褚哲得了肯定,笑得眼睛都眯起,將俞深輕輕地放在了沙發上,蹲在他面前喃喃道:“怎麼辦?我好像比剛才更喜歡你了……”
俞深被他的話說的有些肉麻,渾身打了個顫拿手指敲他的腦袋,褚哲就任由他敲,一點脾氣都沒有,反而笑嘻嘻的。
“你啊……”俞深在心中嘆道,他狠狠地揉了揉褚哲的頭,目光落在了窗外,久久沒有說話。
接下來的每天,俞深一睜眼就能見到褚哲。他帶著這個年紀不該有的成熟,細緻入微地照顧起他的一切。床頭總是會有溫度適宜的熱水,閱讀的書籍被他全都用求籤標註,定點就會把飯菜端來,體貼的不成樣子。
很快時間飛逝,很快就到了褚哲該回國的時候了,越是臨近那個日子,褚哲就黏得更厲害,恨不得一天二十四小時都貼著他,意外的是俞深這次沒有推開。褚哲見此以為是俞深接納了他,撒嬌起來也是得心應手,每至此時,俞深都會露出無奈的神情問他多大了。臨別那天,俞深甚至親自將褚哲送至了機場。
褚哲感覺自己就好像這段時間就好像一場夢,他靠坐在候機室的角落處的椅子上,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臉。而就在這時,他的電話忽然響起,與此同時響起的是他航班的登記廣播。
他一邊朝登記口邁進,一邊接通了電話:“喂?”
“你人呢?”電話那頭是CC姐。
“在登機。”褚哲向工作人員遞上自己的簽證,露出了得體的微笑,而在下一秒他就神色凝固了,“你再說一遍?”
“俞總的病情嚴重惡化了,現在立刻就要動手術……”CC深吸了一口氣,“褚哲,目前院方沒有適配的配型……”
褚哲感覺自己的耳邊嗡鳴不止,他甚至沒有拿自己的證件直接就往回跑。
他穿過滿是人群的登機大廳,神色慌張,但滿是匆匆行人的機場根本無人顧及他,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目的地。
褚哲緊握著手機,終於在機場外攔了一輛願意載他前去療養院的計程車。
來時與去時的路好像截然不同。
褚哲剛到療養院門口,就看到一群人在忙進忙出,他急匆匆地用著自己蹩腳的德語詢問,但人群中每個人各司其職並未有人搭理。
就好像他才是那個過客,與這裡格格不入。
他無措地往前走著,往俞深住的那幢樓走著。他腦子裡回想過很多畫面,不知為何忽然就想到了最開始那通無措的電話,他的慌亂與他的鎮定截然相反。
褚哲跑了起來,他穿過滿是積雪的草坪,他穿過低矮的灌木叢,他看著前路兩側的黑壓壓的柏木,而他知道,在最前端是一片開闊的花園,花園的盡頭,是俞深的病房。
他不再是十八歲那年的自己,他已經經歷過一次生離死別。
而這,有可能是第二次。
他要做的,就是像之前的俞深一樣,冷靜的處理一切,縱然他無法冷靜。
他一邊撥打著小C的電話,一邊走進熟悉的長廊試圖尋找能夠幫忙的工作人員,但此時裡面已經沒有醫生。他放慢腳步,一步一步地靠近,忽然就看到了拿著文件臉色匆忙的小C從俞深的病房走出。
“小C姐……”
“你回來的這麼快?”小C露出了略微驚訝的神情,一邊朝他那邊走去,“俞深已經被轉去醫院了,你怎麼過來的?算了,沒時間了,跟我走吧。”
褚哲立即應了聲好,跟在了小C的身後。他看著她麻利地進了一輛路虎的越野車的駕駛位,褚哲立刻坐在了副駕順手接過CC姐遞過來的文件。
車立刻就啟動了起來,在雪地上飛速的馳騁。
“雖然有些事我不該跟你說……”
“CC姐,你以前就破例過一次了……”褚哲有些著急的接話,即使他已經很剋制自己的語氣不要那麼的急促。
“行吧。”小C有些無奈,“俞深現在狀態很糟糕,因為我剛剛簽了他的病危通知書……在半個月前就一直在惡化,他讓我一直瞞著你,希望你不知道。”小C目視著前方,餘光瞟到他的手情不自禁地握緊。
難怪,難怪他怎麼覺得這段時間以來俞深一次比一次縱容他,他是早就知道自己的狀態所以在溺愛他嗎?褚哲說不出話來。
“想要俞總活下來就只能祈求這24小時能找到配型,目前他的父母和姐姐還沒有做過配型,現在他們都在趕來的路上。”小C沉默了一下,把話說完,“褚哲……有些話可能你不太想聽,但我要告訴你……”
“我知道。”褚哲握緊的手又鬆開,眉眼低垂,像一隻受了重創的小狗,重複著喃喃:“我知道的,我都知道……但是他的家人還沒做不是嗎?還沒到最終的時候……”他舔了舔自己有些乾涸的唇。
