磨糙
葛青沅眉頭緊鎖,隨後又搖搖頭,“顧大人為官清廉,想是下頭的人出了岔子。”
“我先讓人趕來修繕,先解決用水之事。”宋敘雖然心有疑慮,但至少桐溪鎮的百姓都愛戴這位顧知縣,若他明面兒查,怕是會挑起民憤。
說罷,宋敘吹了一聲哨,不一會兒谷林便來了。
宋敘命他差人速速上工,隨後又小聲囑咐了什麼,谷林收到任務後,便回鎮上找人了。
葛青沅見谷林來去匆匆,步子甚快,打趣道,“錦衣衛是果真如傳言一般,會飛。”
宋敘沒說話。
葛青沅見他若有所思的模樣,有些天然呆。
不過他身上的泥點子太多了,實在是不像京中來的大人。
“大人,隨我來。”
嗯?宋敘還沒反應過來,青沅帶著他往西邊兒去了。
此時已日近黃昏,但厚重的雲霧盤踞在天空,只有微弱的薄光灑下,倒顯得此景有些淒涼。
葛青沅帶著宋敘穿過一片樹叢後,這雲霧倒是給了青沅幾分薄面,緩緩掀開一點空隙,夕陽也是有臺階就下,乘著那一點,迸發出一條絳色衣袂般的霞光,葛青沅順著那道光,走近了一片湖。
“大人,您可來得真巧。”
葛青沅說完便朝湖裡舀起一捧水,直直地朝臉上拍去,那水滴揮灑的痕跡混著逐漸豐滿的霞光,彷彿真若仙女下凡一般。
宋敘還站立在岸上,垂眸中凝著一絲漣漪,那嘴角不自覺地上揚了一個弧度。
葛青沅洗完後,見宋敘呆呆地看著她,也不曉得洗一下那髒兮兮的臉。
她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,從湖裡撩起水就往宋敘臉上拍。
這一刻,應該是把他當成阿璋了吧。
宋敘怔了怔,眼前的女子雙眸裡泛著細碎的光,頭上的青絲帶應該還未繫緊,有些散亂。
宋敘簡單清洗了臉上的泥點子後,轉身就看見青沅蹲在他身旁。
四目相對之時,宋敘心中不知被何觸動,一股強烈的感覺湧上心頭。
“大人,您入戲了嗎?”葛青沅撲閃著眼眸,任由青絲帶隨風搖曳。
她這是何意?
這暮色之時的風吹的有些急促了,青沅頭上的絲帶就要滑落之時,他伸手接住。
於是他帶著稍顯生疏的動作,將其重新戴回青沅頭上,青沅沒作聲,任由他有些冰冷的手指觸碰她被夕陽曬得熱乎乎的髮絲。
宋敘溫柔的理好後,青沅抓住他的手腕,“多謝大人,但民女還請大人莫要入戲太深。”
青沅說完,就往回走了。
宋敘的手還停在半空中,聽到這話,不禁皺了皺眉,隨後冷笑道,“青沅姑娘可不要入戲才是!”
“大人放心!”青沅的聲音從樹叢中傳來。
平安小苑。
蘭荷見青沅才回來,於是立即上前,“姑娘,您沒事兒吧,那錦衣衛可嚇人了,他們有沒有欺負你。”
蘭荷一邊兒說著,一邊繞著青沅走了一圈。
葛青沅雙手按住蘭荷的肩膀,“傻小荷,我這不是沒事兒嗎?別擔心。”
蘭荷的眼淚都要出來了,“姑娘,您從來沒有一個人如此晚歸,我擔心……”
“不用擔心你家姑娘,又不是見不到了。”宋敘見兩人跟分離了幾日似的,無情打斷。
“宋璋?!你怎麼與我家姑娘在一起?哦,我知道了,是不是你纏著我家姑娘!”蘭荷有些生氣,不過定睛一看,這打扮怎麼不同了,“你這一身黑的,怎與你之前不同?”
葛青沅不想讓蘭荷有負擔,於是上前說道,“小荷,我一天沒吃東西了。”
蘭荷見青沅臉色有些蒼白,於是趕緊回廚房做吃的,“姑娘您等我!”
見蘭荷進房後,他趕緊將宋敘拉進來,關門前還細細看了外面有沒有人跟蹤。
“宋大人,那顧知縣?”葛青沅上下打量了他一番。
“阿沅不必擔憂,我已讓谷林告知了他,顧大人不會亂說的。”
葛青沅放心地點點頭,“大人還是莫要喚我阿沅了,我聽著怪彆扭的。”
宋敘緩緩走近她,彎下身子,“阿沅,做戲就要做全套。還望阿沅不要拆了這戲臺子。”
宋敘說完就擺擺手,“阿沅,我先回去更衣了,記得給阿璋留點吃食。”
葛青沅嘟了嘟嘴,“吃,阿璋您要吃多少吃多少。”
次日一早,整個桐溪鎮的井水又恢復如常了。
“姑娘,這錦衣衛辦事效率如此高,真不愧是錦衣衛!”蘭荷望著清冽的泉水,激動地說。
宋敘打著哈欠推門而出,“有水啦?”
