拒絕,將手放入他掌心。
夜空中不知何時聚攏了厚厚的雲層,遮蔽了星月,山林黑得伸手不見五指,唯有風聲穿過林木的嗚咽。
遠處,似乎還有隱約的、被風聲扭曲的犬吠傳來,提醒著追兵未遠。
滄弦辨明方向,低聲道:“跟我來。”
他走在前面,步伐放得很慢。
沈青崖緊跟其後,努力調勻呼吸,集中精神感知四周。
他們走的是一條几乎被荒草淹沒的獸徑,崎嶇難行。
冰冷的夜露打溼了他們的衣衫,寒意開始絲絲縷縷地滲透進來。
走了約莫半個時辰,天空開始飄起冰冷的雨絲,漸漸瀝瀝,很快就連成了片。
秋夜的寒雨,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滄弦立刻停下,迅速將自己那件本就破損的外袍脫下,不由分說地罩在沈青崖頭上。
“擋一擋。”
沈青崖一愣,想要推拒:“不用,你自己……”
“我修習純陽道法,寒暑不侵,這點雨不算什麼。”
滄弦打斷她,語氣溫和卻不容置疑,只穿著單薄的中衣,繼續在前面引路。
雨水很快打溼了他的頭髮和衣衫,緊貼在身上,勾勒出青年挺拔卻因傷勢而略顯單薄的肩背線條。
沈青崖看著他的背影,心頭微顫,終究沒再說什麼,將那件帶著他體溫和淡淡清冽氣息的衣袍攏緊了些。
可即便如此,冰冷的雨水還是無孔不入,溼透的衣物緊緊貼在皮膚上,帶走大量熱量。
她本就重傷未愈,氣血兩虧,靈力又近乎枯竭,身體的禦寒能力降至最低。
寒意如同無數細小的冰針,從四肢百骸鑽進來,漸漸深入骨髓。
她開始感到控制不住的輕微顫抖,牙齒輕輕打顫,嘴唇失去血色,變得青紫。
視線也有些模糊,腳下愈發虛浮無力。
又堅持走了一段,沈青崖腳下一滑,差點摔倒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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