正式婚禮前他們一起去墓地看望了齊映的父母。
對於呂蒙正,他不止是來見長輩,也是來拜訪為國犧牲的前輩,因此專門穿了陸軍制服。
天氣已經轉暖,泥土裡泛起毛絨絨的草色,一路走來露水把褲腳沾得溼漉漉的。他們一起並肩站了一會,墓碑上照片裡的人溫柔地注視著自己的孩子。當呂蒙正彎腰在墓碑前放下一束小雛菊的時候,齊映吸了下鼻子:“爸爸媽媽,我帶了我最最最喜歡的人來見你們。”
他又握了下呂蒙正的手,喉嚨裡感覺堵堵的:“希望能保佑我們。”
其實齊映一直覺得自己終歸還算幸運,除去能夠上學這件事,他還遇到了呂蒙正,他在空難裡倖免於難,而對方恰好看到了資料庫裡他還活著的資訊,甚至在迦蘇,他正好應聘成功的工作,就在關押呂蒙正的105倉。
當然了,這裡面也有一部分是他主動爭取、能力優異的原因,但是,怎麼不也算是爸爸媽媽的庇佑?
“這就當爸爸媽媽參加我們的婚禮了。”回去的路上齊映這樣說。
呂蒙正沒有立刻說話,齊映感覺到他從食指指尖一直撫摁至他的無名指,這時候呂蒙正問:“除了寧佳心、布蘭頓、安德魯,還有幾個同學,你還有沒有別的想邀請的人?”
齊映知道他是想問,要不要邀請舅舅舅媽過來。雖然不和睦,但到底是血親,呂蒙正不確定他的想法。
齊映輕輕吐出口氣:“其實剛回新亞的時候,我那天在醫院看腦子……哎?這樣說有點奇怪……反正是去看神經內科那天,我看到我舅媽了。”
“她在那邊排隊,沒有看到我,明早健問我要不要打招呼,我說不要了,就走了。”
其實上大學以後他就沒怎麼回去過,學費生活費都靠自己掙,也不太難,都比寄人籬下要簡單,beta少吃一點個子也會長,簡直是旱澇保收。因此再見面的時候,他發現舅媽變得跟記憶裡不一樣了,甚至有點陌生。
既然已經是陌生人,那談愛啊恨啊就實在沒必要,太矯情!
齊映又回憶了一下當時的場景,語氣很平靜:“我覺得現在這樣挺好的。他們沒必要知道。”
呂蒙正很輕的“嗯”了一聲,替齊映拉開車門。
車輛啟動,連綿的山影遠遠落在身後,齊映把額頭貼在玻璃上,感受著車身細微的震動,過了一會,他又氣不過似地直起身:“不過他們要是能把我爸媽的遺產吐出來給我當禮金,那就最好了。”
“其實這件事我已經諮詢了律師。”呂蒙正握著方向盤說,“等結婚以後你就可以委託我代理,這樣你不必出面。”
齊映沒想到他連這件事都已經想過了:“如果很麻煩就算了,我也就是賭氣說說,現在也不著急用錢。”
“不麻煩。”呂蒙正回答得很快,“跟錢也沒關係。是你的就是你的。”
齊映突然想起幾個月前兩人在吉隆,逃亡路上呂蒙正還花了兩分鐘給他抓玩偶,他說不是“非得”才可以擁有,現在又說是你的就是你的。
其實齊映一直沒覺得自己缺少的東西有多了不得,這個世界上不也有很多沒有爸爸媽媽的人嗎,還有連飯都吃不上的人,但他不曾擁有的或者曾經丟失的,呂蒙正都要一塊一塊創造出、找回來,將他重新拼湊完整。
他轉過頭看向呂蒙正。
很認真地看。
看他的側臉,短而硬頭髮,看他袖口外露出的一截小臂,看手腕再到手指。被和煦的陽光照著,變成輪廓模糊的發光體。
像吉隆點著燭火的清真廟宇,或者檳城澎湃海浪裡的燈塔?
或者更像一片永不失守的陣地。
齊映撐著座椅,湊過去親了親呂蒙正的臉頰:“你應該高中畢業的時候就跟我表白的。”
呂蒙正笑了,偏頭看他一眼:“為什麼?”