蘭荷見他這樣,不由得想損上兩句,“你快些把前堂清掃清掃,待會兒還得開門做生意呢,你啥時候能有錦衣衛一半的速度就好了。”
“誒——”宋敘話沒說完,蘭荷就白了他一眼,去陰室幫青沅抬琴出來了。
今日終於能磨糙了。
青沅往水井裡提上一桶清水,從木匣子裡拿出一方長條形的磨石,磨面上的凹陷還留存著往日的磨痕。
她將磨石放入桶內後,石色暗沉,砂質粒粒,凝潤外露。
待其完全浸潤後,將其貼在桐木琴上,順著琴胎紋理緩緩推磨。溼木屑裹著泥水順著琴身淌進青石板上的木桶裡。
原本平整且光潤的琴身在水磨之下,起了密密而毛糙的木纖維紋路,連龍池與鳳沼幽深的內壁,也被水磨得凹凸拉毛。
磨糙完畢後,青沅打了兩桶水,反覆沖洗琴胚,將嵌在木紋裡的碎屑一一剔淨。
“姑娘,可是成了?”蘭荷見地上的木桶水滿了,於是換了一個新的。
“成了。待這水流盡後,放入陰室即可。”
葛青沅將案上清理出來,將磨石洗淨後擦乾,放回了木匣子。
此時宋敘從前堂清掃完,見青沅像看著寶貝似的看著手裡的木匣子,不覺起了警惕心。
“那是何物?”宋敘上前。
蘭荷本就不喜宋璋,於是接過葛青沅手裡的盒子,“你說這個啊?為啥告訴你呢?姑娘,我就放回裡屋了。”
青沅點點頭,沒多說話。
“阿沅,此物是?”宋敘不死心。
“阿璋,幫我把琴放入陰室。”葛青沅沒應他的問題。
宋敘雖然有些急,但還是耐著性子將琴放回陰室。
青沅將門鎖上後,見宋敘眼巴巴地看著她,疑惑道,“你為何還不走?”
“剛才蘭荷拿走的是?”宋敘追問,眼神也稍顯凜冽。
葛青沅沒多看他,“磨石。”
“有何玄機?”
“就是磨去琴胎的木屑,清理胎面而已。”葛青沅頓了頓,“大人可是有何疑問?”
宋敘尷尬笑笑,“沒有,沒有。”
“大人,如若你帶著什麼目的來,我也不多問,只是不要牽涉我的小苑便是。”葛青沅緩緩行禮,語氣略顯生分。
“我能有什麼目的,但我肯定不會傷害你,阿沅。”宋敘找補。
“那自然最好。”葛青沅回案邊,擦乾了案上的水漬,“大人,蘭荷不知情,還望大人不要責怪他。”
青沅說完也不給宋敘留機會回話,只留下他一人在院內撓頭。
“阿沅吶,阿沅。”卞九姑在前堂喚她。
葛青沅趕忙出來,“九娘子可是有急事?”
“阿沅,我今日在酒樓聽夥計們說,來了一位貴客,可是點了好些招牌名菜,我在桐溪鎮這麼些年,可是沒見過這架勢。”卞九姑說。
“我自然是好奇,於是我便親自招待,我一看,就知此人不簡單。錦衣羅裙,珠玉滿頭,一身富麗氣派。”
卞九姑說得有些著急,青沅便給她倒了一杯茶,“九娘子不急,您慢慢說。”
“那女子是從京城來的,一開口就問我,這桐溪鎮是不是有個琴坊?我就說了你這葛氏琴坊,想著這京中來的貴客萬一是慕名而來,你也能開拓開拓。”
“可誰知,她一聽,竟然有些不屑地冷哼了一下,說這葛氏琴坊早就不景氣了,她要在這裡開一個林氏琴坊,還要開在你旁邊!”
葛青沅聽後,雖然有些驚訝,但也沒覺得哪裡不對,“謝謝九娘子予我說這些,我知曉您是擔心我,不過不用擔心,這琴行形形色色,若她能做的比我好,那也是我日後需要調整的地方
九娘子看了一眼外頭,“阿沅,我知曉你不喜與人爭高低,但我也要說句不中聽的話,這京城的人跑到我們這樣的小地方來,我總覺得哪裡不對,你萬事總要堤防一二。也莫要讓別人拿了你的短處。”
青沅拉著九娘子的手,慢慢說,“我知曉九娘子心疼我,但若有人真欺負到我頭上了,我豈會置之不理?哦對了,九娘子,我還得麻煩您一件事。”
“阿沅還跟我客氣呢?你開口便是。”卞九姑拿出手帕擦了擦葛青沅臉上的水珠。
“九娘子,您之前同蘭荷講的阿璋那事兒……”青沅話沒說完,卞九姑突然高聲笑道,
“你說宋璋那事兒啊……”這一聲可把青沅嚇了一跳,趕緊上前捂住卞九姑的嘴。
可是宋敘還是聽見了,“九娘子可是與阿沅在說我?”
宋敘從後院過來。
“你為何還在這裡?”卞九姑見他過來,趕忙將青沅拉在她身後,帶著警惕的語氣問,“你若真心喜歡那人,雖然有違常理,但是九姑我見的人多,也理解。但若你糾纏我家阿沅,這便是不衷!對你那人也不公平。”
宋敘雖然沒的太明白,但是想起此前青沅將他趕出去,說著些奇怪的話,應該跟九姑說的也差不太多。
“九娘子不妨把話說的直接點。”宋敘想知道答案。
但此時,說巧不巧,谷林來了……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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