小C側眸看了他一眼,心中暗暗嘆了一聲,兩人便再也沒說過話。
車平穩地駛過雪地,停到了一傢俬人醫院門口。
小C拿過褚哲遞過來的資料就下了車,褚哲跟在她身後,默默地穿過醫院門口的空地,快要走到門口時,忽然下雪了。
他抬起頭,便看到無數白色的雪點從灰濛濛的天空降落,帶著冷意。四周實在是太孤寂了,沒有鳥叫,連樹丫都是光禿禿的,走進室內看到來來往往的醫生和護士才感到一線生機。
褚哲進到這裡時突然就感到心平靜了下來,可能是因為此刻意識到就算再怎麼急躁又有什麼用呢。
他走至ICU病房的門口,隔著門上的玻璃看向裡面。其實他什麼也看不清,因為他的身上插滿了管子,都辨不出臉。
褚哲沉默著看了很久,小C就站在他的身後,輕輕嘆了口氣去找主治醫生對接。
褚哲站累了就靠在牆角的椅子上坐著,他背挺得很直,緊緊地貼在牆壁上,好像這樣就可以和一牆之隔的俞深緊緊聯絡在一起來著。
ICU病房門口鮮有人來,但每一個來過的家屬臉上都帶著痛楚與悲傷,他們強打著笑顏與醫生對話,但眼裡是化不開的愁緒。
褚哲覺得這裡實在是太熬人的心智。
他有好幾次精神恍惚,看到了許多之前的回憶,看了俞深的笑,看到他們兩個一起去海邊玩。
他慢慢地低垂著腦袋,幾欲哭泣。
他要做點什麼,可是他能做點什麼?在這離死神最近的病房外,苦苦支撐。
不久後他便看到了熟人,是俞深的父親和母親。他們神色匆匆,步履蒼蒼,不過看到褚哲之後還是微微驚訝了一下,但很短暫。因為很快,他們的臉上就溢位了悲傷之色,目光落在了病房內的俞深身上,臉上帶著在先前同為居住ICU患者家屬的神情,但褚哲自己又好到哪裡去呢?此時俞深的主治醫生也走了過來,俞父俞母立刻就轉身與之交談,褚哲就默默地靠在旁邊去聽,得知了本來有三個配型很接近,但最後測出有兩個排斥性很大,還有個拒絕了請求。現在就只能寄希望於親屬,如果親屬還不行的話……就只能聽天由命了。
俞母點了點頭,她神色憂慮地回望著那扇門,忍不住問道:“還剩多長時間?醫生。”
“最多十天。”醫生的聲音很冷,“所以我們要儘快去做配型,如果七天內沒有得到合適的結果,可能就……很抱歉。”醫生頓了頓,沒把話說完,但大家都心知肚明。
說罷幾人便匆匆地趕去做配型,在快要離開時,褚哲忽然就跟了過去,他抿了抿唇叫停了俞母,“奶奶……我也可以做配型……我沒有同叔叔匹配過。”
俞父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一眼,搶著道:“誰是你奶奶?!如果我們親屬都匹配不上,你能做什麼呢?”
“多一個人多一份希望……”褚哲低垂著頭,忽然就雙膝磕地,在安靜的走廊發出好大的聲響,“求求你們了……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了……”
俞父顯然是被這場景嚇了一跳,他出乎意料地沉默了,反倒是俞母上前一步扶住了他,“起來吧。”
褚哲搖了搖頭,“您不同意,我就不能起。”
俞父當即神色一沉,想要說什麼,被俞母率先一步打斷:“那你跟俞珊一起去做吧,你說得對,多一個人多一分希望。俞珊她不敢進來,怕看到她哥哥就會落淚,在ICU病房的入口處等著呢,你跟我們一起過去吧。”
褚哲聞言有些不可置信地抬頭看向她,說實話他已經做好準備被拒絕了,但是沒想到……
“俞深在最後的時間遇見你很開心,他甚至都回家過年了。”俞母將自己額前的頭髮撥至耳後,“無論最終的結果如何,我都很感謝你,褚哲。你別看你爺爺不待見你,他其實只是在責怪一些莫須有的事……”
褚哲立刻就知道她說的應該是關於他父親的事,他點了點頭,“我知道的。”
“他都那麼老的人了,還是一點肚量都沒有。”俞母瞥了他一眼,嘆氣,“別放心上,不是你的問題。俞深上次回家就跟我們說過這個問題,一開始我們還以為是惡作劇呢……後來發現原來是真的。有些東西,在生死麵前,不算什麼。
“走吧,跟我們一起吧。”俞母將他扶起,直接轉過身離開,而褚哲愣在了原地兩秒鐘後,忽然反應了過來直接跟了上去。
“謝謝,真的很感謝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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