齊映不好意思地扯著安全帶,在座椅上又晃了好一會,才決定承認。
“沒準我那時候就會答應你了。”
呂蒙正又一次笑了笑,但沒說話,看起來不大相信。
“真的。”齊映強調,“畢竟我是顏控。”
“那我要是……”
“沒有要是!”齊映打斷他,“你要是沒顏,那我就控大。”
呂蒙正:“……”
兩個人沉默了一會兒,呂蒙正再次開口:“那我要是……”
“這個更沒有要是!”齊映捂住他的嘴,“我控呂蒙正,我控呂蒙正好了吧。”
呂蒙正勾著嘴角笑了會兒,肩膀小幅度地一聳一聳。
齊映氣鼓鼓的,覺得alpha簡直昏了頭:“我真服了,為了我說這句話,你也不至於這樣咒自己吧!”
3月25日,婚禮倒計時三天。呂蒙正突然收到了一條明早健發來的訊息。
內容是關於齊映問他能不能搞到一些吐真劑,並且請求他保密的事。
呂蒙正剛洗完澡在擦頭髮,他看了一眼淋浴間方向,只回復了一句:“那你為什麼不保密?”
立刻收穫了明早健罵罵咧咧的一通電話。
“哎我說你這個人怎麼這樣?”明早健說,“我還不是為了兄弟你?萬一婚禮前他偷偷給你下水裡,你說出點什麼不該說的怎麼辦?”
呂蒙正輕笑了一聲:“我有什麼不該說的?”
明早健目瞪口呆:“我不知道啊,但人總有一點不該說的吧?”
“沒關係。”呂蒙正仍不以為然,“他要就給他。”
明早健以為自己出現幻覺了,又低聲問了一遍:“你是有別的計劃還是怎麼樣?”
呂蒙正只說了三個字:“讓他下。”
“……這世界真是瘋了。”明早健氣得直接撂了電話。
後面兩天呂蒙正除了取禮服、戒指,確認結婚流程以外,一直在等這一管吐真劑。
他毫不猶豫地吃下齊映遞給他的任何水和食物,為了保證劑量足夠,他甚至吃得一點也不剩,讓齊映感到分外震驚。
“你很餓嗎?”齊映盤腿坐在吧檯椅上,說實話呂蒙正一直不知道人怎麼可以做到這樣的姿勢,總之beta就這樣傾身過來隔著睡衣摸了摸alpha的肚子,只摸到了壘塊分明的腹肌,直到呂蒙正將他那隻搗亂的手摁住,他才繼續說,“還是要結婚了你覺得緊張?你可以吃慢一點的。”
呂蒙正體會了一下,沒有發現藥物即將發作的跡象。
他覺得有些遺憾:“沒有,可能我就是有點,餓。”
齊映不明所以地抻直外賣小票,又仔細核對了一遍:“好吧。下次訂餐的時候我再多訂一點。”
呂蒙正這時又恢復了姿態,不疾不徐地放下餐巾:“那倒也不用,夠多了。”
齊映低著頭坐到地毯上,安靜了一會兒,然後慢慢地說:“沒有不值一提。”
“是的。”哥偶表示贊同,“老闆對著它流過眼淚。”
“哥偶關閉。”呂蒙正命令。
電子眼立刻熄滅。它不再說話了。
呂蒙正也蹲下身,和齊映面對面。他穿一件深灰色的質感很好的睡衣,整個人看起來柔軟,也罕見地有些感性。
但齊映知道大多數時候,呂蒙正是理性的。他需要客觀分析,制定最完善最有效的軍事方案,他能在每個恰到好處的時刻叩動扳機,感性不適合新亞共和的軍人,但唯獨在有關自己的事情上,他哭過,還從迦蘇帶回來一些其實跟他沒有關係的泥土,實在算是方寸大亂。
這些時刻對於呂蒙正來說,也許是很傻的。
但對齊映來說,卻很重要。
每一份在他不知情的歲月裡,呂蒙正給予他的喜歡、思念、紀念,每一滴眼淚。都很重要。
呂蒙正抬手,將齊映臉側落下的一縷頭髮,重新別向耳後。
“呂蒙正。”齊映抬起頭,“其實我想了很久,我給不了你資訊素,我到底能給你什麼。”
呂蒙正皺起眉看著他。
齊映知道他又要說一些資訊素完全不重要的話了,但齊映想說的不是這件事。因此他沒有給呂蒙正反駁的機會,他把手伸進口袋,很快掏出一小瓶透明的藥水,在呂蒙正還沒反應過來的時候,仰頭喝了進去。
呂蒙正很少有表情波動的面孔上,出現了明顯的錯愕的神情。他立刻意識到,齊映喝掉的是明早健給的,本以為會用在他身上的那瓶吐真劑。
“我現在想到了,也希望你喜歡。”齊映被藥水古怪的味道刺激地渾身抖了一下,才接著說——
“呂蒙正,我可以給你我的誠實。”
“你可以隨意訊問我。”
“我真的非常非常喜歡你,也很期待和你結婚。”
齊映的話好像變得特別多,語速也很快:“而且不管誰阻攔都沒有用,你再優秀,也是我的alpha;不管我配不配,你也是我的alpha。”
呂蒙正怔了片刻,緊張的表情逐漸和緩下來,一對異瞳看起來溫柔而沉靜,齊映看到他笑了一下,也不知道是不是藥水的緣故,他又有點想和呂蒙正接吻了。
“齊映……”呂蒙正說,“謝謝你的誠實,你說得很好,我也很感動……”
都是些非常正向的話,但不知道為什麼,齊映就覺得這個語氣後面,好像會跟著一個“但是”。他不明所以地看著呂蒙正。
“但是……
果然有但是。
齊映這時候才發現原來自己緊張得要命。
呂蒙正低頭看了一眼腕錶:“一般的口服吐真劑起效沒有這麼快,大概還需要20秒的時間。”
“啊,這樣……”齊映愣了一下,隨後就跟洩了氣的皮球一樣,尷尬令他如坐針氈,“那我們再等一下。等藥起效我再說一遍……”
呂蒙正其實並不需要齊映再說一遍,甚至連第一遍也不需要有,他自始至終都相信齊映,或者退一萬步說,哪怕齊映對他只是有一點喜歡,沒有那麼滿,甚至說的是假話也沒有關係,他是一定要和齊映結婚的。
但藥水已經喝了,也不能讓齊映吐出來,於是他沉默了一會,還是說可以。
他們一起安靜地等待,等待一個誠實的時刻降臨。維拉辛溫柔的晚風吹起窗簾的一角,送來鬱金香的香氣,呂蒙正第二次看向腕錶:“還有5秒鐘。”
4——
3——
2——
1——
效果立竿見影,齊映的眼神變得呆滯了起來。
呂蒙正沒有馬上問話,而是往前挪動了一小段距離,他看了齊映一會兒,摸了摸他的臉頰,而對方看起來毫無反應。
對大部分人來說,這恐怕是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,面對心甘情願服下吐真劑的伴侶,可以向他確認愛意,也可以無所顧忌地問出自己心裡想問的問題——它們可能是一些懷疑,有關佔有慾,可能很脆弱,也不夠光彩。但總之當對方清醒時他們會遺忘這一切,而你會獲得一些或滿意、或遺憾,但絕對真實的答案。
可就在這樣不長的時間裡,呂蒙正回憶了一些事情,想到那些因為齊映而變得美好的時光,想到他做出的一些艱難卻正確的決定。
他再開口的時候,問的是今晚的飯好不好吃,以及他是不是確實吃得太多。
齊映的表情看起來有些困惑,但都如實作答了。
呂蒙正又趁機詢問他對於明天婚禮的安排是否滿意,以及新家佈置的有無不妥之處。他不希望齊映有任何勉強,卻故作接受的地方。
但齊映確實是一個不願操心因此也沒有太多要求的人,他對一切都非常滿意,如果一定要說要求的話,他希望明天婚禮結束以後能早一點回家,給口口換缸。
呂蒙正就說好。
他抿著嘴唇又思考了一會兒,再詢問時表情看起來稍微嚴肅一些。
他說:“齊映,你是否已經決定,要和我結婚?”
齊映回答得很快,他說是的。
其實到這裡呂蒙正就覺得差不多了,但他想了想,還是問了最後一個問題,不是齊映愛不愛我,有多愛我,而是——
“你是否確信呂蒙正非常愛你這件事?”
齊映垂著眼睛晃著腦袋,說話也慢慢的:“是的,我肯定,這個世界上沒有比呂蒙正更愛我的人了。”
“好的,這就足夠了。”呂蒙正滿意地傾身,抱了抱他,然後像第二天婚禮時計劃的那樣,親吻他的額頭,“齊長官,好好睡一覺吧,我沒有別的問題要問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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